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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納妾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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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秦叔寶、尉遲恭的畫像以驅妖邪。出門七事,衣食為先,再窮的人家也會在新年之時殺雞宰豬,大吃一頓,其次再給孩子們扯一身新衣,費不了多少布,但圖個吉利。

到了三十晚上,家家戶戶用長竹竿在火中燒烤,讓竹子炸裂發出巨響來驅邪,名曰‘爆竹’,到了初一,便是祭祖和上香之日,上至皇室、下至黎民百姓,給祖宗磕幾個頭,但目的還是要挖挖祖宗的遺產,讓他們將陰間的福分一點給陽間的子孫。

初二起,便是拜年開始,後輩給長輩、下屬給上司,尤其想在新一年升官發財的,新年更是機會,名刺要遞,但禮絕不能少。

天寶五年的長安新年卻多了一道亮麗的風景,那便是朱雀大街上連綿數裏的施粥棚,這就是各皇子為博賢名而設的仁義粥棚,起初是遍布長安各坊,但到初二這一天,粥棚全部都集中到了朱雀大街上,原因很簡單,今天一早,大唐天子李隆基攜貴妃要經過此到驪山華清宮去。

為了給父皇留下個深刻的印象,各皇子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粥棚有用錦緞包紮的、有請來名人題詞作畫、有花錢雇來乞丐當街為王爺唱讚歌的。總之,都是用心良苦,只為博父皇一悅。尤其讓人啼笑皆非的是,不少王爺、小王爺都特地趕來親自施粥,當然,時間不用太長,只要父皇龍輦經過的瞬間,左手拎一柄長勺,右手愛憐地撫摸一個小乞丐的頭,讓這感人的畫面在父皇眼中定格,便達到了目的。

天色便漸漸到了中午,估計李隆基已經遠去,這些粥棚便漸漸沒有了人氣,倒不是吃飯人少了,而是施粥人已經失去了動力,甚至一些粥棚已經開始拆除,等上元節父皇回來後再擺。

這時,朱雀門外來了一行騎馬之人,約十五、六個,全部都是軍人裝束,個個彪悍冷漠,渾身散發著殺氣。

為首是一名年輕的將領,身材高大,肩膀極為寬闊,他皮膚黝黑,鼻梁高聳筆直,嘴唇棱角分明,仿佛用巖石粗鑿,下巴上已經有了一撮短短的黑須,顯得有些老沈,鮮有少年人的輕浮或情緒化,平淡得看不出一絲喜怒哀樂,但偶爾射出的精光,卻又銳利無比讓人膽戰心驚。

他自然就是剛剛被罷免了隴右節度副使,來京述職的沙州都督李清,邊令誠在過鹹陽時有事離開,李清便獨自來京,在他身旁隨行一名面帶病容的中年文士,正是他的幕僚高適,負責這次述職的文案準備,一路受了風寒,有些生病了。

“長安城不愧是都城,連做善事的人都如此多!”荔非元禮是第一次來長安,眼望連綿數裏的粥棚,不禁大發感慨。

李清望著粥棚上掛著鬥大的某王某府的牌子,微微冷笑道:“最好皇上幾年都舉棋不定,這善事才會真正成為善事。”

荔非守瑜似有所悟,訝道:“都督是指……”

“你心裏明白就行了,莫要多問。”李清拍拍他的肩膀歉然笑道:“跟著我顛沛流離,讓你們受委屈了。”

荔非守瑜搖了搖頭,淡淡道:“都督敢殺吐蕃讚普,我只能說都督是勇夫,但都督卻忍了那姓董之人,這才讓我下了決定跟定都督,都督是非常之人,假以時日,必能一嘯沖天。”

高適亦上前湊趣笑道:“昔公子重耳在外數十年,忍常人不能忍,方成大事。都督雖然被免節度副使,但本職未丟,還能進京述職,安不知事因禍得福乎?”

