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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南詔內訌(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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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望著自己排在最後的名字,眼中浮現出一絲嘲諷的笑容,他自言自語道:“既然我也是太子黨,那就讓我這個排位最末之人來救你一次吧!”

高力士的府邸在緊靠皇城的太平坊,與歷來的宦官不同,高力士也有自己的妻子兒女,他的妻子呂氏是他少年顛沛流離時的患難之交,兒子為大哥之子,過繼給他。感於他的忠義,李隆基也盡量給他與正常人的待遇,天寶元年,封高力士為冠軍大將軍、右監門衛大將軍、進封渤海郡公。但高力士為官謹慎,他權力滔天卻知深得李隆基歡心,也更加信任於他,在細節方面,他家教極嚴,從未聽說有家人仗勢欺人一事,他家資巨富卻不張揚,妻子呂氏出身貧寒,常周濟周圍的窮人,名聲極好。

昨日高力士抱病進宮操勞,從李林甫府上返家後終於撐不住,病倒了,為防止邊令誠再度搶他的權,他便事先安排了另一個心腹太監魚朝恩來暫替自己當值,魚朝恩精明幹練,他也放心得下。

房間裏很安靜,藥香彌漫,幾縷明光從窗格空隙處射入,光線裏漂浮著細細的塵埃,房內布置簡潔,一床、一櫥、一桌,幾把椅子擺放整齊,桌上的花瓶裏一束新帳裏,高力士半躺在床上,頭發蓬松,面色蒼白憔悴,顯得老態畢露。他的結發妻子正坐在床邊,小心翼翼的給他餵湯給丈夫嘀咕著什麽,想必也是家裏、街坊的芝麻小事,高力士隨口應和,此刻,他已忘掉了朝堂的兇險,靜靜地享受這難得的半日浮閑。

喝下一口湯藥,高力士忽然覺得鼻孔有點癢,他忍不住重重地打了個噴嚏,對老妻笑道:“定是有人不想讓我安身,牽記著我。”

話音剛落,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便由遠而近,高力士一呆,不由嘆道:“身居鬧市,果然不能安心啊!”

“或許是皇上派人來看你了。”

呂氏放下湯碗,迎了出去,只到門口便見大管家拿一張拜貼,見到她便低聲道:“我說老爺生病不見人,他則說拿爺看一看,老爺一定會見的。”

他聲音雖小,屋內的高力士卻聽見了,不由詫異道:“誰說我一定會見,這麽自信?”

呂氏接過拜貼,嘆了一口氣,進屋遞給了他,這是一張清新淡雅的貼子,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一張硬白紙宛如白雲浮塵,上面只有剛拔遒勁、筆力直透紙背的四個字,‘寧靜致遠’。

“好字!”高力士暗暗讚了一聲,打開貼子,只見裏面寫著:‘晚輩李清謹祝高大將軍病體早愈。’

‘李清’,高力士眼前頓時浮現出李隆基看見這個名字時臉上會心的笑意,點了點頭,便對管家道:“請他到小客堂稍候,要用心招待了。”

大管家領著李清轉了幾個彎,沿著一條長長的回廊走到盡頭,指了一間小屋道:“老爺請你在這裏稍等!”猶豫一下,大管家又低聲道:“李將軍,多謝了。”

李清含笑向他點點頭,舉步踏進屋內。一路所見,高力士的府邸布置精巧而樸素,這間客房也幽靜簡約,正面墻上懸掛一橫條幅,上書四個字:抱殘守缺,下面是棋,下首一童子低眉順眼,跪舉茶盤,再看兩邊墻上字畫處處顯示主人的謙虛。屋子裏的桌椅也比較陳舊,似乎用了幾十年,李清暗暗點頭,以物推人,可見此人小心謹慎,為官意不在奢。

小丫鬟用上等官窯給李清獻了茶,又上了幾盤細點,只說老爺正在更衣。即刻便他思索良久,已經有了定計,雖然此東宮案涉及太子本人。但此時找太子已毫無意義,且不說時間上來不及,將杜有鄰雪藏嗎?更說明他心中有鬼,李亨此時就是一條案板上的魚,任李林甫宰割,而唯一能救他的,就是李隆基的態度,還有便是高力士的維護。

對於高力士,李清已經不相信後世那些影視劇中的醜化,此人能在風波險惡的唐宮中平安度過一生。而且位高權重也不受君王猜忌,然有他過人之處。他絕不相信高力士會和李林甫結黨同盟,說得直白一點,李林甫還不夠資格,只有超然在上,才會為各派拉攏吹捧,也才不會被李隆基所忌,高力士自然比他李清更要明白這一點。

“既希望老夫病體早愈,卻又不讓老夫臥床休息。李將軍說說看,這是那門子道理?”

