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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家國天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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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天空飄起了小雨、夾著雪片,長安籠罩在一片茫茫的雨霧之中。掖庭宮的大火已經自行熄滅,只有青煙未散盡,裊裊繞繞、將長安北面的雨霧染成了青色。興慶宮的戰鬥早在四更時便結束了。就在兩幫人殺得精疲力竭之時,一直不露面的另一支羽林軍忽然殺出,輕而易舉的將這數千人鎮壓。所有人都被繳了械,全部趕到校場中去聽候發落。而李隆基被軟禁,幾十名重臣則被帶回大明宮給剛死去地皇帝李豫守靈。

宵禁沒有解除。大街上依然冷冷清清,家家戶戶關門閉戶,看不見一個行人,清晨從長安各縣趕來的駐軍控制了整個長安城,隨處可見一隊隊巡邏的士兵,整個長安都處於一種壓抑和緊張之中。

大明宮紫辰殿,李豫和太子的屍首已經收驗,靈樞靜靜地靠墻停放著,幾十名重臣心情沈重地坐在紫辰殿上。剛剛從內宮傳來消息,皇後沈珍珠也自縊而亡,此刻,整個天都似乎塌了下來。

“李相國到!”門口士兵一聲高呼,神思恍惚的大臣們頓時驚醒了。他們面面相視,忽然想起一件更嚴重的事。帝位之爭只是皇室內部不靖,但自己站錯了位,這可關系到自己的腦袋。

時間已不容他們多想,一道長長的黑影映進大殿,離開長安一個多月的李清快步走進了大殿,重臣立刻迎了上去。誰也沒有主動開口。

李清目光冷肅。他輕輕擺了擺手。視線最後停在墻邊的棺椅上。

他慢慢走到棺槨旁,撲通跪了下來,一顆淚珠從他臉龐緩緩滾落。他還記得十年前那個綠意濃厚的春天,他剛從南詔歸來,一個英姿勃發的少年出現在他的眼前,使他一直難以忘懷。他努力著終於將他扶上了皇位,可不到一年,又被自己殺死了。命運是何其殘酷。就是他李清也無法控制它,這就是權力,儼如可卡因一般的權力,使他也沈溺其中而無法自拔。他本可以不用立他,他本以為自己能主宰命運,但是他辦不到。直到他登上權力的高峰,飽覽了無限風光。他才終於明白李亨、李綜、李磷為什麽寧可一死,也要拼奪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還是權力,使人無法回頭的權力,歷史不就是用權力薇著鮮血寫成的嗎?

這時,幾個尚書互相交換一個眼色。韋見素走上來低聲道:“相國請節哀。永王喪心病狂、弒君犯上,罪不容恕,但事已至此,為臣者只能將哀痛藏在心中。國不可一日無君,請相國主持大局,早立新帝!”

李清默默地點了點頭。他重重地向棺槨磕了三個頭,回頭沈聲道:“請各內閣大臣及宗正卿立簌到中書省,商議立新君之事!”

此令發出。韋見素、房館、裴冕、張鏑皆松了一口氣,看來李清並不打算將事態擴大。但李清立帝之事也絲毫不提李隆基,這就意味著他的命運將兇多吉少,現在誰也不敢再提此事,惟恐引禍上身。

欲立新君的消息不膾而走,長安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其實所有人都已明白,立新君的大權掌握在相國李清之手,所謂內閣聯席會議不過是個幌子。但最後會是誰為君卻讓大家都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且也不是無跡可查。太上皇一系的子孫在兩次動亂中都幾乎被殺殆盡,只剩一個在隴右賦閑的壽王李瑁,但他與楊玉環的關系又註定他不可能登上皇位。那還有幾個嗣王,都是太上皇兄弟的子孫。其中寧王是先帝嫡長子,而且被追為‘讓皇帝’,嗣寧王李琳又是李清的岳丈,僅憑這層關系,幾乎所有人都已斷定!新帝必出在嗣寧王府中。

……

“第五兄!”

左相第五琦剛剛趕到丹鳳門前,忽然聽見有人在後面喚他,回頭望去,只見一輛馬車向這邊疾速奔來,車窗上有一人在向他招手,卻是工部尚書崔渙。第五琦停住腳步,片刻馬車趕來,崔渙下馬車便道:“我剛才去你府上,說你已經走了,拼命趕路才追上,險些誤了事!”

第五琦略略有些驚異,“崔兄有何要緊之事?”

崔渙向左右看了看,急忙拉著第五琦來到石獅背後,低聲道:“新帝之事,李相國可曾透露什麽?”

第五琦瞥了他一眼,心中有些鄙夷,巴巴兒追自己還以為有什麽大事,原來竟是為了這件事,想必他是想先知道李清的心思,好替他主動提出,在擁立之功上沾一點點邊。想到此,他不悅地道:“宮亂發生突然,誰會想到永王竟如此喪心病狂,膽敢弒君。再者,李相國今晨才趕到,我尚未見到他,怎麽會知道他的想法?”