“酸!酸死老子了。”旁邊荔非元禮咧嘴齜牙大叫,惹得一眾人都轟笑起來。

忽然,背後一陣大亂,擠在城門口準備出城的百姓都紛紛掉頭跑回,躲到墻腳屋後,怯生生地探頭向這邊張望。李清詫異,也回頭看去,卻見城門外來了一彪軍馬,少說也有上千人,沒有打旗幟,列成三隊,弓、馬、步三軍齊全,個個執刀橫槊,殺氣騰騰,在他們中間有一輛馬車,正緩緩進城,車身寬大,用鐵皮包裹,箭射不透。

有一名文士遞了一封文書給守城的士兵,士兵們立刻收槍而列,放隊伍進城。

“這又是哪路諸侯?”李清見隊伍威嚴整齊,不禁暗暗忖道,他吩咐手下閃到一旁,將路讓開,這時,車仗隊伍進了城門,從他們身邊行過,駭人的殺氣將兩旁的百姓嚇得紛紛後退,一聲不敢言語,卻將李清等十幾人突兀在路旁。

“是安祿山!”高適忽然失聲叫喊起來,他游歷幽州時,見過那中年文士,正是安祿山手下謀士高尚,因彼此都姓高,故印象深刻。

“安祿山?”李清心中有了十分的興趣,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十丈外的馬車,心中極想看一看這個幾乎讓大唐亡國之人。

或許是高適的失聲引起了對方的註意,馬車車簾拉開一條縫,露出一雙精光湛然的眼睛,直刺李清,兩人目光相撞,李清卻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對方刺射的目光中閃過一絲訝色,安祿山隔著車簾吩咐旁邊文士幾句,文士亦擡頭看了看李清,點點頭,催馬向這邊而來,行至李清面前,他拱手笑了笑,“在下高尚,我家大將軍請問將軍之名。”

李清亦回禮笑道:“在下沙州李清。”

“可是殺吐蕃王,奪石堡城的李清?”高尚滿臉震驚,上下打量李清,他早聞其名,卻沒想到對方竟如此年輕。

李清微微一笑,謙然道:“高先生言重了,李清偶得小功,不足掛齒。”

“居功不傲,年輕不氣盛,莫說我家大將軍,連我都心儀。”

高尚笑著擺個請的姿勢,“我家大將軍見李都督氣勢不凡,想請一見。”

“不妨,我也久聞安大將軍之名,也想一見。”不等後面手下勸止,他催馬迎了上去。

馬隊已經停止,見李清上來,眾軍紛紛閃開一條路,但殺氣更盛,虎視耽耽地盯著這個靠近安祿山的不速之客安祿山的車簾已經拉了起來,露出一張肥大的臉,仿佛是塗了印度神油,臉上油光烏亮、又腫又大,五官都擠成一堆,倒有點象後世西方萬聖節的南瓜臉譜,眼中精光微閃,嘴角含笑,目視李清近前。這時,高尚從後面趕上,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安祿山的眼光立刻變成熾熱起來,望著李清呵呵笑道:“原來是李都督,在下從人頗多,有勞李都督讓路了。”

李清卻不敢輕視這名中唐梟雄,他先在馬上施了一禮,淡淡笑道:“大將軍剛剛平息契丹和奚的叛亂,仇家正多,防備森嚴一點,我倒覺得有必要。”

一句話說得安祿山心花怒放,他仰天哈哈大笑,連聲道:“我一路來被人指著脊梁骨罵,說我囂張疏狂,想不到李都督倒能理解,實在讓安某感動。”

他望著李清不禁忿忿道:“咱們都是戍邊之人,條件惡劣忍忍倒也罷了,最氣不過京城這幫官老爺,個個錦衣玉食,咱們立點功,他們就跟烏雞眼似的,橫挑豎挑。就拿你李都督來說,奪下石堡城這麽大的功勞,朝中連個屁都不放,口口聲聲說殺吐蕃讚普影響大局,那吐蕃讚普殺他老子娘倒不影響大局了,一幫腐儒,還假仁假義,大丈夫做事,就當心狠手黑,該殺就殺,否則何以平息邊亂。”

雖說此人後來造反,不過話卻中聽,李清亦笑道:“想不到大將軍快人快語,李清多謝了。”

“不妨!不妨!若李都督覺得沙州委屈,我治下的幽州都督也正空缺,不如我給皇上說說,將李都督調到我那裏去,決不讓你委屈,你看如何?”

這才是安祿山的真實目的,李清知道他老底,怎肯答應,他呵呵一笑道:“多謝大將軍看重李清,只是來日方長,述職以後再說吧!”