李清驀然轉身,只見一身青衣小帽的高力士緩緩走來,兩名小童左右扶持,他臉色焦黃,兩眼無精打采。李清急忙躬身施禮,歉然道:“是李清唐突了,誤了阿翁的休息。”

高力士擺擺手,走進屋子吃力地坐下,笑一笑對李清道:“我倒喜歡你稱我為大將軍,阿翁被人叫久了,心也疲了,看你拜貼上稱我為大將軍,讓人不由耳目一新,感覺不錯。”

李清初見高力士,總抱有太監誤國的成見,初見、二見、直到今天,他才慢慢感受到此人委實不錯,沒有想象中太監的傲慢和變態,也不擺上位者的架子,當然這也和李隆基看重自己有關,但不管怎樣,這份隨和、親切的態度,就讓人心情輕松,包括李林甫,和他談話也不感到壓力,或許這就是位高者的境界。

李清輕輕將茶杯放下,對高力士誠懇道:“李清雖然職位低微,但位卑不敢忘憂國,在南詔,我為了國家的利益竭盡全力,將來我還想去西域,也是想為我大唐百姓的安居盡自己的一份力,這些是我肺腑之言,不知大將軍可理解。”

“位卑不敢忘憂國,說得好!”高力士看了一眼李清,緩緩道:“不僅是位卑,位高者更是心憂天下,皇上登基四十餘年,哪一天不在闡心竭慮中度過,我大唐千千萬萬士子,哪一個不是想建立功業、報效國家,李將軍報國之心老夫當然理解。”

說到此,高力士淡淡笑道:“但我也知道,李將軍是有雄心壯志之人,決不會僅僅滿足於位卑憂國,更不會淡然於山林,與世無爭,我說得可對?”

李清起身向他長施一禮,肅然道:“水至清則無魚,李清名字中雖帶個‘清’字,胸中卻有大魚千條,我今天來拜望大將軍,就是希望大將軍將來能提攜我一把,知遇之恩,在下莫齒難忘。”

高力士驚詫地看著他,向自己請求提攜之人不計其數,卻沒有一個象他這樣坦率直接的。一轉念,他便明白過來,李清此舉不過是在補應做而未做的功課罷了,未經自己點頭便得了聖眷,又有幾人能長久的?

“看來此人也是個明白人,著實可以栽培一番”

想到此,他點點頭笑道:“由此可見李將軍乃坦誠之人,不虛偽、不矯情,不過老夫是沒什麽可提攜的,關鍵是李將軍自己要做出政績來。”

說完,他端茶杯,表示了一個送客之意。李清微微一笑,從懷裏慢慢摸出一折本子,放在桌上,“這是今天早上我親眼目睹的一些事情,大將軍若有空,不妨看一看。”

說完,他拱拱手告辭而去,高力士望著他的背影消失,這才取過折子,式樣和格式都是正式上奏皇上的標準折子,請自己看,無非是說得好聽點罷了,他笑了笑,隨手打開,匆匆掃了一眼,漸漸的,他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眉頭皺成一團,楊釗最後進了李林甫的府邸。

他長長吸了口氣,多年的從政經驗告訴他,一樁東宮大案眼看就要發生,高力士背著手,低頭在房裏來回走了幾圈,猛然,他抓起折子高聲命道:“來人!速替我備車進宮。”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49章 東宮案(三)

霧已象陰霾一般迫近,濃重起來,仿佛霧色隨著黑暗同時從四面八方升起,甚至從高處流下來,四周的一切很快的黑暗起來,寂靜起來,只有流浪犬在低低地嗷叫,一只黑色野貓迅速穿過街道,眼睛裏閃爍著綠光,悄然無聲的沿著高大的興化坊的城墻快速奔跑,很快便消失夜霧之中。