崔渙卻似乎沒有感受到第五琦的語氣,聽李清沒有事先通氣。他便立刻接口道:“我打算提議嗣寧王繼位,不知左相可讚成?”

“不妥!不妥!”第五琦急忙擺手,他探頭向後看了看,低聲道:“嗣寧王是太上皇的子侄,而太上皇已立了皇長孫,那新帝要麽是孫輩,要麽和太子一輩,切不可再反上去,寧王一系我也讚成,但不一定非要是嗣寧王本人,以他的子和孫繼位皆可。”

崔渙點了點頭,有些事情李清不好直接提出,必須得有人替他說出。而第五琦是李清的心腹,跟著他的立場走應該就不會有錯了,既然他也認為是寧王一系,那十有八九,這事就定了。

二人剛從石獅後轉出,就見一名羽林軍飛奔著跑來,他一眼看見第五琦,連忙上前道:“第五大人,相國命你火速去見他。”

第五琦與崔渙對望一眼,眼中皆露出會意之色。不用說,李清是要第五琦出面了,時間緊急,第五琦向崔渙告一聲罪,急忙隨羽林軍匆匆而去……

一刻鐘後。另一名內閣成員顏真卿和宗正卿李齊物也趕到了中書省,除了兵部尚書李泌在宮亂後下落不明外。所有的內閣大臣皆已聚齊,每個人心裏都沈甸甸的,雖然李清告訴他們。安祿山的叛亂徹底平息了,但沒有一個人高興得起來。

政事堂內一片寂靜,幾個大臣都各據一處,低頭想著自己的心事。這時,大堂外傳來腳步聲,李清大步邁入,後面緊緊跟著左相第五琦。

眾人急忙起身施禮,李清擺了擺手,急道:“事態緊急,各位就不必拘禮了,請坐吧!”

待眾人坐好,李清方心情沈重地道:“皇上駕崩雖是國蕩,但此事誰也無法料及。現在大亂初平,正是天下大治之時,應以朝局穩定為重。所以本相不打算追究在座各位的失職之責,也不想再興殺戮,動搖國本,除責令永王自盡謝罪外,其餘之人暫時不予追究,各位以為如何?”

他掃了一圈,見眾人皆沈默不語。便點點頭道:“既然都不反對,此事就這麽定了。中午開始全城可解除戒嚴,不過這些都是小事,國一日不可無君,現在緊急召集各位來就是商議立新君之事!我剛才和左相交換了意見,皆認為現在京城的皇室中,唯有嗣寧王一系最為正統,適合繼位。而且我與左相都以為應立長不立幼,不知在座各位還有沒有別的建議?”

立嗣寧王一系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也能順理成章,眾人皆沒有異議,關鍵是立長不立幼。言外之意,嗣寧王沒戲了,要麽是李琳在外的為官的長子李照,要麽就是他剛剛得的寶貝嫡孫,但事關重大,誰也不敢輕易開口。

這次李清卻沒有獨斷專行,他眼一挑,問宗正寺卿李齊物道:“請問宗正寺可否同意?”

李齊物今年已經七十歲,他和李隆基是一輩之人。因他為人極圓滑,所以幾次沈浮,他都能被再啟用,作為宗正卿李齊物並不乎誰繼位。他擔心的是李清篡位,現在皇室微弱,而李清手握軍權、相權,又剛剛平息了安祿山之亂,威望如日中天,偏偏他又姓李,如果他要趁機行篡位之事,將自己推上位,也未必不可能。但現在他只是想立寧王一系,雖然嗣寧王是他岳父,但大患已去,這點小節已經微不足道了。

況且李齊物與李琳私交頗好,就從這一點,他也不會反對,當下李齊物便點頭道:“下官早有此意,嗣寧王長子照為人寬厚賢良,可繼位為帝!”

他話音剛落,第五琦便站起來道:“在下反對李照繼位!”

一語驚四座,房館與裴冕面面相視,又要嗣寧王系即位,卻又不讓其嫡長子登基,真不知李清到底是何意思了。但崔渙卻立刻反應過來,立嗣寧王系不假,只不過李清想立的是出生不足半歲的嫡孫李逸,立一個不足半歲的嬰兒為帝,這天下大權還不就掌握在他李清的手上嗎?