安祿山還想再勸,忽然對面也來了一支車隊,有無數侍衛護衛,有人上前去探問,急返回報告,“大將軍,是李相國的馬車。”

安祿山滿臉錯愕,他猛地推開車門跳下了馬車,肥圓的身軀象球一般朝李林甫的馬車滾去,嘴上連聲叫喊:“李相,屬下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李清遠遠地望著安祿山象只土撥鼠似的在李林甫馬車前點頭哈腰,心中不禁暗暗生了警惕,“人說李林甫是戍邊大將的克星,無論安祿山、王忠嗣、高仙芝還是後來的哥舒翰都十分懼他,如今看來果然不錯,自己倒要小心了。”

正想著,李林甫的侍衛長縱馬上前,看了看李清道:“李都督,相國請你過去。”

第八卷 天寶五年上元夜 第188章 李林甫的拉攏

且說李清在明德門前遇到安祿山,就在這時李林甫也巡視到此,喚李清上前問話。李清翻身下馬,大步向李林甫的馬車走去,老遠便聽見安祿山諂媚的聲音,那聲音仿佛是從嗓子裏擠出來一般,說不出的輕柔細語,“這次屬下大破契丹,準備了一些薄禮,等一會兒屬下便命人給相國送去,都是過年的土產,請相國笑納。”

此人剛才還破口大罵朝中官員為酸儒、假仁假義,可一轉眼又變了副嘴臉,看來此人能長期竊據範陽、平盧兩鎮決非是能對付契丹那樣簡單,否則王忠嗣也能對付突厥,為何他的朔方節度使卻做不長?

“王忠嗣?”李清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王忠嗣也是太子黨,李隆基為何不忌憚他?後來安史之亂前王忠嗣消失了,為何消失,這中間又發生了什麽?李清似乎抓住了什麽,可是又不真切,就仿佛發現一扇半開的窗,但窗外的景色卻看不清楚。

時間不容他多想,他已經走到李林甫的馬車前,只見安祿山正在向李林甫告辭,“正月初五,屬下一定去!一定去!”

他慢慢後退,瞇著眼向李清施了個眼色,不知他的意思是說來日方長還是要他緊跟相國。李清卻沒看懂,只含笑和他告別,只見安祿山走到隊伍前,大喝一聲:“掉頭,從安化門進城,給相國讓路。”

隊伍立刻掉頭,如潮水般退去。這時,兩旁地民眾群裏忽然爆發出一片掌聲,這掌聲卻是送給李林甫的,甚至有人高呼:“李相國!李相國!”李林甫欣然接受,他探身向人群揮了揮手,自然掌聲更加熱烈。

“一別大半年,李刺史別來無恙否?”李林甫笑容溫和,仿佛兩人是多年未見的摯友,讓人無法想象半年前兩人在朝堂上還鬥個你死我活。

笑容可以泯去彼此的怨恨,但李林甫的笑容卻是例外,多少人感化在他的笑容裏,等他醒悟時已經屍骨無存。李隆基關於戶部侍郎的任命讓他發現了李清的巨大威脅,太子一倒,太子黨樹倒猢猻散,朝廷的權力平衡便被打破。李隆基在此時讓李清進京,其用意究竟是什麽?他看不清楚,但有一點他卻知道,這李清將來一定會成為他的對頭,目前扳倒他可能性不大,最好的辦法是讓李隆基主動丟棄他,殺人於無形,才是高明之舉。

“李刺史變黑也變瘦了。”

李清摸了摸臉笑道:“人曬成了黑碳倒無妨。就是戍邊太辛苦,倒是相國,精神更勝往昔,足見保養有方。”

“呵呵!原來如此。”他探頭向後看看,笑道:“怎麽?李刺史沒帶家屬一起來嗎?”

“妻女尚在沙州,屬下卻是從州直接過來,故而來不及接來。”

李林甫隨意一笑,“我勸李刺史還是將家屬接回來好,以後回沙州的機會可能不多了。”

李清微微一怔,忙追問道:“不知相國此話何意?”

李林甫卻不答,看了看天色笑道:“在我印象中,李刺史似乎還從未去過我府上。我尚未吃午飯,不如一起去,我再慢慢告訴你,如何?”