就在野貓消失的暮色裏遠遠傳來大隊人馬急促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很快,一隊數百人的士兵和衙役從夜霧裏現身,個個全副武裝、目光冷漠,直向興化坊內杜有鄰的府上撲去。

與此同時,同樣是興化坊另一端,一百多個士兵撞開了柳勣的府門,一陣雞飛狗跳,士兵們拖出一臉死灰的柳勣,任由他家人追趕哭喊,士兵狂奔的腳步聲和馬蹄聲驚破了興化坊的夜,家家戶戶的燈都亮了,隨即又全部黑了下來,只有在窗縫和門縫中露出無數雙驚恐的眼睛向外偷偷張望。

杜有鄰與柳勣被直接帶到了大理寺的大獄裏分別關押,杜有鄰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勃然大怒,一面嘶聲叫喊,一面拼命掙紮,用太子,甚至用皇上來威脅抓捕他的士兵,但無濟於事,‘哐當’一聲巨響,將他關進了黑暗無邊、仿佛隔絕人世的深牢裏。

但柳勣卻心知肚明,這一切都是他的沖動造成,悔恨象鋪天蓋地的蝗蟲向他襲來,啃噬他的心、他的皮肉、他的一切知覺,最後只剩下一個意識在黑牢裏孤零零地飲泣,還是悔恨。

牢房裏彌漫著皮肉腐爛的臭味,四周不時傳來簌簌的低竄聲,讓人恐懼的不是腐臭之源,也不是低竄之物,而是他什麽也看不見,柳勣恐懼地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時辰、一夜、還是一百年,柳勣坐在一個角落裏,背緊靠著冷冰冰的石壁,石壁上潮濕已經浸透了他的衣服,但他卻不肯離開這唯一的依靠。忽然,在寂靜的地牢裏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近,敲打著他的心臟,讓耳朵發痛。

‘嘩啦’一陣鐵鏈聲響,牢房的門被‘吱吱嘎嘎’拉開了,一片暗淡的光射進來,隨即走進一個黑影,柳勣猛撲了上去,抓住鐵柵欄嘶聲喊叫,“我弄錯了!那封信是我喝醉酒寫的。當不得真,我不告!我誰也不告了。”

那黑影一言不發,只隔著粗大的鐵柵欄看了他半天,終於開口道:“柳勣,你只有兩條路可走!”

聲音冰冷,沒有半點情感,‘兩條路’,三個字如三把刀插進了柳勣的胸膛,他霍地倒退兩步,眼睛死死地盯著黑影,咬牙切齒道:“楊釗!你這狗賊,我上你的當了。”

這一瞬間,他終於明白了,自己掉進了楊釗挖的一個陷阱。他被利用了,而他那封信將成為腥風血雨的開始,不用說,一條路必然是跟他們合作,而另一條路法,他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道殘酷的笑容,緊繃的嘴唇裏迸出一個字:‘死!’

“柳勣,上面命令你將告密狀再重譽一遍,將這些名字加進去!”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片,淡淡笑道:“我就在這裏等著,一個時辰內必須寫好,寫不好,就殺你的一個兒子。”

漫漫的黑夜終於過去,長安被白色地霧霭擁抱著,在霧霭的上方,晴朗的天空一片蔚藍,圓球狀的太陽就像深紅色的空心大浮標,在乳白色的霧海海面上蕩漾。

“老爺,有客人找!”

一大清早,李清就被外面的宋妹的叫醒了,他神清氣爽,剛要翻身起來,卻忽然想起身邊的妻子,急風立刻變成了細雨,輕手躡腳從床上爬起,生怕驚動了她的睡眠,簾兒保胎正在要緊時,尚不能行房,至於李清為何能神清氣爽,夫妻之密,那就不足給外人道了。

盡管李清地動作輕微,還是將簾兒驚醒了,她微微支起身子,神態庸懶,臉上還流溢著昨晚的羞澀,“李郎,不再睡一會兒嗎?”

“快躺下!快躺下!你一點也動不得。”

李清象哄孩子似地,將簾兒輕輕扶躺下,“好象有人找我,我出去看看!”

李清親了一下簾兒的臉,穿上鞋,幾步跨出門去,“是什麽人找我?”