崔渙狠不得給自己一個大耳光,連這一點都想不到,真是枉做了這麽多年地官。情急之下,他不等第五琦說理由,便迫不急待站起來道:“我也反對李照繼位!李照雖寬厚賢良,但能力卻平平,做守成之君尚可。但剛才相國也說,我大唐由亂入治,正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君主帶領臣民重新開元盛世。在下建議立與太子適一輩之人為新君,嗣寧王嫡孫李逸最為合適,他……”

說到‘他’字,崔渙突然說不下去了,他邀功心切,有些話沒想清楚便脫口而出,到最後才發現不能自圓其說,一個不足半歲的婆兒,那有什麽強有力,說李清還差不多。

崔渙十分尷尬,不過他這些話倒從反面提醒了在座的大臣嗎?大家都漸漸明白過來,以幼兒為帝,可實掌天下大權數十年,又不背負篡逆的罪名,恐怕李清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房瑯立刻站起來呵呵笑道:“其實崔尚書的意思是說李逸年少,正好由右相悉心教育,數十年後便可秉承右相的國策,將我大唐的強盛持續下去,各位說可對?”

話說到這份上,再沒有討論下去的意義。這裏的每個人都是官場中打了幾十年滾的人,他們都知道有的事須堅決反對,而有的事卻不必較真。象立李逸為帝就屬於後者,假如他們較真不肯,那李清立個白癡皇帝不也是一樣嗎?只恐怕到那時李清就不會放過他們失職之責了,更何況七人內閣之中,李清的鐵桿心腹就有三人,連同他本人已經占去一半。所以,就連顏真卿這樣剛直的人最後都保持了沈默。

見眾人的意見都漸漸統一,李清便站起來直言不諱道:“本相的意思也是立嗣寧王嫡別李逸,但並不全是為了我自己。我大唐立國百年來,皆是以相權平衡君權,故代代名相輩出,但天寶以後相權逐漸沒落、君權獨大。使先皇帝不知天下疾苦,更不曉形勢危急,塞閉視聽,讓安祿山之流能竊河北十數年,最終爆發叛亂。所以本相打算重新恢覆唐初君相分權的制度。諸君,皇帝年幼,正是我等一展身手的時候,大家何樂而不為?”

李清見眾人都低頭沈思不語,便斷然道:“既然如此,我們內閣一致擁戴寧王嫡重孫為新帝,明日詔示天下!”

……

興慶宮,李隆基從天不亮便被軟禁在他的靜室裏,所有的侍衛死地死、逃得逃,最後剩下的幾人也被趕出宮去,取而代之。是數十名衣甲鮮亮的羽林軍,他們守在靜室門口。不準任何人靠近,就連楊玉環也被限制在內宮,不得出門一步。

此時的李隆基須發蓬張、氣色灰暗,臉上的肉松松垮垮掛著。他的頭盔也不知掉到哪裏去了,身上卻依然還穿著鎧甲,坐在角落裏一動也不動,眼睛無神地望著小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相國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門外的士兵立刻排列成整齊地兩列,挺直腰一動不動。片刻,李清快步走來,他輕輕一擺手。示意後面跟著的人暫時留在門外。

李清慢慢走進房間,默默地註視了李隆基片刻,便在他對面盤腿坐下,一聲也不言語。李隆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仍然望著窗外。

兩人就這樣沈默無語地坐了約一刻鐘,李隆基終於先開了口,他聲音嘶啞,十分低沈。“你立了何人為帝?”

“讓皇帝的嫡重孫!”

李清取出一本簽名,將它推了過去,“這是內閣地一致擁戴!”

“內閣?”李隆基冷冷地一笑道:“所謂內閣不就是你一手遮天嗎?”

李清淡淡一笑,又重覆說了一遍:“是讓皇帝的嫡重孫為帝!”

“什麽!”李隆基大吃了一驚,他這才聽清楚,是重孫而不是嫡孫,也就是說不是李琳之子,而是李琳之孫。他聽永王說過,李琳不久前得了一寶貝孫子,這樣說來,新帝還只有幾個月大。李隆基眼中的火漸漸燃了起來,他怒極反笑道:“好!好!李清,你果然厲害,居然立幼兒為帝。你真以為我大唐無人麽?會讓你一手遮天!”

李清憐憫地望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道:“現在天下軍權皆在我手,朝中百官又大多是我提拔,假如我說我是建成太子之後,難道我就不能登基為帝嗎?還需立一幼兒?”

“你!你膽大包天!”李隆基忽然咆哮如雷,瞪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猛地向李清撲去。

李清一伸手按住了他,隨即輕輕一推,將他推翻在地,冷冷道:“你來日無多,還是多想想你的後事吧!我今天來,是看在多年君臣的情份上。告訴你,我不會篡位,但大唐的強盛將在我的手中開始,它將超越你的開元盛世,可惜!你已看不到那一天了……”說罷,李清揚長而去,李隆基狠毒的目光盯著他的背影,一語不發。半年後,李隆基在興慶宮誤服丹藥而亡,享年七十歲,右相李清率百官、宗室為之送葬,並請謐號為玄宗,楊玉環則封為明貴太皇太妃,移居大明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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