話說得輕描淡寫,但目的卻是要重新拉攏李清,眼看太子黨瓦解在即,中間的可用之人李林甫是要收入囊中,韋堅、李適之等人不可留,但李清為後起之秀,現在又知道他其實為李隆基安插在太子黨的一枚棋子,並非真的太子黨人。

如此,更要將他拉入自己旗下,雖然李清在南詔、東宮案之事上得罪過他,但李林甫能做十七年宰相不倒,其手腕、眼光又豈能沒有過人之處。只從皇甫惟明對李清的態度便知道太子黨已經不能容他,自己只需再輕輕助一把力,李清就會滑出太子黨的軌道,手法儼如第一次,雖用過,卻十分有效。等李清站到自己的旗下後,李隆基自然也就不會再用他,一箭雙雕之事,何樂而不為。

李林甫的意思李清明白,他在沙州時李林甫並沒有象他想的那樣處處刁難,後來也派人來查看沙州城墻事件,最後承認城墻是應該重修,也同意將他所墊付的錢撥還給他。經過大半年的磨練,李清對人對事已不象剛開始那樣非黑即白,而朝堂的兇險之處,他也漸漸品出些味來。

但他不想得罪當朝權相,有這個機會他能和李林甫緩和一下關系,倒也不錯。但此時卻不是時候,長安風雲聚會,他若冒然答應,李隆基會怎麽想,李亨會怎麽想,這些都要考慮到,至少等事態慢慢有了發展,他才能進行選擇。

想到此,他向李林甫拱手歉然道:“剛到長安,屬下有大量的事情要處理,不如過幾日,我再專程來拜訪相國,相國看這樣可好?”

李林甫在官場混了幾十年,怎會被他三言兩語打發。他走下馬車,攬著李清的肩膀笑道:“吃頓便飯能花多少時間,你回家也要吃飯,到我那裏也是吃飯,兩者又有何區別,別推辭,推辭可是不給我面子,跟我走就是。”

“屬下還要準備述職的文書,確實沒有時間,屬下保證過幾日一定來給相國拜年。”

“述職?”

李林甫微微笑道:“你的述職還有些時候,皇上又去了華清宮,所以至少也要排到上元節之後,不用著急,你可知道,多少人想去我府上吃飯而不得,你倒好,我請你去還不去,難道是李都督嫌我府上太小,容不下你這尊菩薩不成?”

李林甫目光銳利地盯著他,口氣開始嚴厲,對他的稱呼也由刺史改成都督,李清知道推是已經推不掉了,再推李林甫必然會拂袖而去,那卻是得不償失,只得答應道:“若相國不嫌李清粗鄙,那就打擾了。”

他將高適喚來,囑咐他帶其他人先回自己府上去,高適目光覆雜地望著他,欲言又止,李清知道他憂心自己,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讓他放心而去。

李清是第一次來李林甫的家,這還是平康坊老宅,李隆基賞他的新宅尚在建造中,雖如此,宅子的占地面積已經極大,見過的宅子中,只有他借住過的李琳府可堪一比,午飯設在小客堂,也就是李林甫書房的隔壁,這也是他自己常吃飯的地方。

飯菜很簡單,葷素也就十幾個菜,今天是正月初二,人們剛剛大魚大肉吃過,故而對吃方面並不在意,李林甫親自給李清倒了杯酒笑道:“昨天正月初一,李刺史想必是路上過的吧!”

李清趕緊站起,拎起酒壺給他回斟一杯,苦笑一聲道:“我的除夕和新年都是在鳳翔過的,和邊公公對酒賞月,兩人長籲短嘆,很是思念家人。”

他端起酒杯,向李林甫示意一下,先一口喝下,又吃了菜,才放下筷子搖了搖頭又道:“每逢佳節倍思親,早知道如此冷清,我便將家人早早先送到長安來。”

李林甫笑而不語,端著酒杯註視他,眼中精光微射,他輕輕呷了一口酒,徐徐道:“李刺史是性情中人,我喜歡,若不是你娶妻在先,我一定會招你做我女婿。”

“皆姓李怎能成親,相國說笑了。”李清幹笑兩聲,將此話帶過。

李林甫卻淡淡一笑道:“這就是李刺史不懂了,規矩是人定,自然也由人來改,想變通還不容易嗎?遠的不說,你看那安祿山,家中就有二妻,卻是皇上特準的。只說他是胡人便成了,也沒見誰反對,其實誰都明白,但事不關己,又何苦去得罪人。”

其實李林甫心裏想說的,卻是當朝最大的一個變通,兒媳婦怎麽變成貴妃,不就是變通而來嗎?