“我不認識,是一個官老爺,後面還跟著幾個公人。”

“公人?”李清忽然想起一件事,“難道是那個鮮於覆禮真把自己告了,衙役來抓人不成?”

小雨本人沒有賣身契,但她父母卻有,按大唐律例,奴隸生的孩子也歸主人所有,此事李清當初記得。但從成都直接便去了義賓,忙碌得一天也沒稍停,他也漸漸將此事忘了,但沒想到今天卻將此老帳翻了出來,他已經遣人去成都找鮮於仲通,一定要在娶小雨之前將此事辦妥。

走進客堂,李清一陣驚喜,所來之人不是什麽抓他的衙役,而是穿著官服的崔翹,正背著手在房裏來回踱步,門口站的幾個公人也是大理寺的衙役。

“世叔怎麽不去上朝,不怕吏部考缺嗎?”

崔翹面色凝重,他對幾個公人道:“你們看著,誰也不許進來。”

隨即,他拉著李清的手走到裏面,壓低聲音道:“昨晚出了大事了!”

不用說,李清也知道出了什麽事,他心中冷笑一聲,不露聲色道:“什麽事?”

崔翹見他面色平靜,也微微有些詫異,但此刻他也無暇多想,急道:“昨晚約一更時分,李林甫派人將東宮善讚大夫杜有鄰和他的女婿柳勣同時抓到了大理寺,聽說是被安上了謀逆之罪,如此一來,恐怕太子危險了。”

崔翹從懷中取出一份書簡,悄悄遞給李清道:“這裏昨晚上我的一個心腹給那柳勣磨墨時強記下來的一份名單,你替我馬上轉交給太子,我不能久呆,得趕緊走!”

說完,他將書簡塞給李清,轉身便走,到門口他忽然象想起什麽,嘆了口氣對李清道:“我只希望你記住一點,將來不管我站在什麽立場,我們翁婿之情永遠不會變,簾兒就請你多照顧她了。”

他搖了搖頭,叫上幾個公人快速離去,李清望著他的背影消失,才打開書簡,裏面約抄錄了十幾個人的名單,頂頭第一個霍然就是刑部尚書韋堅,排第二的,是河西節度使王忠嗣,第三是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昨天李清用紅筆畫上的王曾也在其中。

李清拿著名單一陣苦笑,這給太子又有什麽意義呢?若真有謀逆,可以及時銷毀證據,但本身就是誣告,通知了又如何?也罷,早一點做準備吧!

他也無暇回內院,走到大門口對老餘道:“你等會兒去給夫人說一聲,我有急事出去一趟,中午或許能趕回來吃飯。”

說罷,他翻身上馬,往東宮方向馳去,有朝會,太子在東宮明德殿處理公務,但李清找的卻不是太子本人。明德殿有書記官記錄,他開不了口,只能先找李靜忠,再由李靜忠轉達,今天東宮值勤的正好就是他的舊部,現在侍衛長已由李虎槍擔任。再一次見到李清,眾人雖不敢隨意移位,但目光裏都充滿了喜悅與激動,早有人進去替他稟報,不一會兒,李靜忠便聞訊匆匆趕來,老遠便笑道:“李將軍高升了,咱家還以為李將軍不屑再來找我呢!”

李清微微一笑,向他拱拱手道:“怎麽會!李清前日剛回長安,李公公便是我第一個來拜訪的舊人。”

說罷,他又從隨身皮囊中摸出一瓶藥,遞給李靜忠道:“這是上次公公想要的藥,我專程從南詔帶來。”

李靜忠一呆,自己幾時問他要過什麽藥,但只一轉念他便明白過來,這裏面必然是好東西,趕忙慌不疊接過,瓶中沈甸甸的,他心中頓時樂開了花,連連笑道:“李將軍第一個就來拜訪我,還記得給我送藥,咱家實在榮幸之至,不如進去坐一坐,咱家也好奉杯茶。”

李清點點頭,“那就打擾公公了!”