兩人很快便吃罷了午飯,李清正要告辭,李林甫卻扯住了他,微微笑道:“李刺史且別急,我給你看一樣東西,你隨我來。”說罷,他轉身便進了書房。

李清走到門前卻猶豫一下。他早聽說李林甫不是一般人能進的,自己邁過這個門檻,會不會就因此打上相國黨的烙印?至少在李亨那裏,他將再一次有口難辯,李清也不得不佩服李林甫,舉手之勞,便輕而易舉將自己推到太子的對立面去。

得罪李亨是以後的事,但跨過這根門檻卻是眼前要做的,他不想踏入,可是,他辦得到嗎?

“先坐下!”

李林甫顯然是滿意他的態度,擺手讓他坐下,自己則坐到自己那張老舊的藤椅上。

李林甫的書房也點了火盆,溫暖如春。但李清心裏依然覺得是那麽陰冷潮濕,他不想多待,便開門見山道:“不知相國想給我看什麽?”

“別急!別急!”李林甫從桌子裏摸出一本奏折,遞與李清笑道:“你自己先看看再說。”

打開,奏折裏寫的竟是要求封賞豆盧軍的功績,可就在最後卻批了一個‘再議’二字,李清認出,這是李隆基的筆記。

“相國大人,這……”

“你們豆盧軍在隴右奪取石堡城,扭轉隴右戰局,立下大功。我心裏十分清楚,為此也上書皇上,要求大力表彰你們,就是你手上這本折子,我是想告訴你,你們豆盧軍的封賞下不來,並非是我在其中阻撓,而是另有其人。”

“是誰?”

李清眼中閃過一絲恨意。他從邊令城的口中得知,這此隴右戰役的封賞十分豐厚,只要參加戰役的士兵都得到賞錢和勳官,甚至連董延光那擔任後備軍的兩萬人也得了封賞,偏偏就他的豆盧軍一樣沒有,讓他李清如何去向弟兄們交代,本以為定是李林甫在阻撓,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他冷冷道:“正如相國所言,我豆盧軍拿下石堡城,扭轉隴右戰局,就算我擅自殺了吐蕃讚普,那也是我的責任,和我手下兒郎無關,為何朝廷卻要如此傷人?”

李清眼神的細微變化都被李林甫捕捉到了,見時機已經成熟。他身子微微前傾,鼻槽拉得老長,低聲道:“其實是誰阻撓,侵犯了誰的利益,李刺史一想便知,還用我說嗎?”

李清低頭細一想,忽然,一個名字跳入他的腦海,“皇甫惟明?”他緩緩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有些事情不必說白說透,兩人心知肚明便可。李林甫摸了摸碩大的鼻子,冷笑道:“正是他!前日他述職時,還強烈要求皇上處罰你和所有豆盧軍將士,不過要等他回去後再處罰,老夫愚笨,想不出這是什麽意思,我話已至此,信不信就由李刺史自己去判斷了。”

李林甫說的話,他相信,但這並不是全部原因,起初是李隆基的借口,但皇甫惟明進京後應該就是他的阻撓,惱火歸惱火,但卻不能為此事和皇甫惟明翻臉。否則中間漁利的便是李林甫了,太子被廢一事撲朔迷離,歷史上李亨最後是登基的,但中間經歷了多少波折,他卻不知道。

但李林甫過份熱情卻從反面提醒了他,讓他心生警惕,惟有保持中立,以旁觀者的角度遠離這場逼宮保儲之戰。待塵埃落定後,他再為豆盧軍的將士爭取該得的榮譽,遠離太子,遠離李林甫,緊跟李隆基,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想到此,李清淡淡一笑道:“多謝相國為沙州將士主持公道,李清銘記於心,此事屬下自會去向皇上爭取,戰功擺在那裏,任何人也阻撓不了。”

他站起身,向李林甫躬身謝道:“屬下一路孤寂,今日到京便受相國的款待,恍若歸家,但下午確實有事,屬下要回去了。”

“李刺史是忙著回去打理生意之事吧!”

李林甫隨手從桌上取過一份奏折,翻了翻,眉頭一皺道:“這是禦史中丞楊國忠彈劾某些官員利用職務之便經商牟利的奏折,李刺史可要小心了,你的名字便是第一個。”

他嘆了一口氣,眼睛斜看李清,“皇上轉給了我,命吏部查辦,我難辦啊?”

第八卷 天寶五年上元夜 第189章 三方博弈

午後是容易犯困的時間,尤其是冬日,和熙的陽光將大片明亮色拋灑進屋,溫暖和舒適使人昏昏欲睡,李林甫卻沒有因為年紀漸長而犯困,相反,他的思路縝密,勾畫著一個天衣無縫的計謀。

李清走了已經一個時辰,但李林甫的目光還沒有從他身上移開,或許這應是李清的榮幸,能被李林甫如此重視而算計的,實在沒有幾人。

太子黨一倒,將是朝廷的一次大洗牌,韋堅的刑部尚書、張筠的戶部尚書、席豫的禮部尚書,其他各臺省、卿監更是不計其數,河西、隴右兩大節度使、將來還有朔方、河東,甚至劍南節度使都要換人。同時,一批新人將被提拔,這裏面必然會形成一股新的勢力與自己抗衡,這是想都不用想之事。

李林甫微閉雙眼,腦海裏仿佛走馬燈一般,將可能威脅自己之人一一過濾,韋見素、裴冕、崔渙力、才華皆上佳,但大都是然會慎之又慎,最後,李林甫的腦海裏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新興外戚楊家的代表楊國忠,另一個便是屢出風頭的邊將李清,這兩人相似之處頗多,比如皆是來自劍南,都由同一個人推薦,都不是科舉出身,進階的速度都是極快,而且,兩人頗有淵源。

顯然,李隆基就是在挑選他們其中一人來組建新的派系,與自己抗衡,而從這次李隆基選李清而不是楊國忠來做戶部侍郎,由此可以推斷,李清勝出的可能性極大。

“不行!此人太危險,絕不能讓他上位。”

李林甫緩緩地搖了搖頭,還是楊國忠容易控制。在這一瞬間,李林甫定下了自己的步調,既然只能二選一,那就選楊國忠好了,此人既無能力、又貪吝好色。當李隆基無人可用之時,也就不得不倚重自己。李林甫得意地笑了,楊國忠的利益當然要他自己去爭取,自己不過在後面稍梢推一把力而已。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侍衛長在外面低聲道:“相國,人已經帶到。”

“叫他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一個面色蒼白、蜂腰細背的男子,正是前年進士科狀元趙岳,他本是李適之的得意門生,後投奔李林甫,混得春風得意、一路高升,現為秘書郎,雖還是六品小官,但已經是同科中出類拔萃之人。他追求李驚雁不得,頗為受挫,消沈了幾個月,剛剛恢覆過來。

“相國,屬下應召而來。”

趙岳沒想到自己竟然也能跨進相國書房,實在是受寵若驚,他兩腿發抖、腰一軟,扶著椅背便要給李林甫跪下,李林甫心中冷哼一聲,此人學識、詩文樣樣好,就是沒有骨氣,不過他的計劃正需要這麽一個人。

“不必下跪,你站著,我有話吩咐你。”

“是!是!”

李林甫瞅了他一眼,半晌才慢慢道:“聽說楊國忠請你喝過酒,可是真的?”

趙岳嚇得一激靈,冷汗從額頭上流了下來,他顫抖著聲音道:“楊國忠想請屬下教他公子詩文,才請屬下吃飯,屬下、屬下並沒有答應。”

李林甫微微一笑,和顏悅色道:“你是狀元之才,做他公子的師傅並不為過,這是好事,為何要拒絕?”

趙岳更為慌亂,結結巴巴道:“屬下忠心於相國,天、天日可鑒!”

李林甫仰天呵呵一笑,笑容更加和藹,他手一擺,語氣溫和道:“坐下說話吧!”

趙岳半個屁股擦著椅子邊坐下,忽然,李林甫咳嗽一聲,又將他驚得跳了起來,背上已經濕透。

“楊國忠沒有功名、也沒有什麽學識,確實是很需要一個象你這樣的心腹,今天是正月初二,晚上你就去給楊國忠拜個年,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相國的意思是?”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他怎麽會不明白,李林甫是要讓自己去向楊國忠效忠,做他的臥底,他心中轉了一千個念頭,不想答應,卻不敢,想答應,心中又不甘。

他的心思被李林甫一眼看透,淡淡笑道:“好好替我做事,等開春後我就升你為吏部員外郎。”

趙岳大喜,雖然吏部員外郎只比他現在的職務高兩級,但實權卻不可同日而語,他‘撲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頭,他喜極而泣道:“感謝相國栽培,屬下願為相國肝腦塗地!”