李靜忠與高力士不同,他在外沒有府邸,就住在東宮內,他是李亨的貼身太監兼大管家,待遇也最高,在東宮外圍建築群裏有自己一個獨院,十幾間屋子。還有幾個宮女專門服侍,進了客堂,李清掃了一圈,房間內布置得金壁輝煌,極為考究,琉璃瓶中插著仿真地玉樹瓊枝,檀木桌上擺著幾只水晶盆,盛滿胡瓜香果。正面墻上掛一副長安盛世圖,就連裱畫用的框,也貼滿金箔,比起高力士的清淡,李靜忠的房內更多了幾分爆暴戶的庸俗“李將軍來找咱家可有什麽事?”

關上門,李靜忠笑容消失,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

“李公公果然是聰明人,是有關太子之事,請你轉達。”

於是,李清便將事情的經過詳詳細細向李靜忠訴說一遍,最後取出崔翹的冊子遞過去道:“這是大理寺卿崔大人給太子殿下的,也就是今回李林甫欲收拾之人。”

李靜忠專註地聽著,他的眼神越來越震驚。從去年至今,太子被李林甫步步緊逼,幾乎一天也沒消停過。先是柳升坐贓案,京兆尹韓朝宗被貶,李適之被罷相,好容易出個海家走私案扳回了局面,解決南詔問題,還使太子微微占優,但一轉眼又出來個杜有鄰案,他是太子的岳丈,情況又要比柳升坐贓案嚴重得多。

“不行!此事得立刻報告太子。”

想到此,李靜忠急忙道:“李將軍請稍坐,我去給太子說一聲,若有必要,太子還會召見你。”

他也不等李清回答是否願意,一轉身便急急慌慌跑了。既然人已在東宮,李清知道太子見他是必然,雖然彼此有些尷尬,但醜媳婦早晚還得見公婆。

果然,不一會兒,李靜忠的腳步聲再次在院子裏響起,他推開門,向李清招了招手,低聲道:“李將軍請隨我來,太子殿下要見你。”

還沒走到太子的寢宮,便聽見幾聲清脆的碎裂聲,不用說,一定是李亨在摔杯子了。看來李亨也是剛剛從自己口中知道此事,他也不禁為太子黨的情報體系落後而擔憂,從二人被抓已經過了五、六個時辰,這段時間內居然沒有任何人得到消息嗎?若是李林甫,早就布置完了對應之策,可見李亨確實不是李林甫的對手啊!

走進寢宮,李清再一次見到了曾和他翻臉,將他趕出東宮、趕出居所的太子李亨。只見他面色慘白,兩只眼睛半閉著,渾身仿佛充滿了疲憊,他手按著頭,正頹然無力地坐在寬椅中,地上,幾個小太監手忙腳亂地收拾著碎瓷片。

李清上前兩步,左膝跪地向李亨行個軍禮道:“李清參見太子殿下!”

聽到李清的聲音,李亨擡起疲憊的眼睛,聲音嘶啞道:“免禮了!快快請坐。”

他嘆了口氣,勉強打起精神笑道:“你回來後,怎麽現在才來看我?”

李清剛剛坐下,見李亨如此問,又趕忙站起來歉然道:“內子身子不好,需要照顧她,所以不及來拜見殿下,請殿下恕罪。”

李亨點了點頭,“說說罷了!你妻子的情況王妃已經告訴我了,聽說是學騎馬摔下來,以後可要當心啊!”

“多謝王妃在微臣不在之時替微臣照顧家人,李清心中感激不盡!”

李亨笑了笑,擺擺手示意坐下,“我昨日上午進宮參見皇上,建議任命你為太子左衛將軍,但皇上卻不同意,聽他口氣是要將你外放,可是你自己提出的?”

“是!是為臣提出去西域建功立業,畢竟微臣資歷太淺,久留京中恐怕會招人非議。”

這時,寢宮內人陸陸續續退下,只剩李清和太子李亨。李亨向李靜忠使了個眼色,李靜忠會意,將寢宮門慢慢關上,房間內的光線便立刻暗淡下來。寢宮內很安靜,兩人都沒有說話,李亨目光閃爍不定,他似乎在想什麽,但又不時擡頭註視著李清,最後,他終於低聲道:“這件事是你最先發現,想必你也思考過,卻不知你可有什麽對策?”