“你只要聽話,我還會提升你,但你若敢三心二意。”

李林甫眼一瞪,雙目精光射出,冷森森道:“那時你就會覺得,能去戍邊都已是件幸運之事。”

“是!”

“那好!我便交你第一件事,你這兩天找個機會暗示楊國忠,就說皇上準備用李清做戶部侍郎,記住,這只是謠傳,沒有根據。”

說罷,李林甫眼睛慢慢閉上,他再也不說一句話,趙岳知趣告退,出了門,趙岳的眼中忽然閃過一抹兇光,從咬得‘嘎吱!’直響的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李清!’

……

太白樓寒月廳門緊緊地關閉著,十幾個彪型大漢站在門口警惕地註視著周圍的情形。半年前就是在這個房間內李亨秘密約見了李清,但今天同樣是太子李亨,同樣隱秘,但約見的對象卻變了,不是李清,而是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

章仇兼瓊也是進京述職,他也是太子的堅定支持者,但和皇甫惟明又有不同,他會派李清及時送來李道覆支持走私的證據,也會找機會勸說李隆基相信太子,但絕也並不象韋堅、皇甫惟明那樣成為太子黨的核心。和王忠嗣一樣,他在太子黨中的地位就相當於顧問一類,所以一些核進京獻俘的內幕,李亨也並不告訴他。

今天找章仇兼瓊來,更重要是探探他的口風,是否對自己還是一如既往的支持,另外想聽聽他對時局的看法。

李亨在房間裏慢慢地踱步。這兩日,隨著皇甫惟明、王忠嗣、章仇兼瓊的陸續進京,他的氣色開始好轉,臉上的病態佗紅消失了,眼中的驚惶無助消失了,又恢覆了他往日的蒼白與冷漠。

剛才與章仇兼瓊一番深談,章仇兼瓊認為皇上目前尚沒有合適的太子人選,尤其他又有皇長孫的優勢,所以皇上對他也只是六分思廢、四分猶豫,只要處理得當,未必不能扳回局面,但如果因急躁而應付失誤,機會也就沒有了。話說得有點坦率,但事情到了這份上,也沒有必要過於含蓄,章仇兼瓊認為高力士的態度猶為重通這個關節。

李亨停住腳步,緊緊皺著眉頭道:“可是高力士已經隨父皇去了華請宮,我見不到他,而且他最近幾個月都在有意回避我,既然是這樣,找他又有何用?”

章仇兼瓊這兩年的頭發已經白了許多,自從李清進京後,李林甫一直為李道覆之事對他耿耿於懷,有機會便刁難於他,幾次有傳聞禦史臺要派人來調查他。章仇兼瓊壓力極大,而他所支持的太子李亨眼看也要倒臺,使他對前景也更為看淡。

從李亨的回答,可推斷他對自己的勸告並不太放在心上。章仇兼瓊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又勸道:“高翁回避殿下或許是他怕皇上猜忌他,而並非是他不支持殿下,我倒覺得他在殿下身上下了這麽多本錢,怎可能輕易放棄,殿下還是要想辦法和他牽上線。”

這兩天,李亨走馬燈似的在此處會見了李適之、皇甫惟明、韋堅、張筠、席豫、章仇兼瓊。但李亨的心只在皇甫惟明的身上,對於其他人的勸告他是半點也聽不進,只要知道他們還在支持自己,便足矣!

他剛要開口,忽然外面傳來敲門聲,隨即是李靜忠低聲稟報,“殿下,有緊急情況送來!”

李亨上前兩步,將門開了一條縫,不悅問道:“什麽事?”

“有李清的消息!”

李靜忠遞進來一張疊成飛鳥狀的紙條,隨即又將門輕輕關上。

“李清?”李亨心中詫異,他不是在隴右嗎?出了什麽事?他三下兩下將紙條打開,匆匆掃了一遍,臉色忽然變得通紅,仿佛要炸開一般,手開始劇烈地抖起來,他一聲低吼,兩把將紙條撕得粉碎,狠狠向空中摔去,白色紙片紛紛揚揚灑滿一地。

“混蛋!忘恩負義的混蛋!”他的拳頭狠狠往桌上一捶,破口大罵:“我饒他一次,他竟敢再次和李林甫勾結,實在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

讓他更生氣的是李清竟然不聽他話,沒有留在隴右鎮守,而跑到京城來了,或許是李亨被憤怒燒昏了頭,他竟沒有深想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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