此事李清早胸有成竹,他微微一笑,便坦言道:“此事我建議太子殿下先找皇上述說,無論如何,當面將事情說清,總比掖著藏著,再彼此懷疑猜忌要好得多,我想皇上也不是糊塗人,或許他會利用這件事做些文章,但只要彼此消除戒心,最起碼殿下的太子之位不會丟。”

李清的建議正合李亨的心,他也是抱著這個想法,只要能保住他的太子之位,其他的屬下會怎樣一個下場,他已經不關心了,他面色沈重,不禁長嘆一聲道:“你說得一點也不錯,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皇上不肯見我!”

他話音剛落,門忽然被推開了,李靜忠連滾帶爬跑進來大聲叫道:“殿下,聖旨到,皇上召殿下火速進宮!”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50章 東宮案(四)

在李隆基的記憶裏,和太子單獨相處的日子屈指可數,甚至天寶二年以來,兩父子這樣面對面的談話,沒有其他人在場,還是第一次,李隆基子嗣眾多,和天下所有的父親一樣,他疼愛自己的每一個孩子,但也和歷朝歷代所有的君王一樣,這種疼愛卻有條底線,那就是君權,不容任何人挑戰的君權。

開元二十五年,李隆基欲廢太子立新,便暗使李林甫構陷太子失德,李瑛惶惶之下,便生了謀逆之心,欲趁李隆基生病之機行宮廷政變,卻中了武惠妃之計,李隆基遂高舉屠刀殺了李瑛兄弟三人,以儆其他子女。

事隔八年,又一起東宮案推到了李隆基的面前,他在昨天已經通過高力士得到李清的奏折,也派人去核實了奏折的內容,完全屬實。不過是翁婿矛盾激化後的誣告,但對李隆基來說,他關註的並不是這個案子本身,而是這個案子背後隱藏的東西,太子是不是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帝位已經成為李隆基人生的一部分,正如老人比年輕人更怕死一般,他當了三十三年的皇帝,卻比任何時候更關心帝位的長久,在他看來,太子做久了,定會不耐,從而生出異心,最好的辦法就是定期更換太子,讓每一任太子都戰戰兢兢生活在他的羽翼之下,但更換太子的代價也顯而易見,輕則罷相換後,重則動搖國體,這也使李隴基在開元二十五年換掉太子李瑛後,不得不慎重對待,小心平衡這一對利弊孿生兄弟。

李亨已經做了八年的太子,到目前為止,李隆基對他喜憂參半,喜是他低調行事、不張揚、細心揣摩自己的眼色和臉色,憂是李亨能力平庸、性情淡寡,恐怕無法延續大唐的盛世,好在他給自己生了一個仁孝溫恭、動必有禮的皇長孫,又讓他看到了大唐的未來,幾經考慮,李隆基最終決定再放李亨一次,不過尚需借此事好好敲他一敲。

“聽說你前天狠狠責打了俶兒,到現在他還起不了床,這是為何?”

李亨並不知道李清已經在昨日便通過高力士給父皇上了折子,還當是李林甫的誣告狀已經轉到了父皇手中,所以父皇才召見自己。他一路而來已經想好了說辭,一切都是手下人擅自所為,他深居東宮,從不和外戚往來,所以這次所發生事件的前因後果他都不知情,無論是誰都和他毫無半點關系。

不料父皇並沒有提此事,而是問自己為何要責打俶兒。這既在情理之中,可又出乎他的意料。

“難道父皇還不知道此事?不可能!”

李亨立刻否定自己的猜想,崔翹給來的信上已經說了,柳勣的重新寫的狀紙天亮前便被人從大理寺拿走,以李林甫做事的風格,他必然不會親自出頭,而是假手於人,剛才聽太監說禦史中丞王珙已經來過,想必就是為此事而來。想到此,李亨的眼睛微微一瞥,看見父皇的禦案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折子,他的心立刻狂跳起來。憑他的直覺,這本折子一定就是杜有鄰案的報告。

但父皇還在等自己的答覆,李亨不及細想,連忙道:“俶兒平時疏於管教,前日與相國之子爭論,他竟說出市井小人之汙言,兒臣一時激憤,便重打了他,此事是兒臣素日管教不力,請父皇責罰!”

李隆基淡淡一笑,隨手從左上角的一堆奏折中抽出其中一本,“此事朕也是剛剛知曉,你責打自己的兒子朕也無話可說,但你事情做得不圓滿,朕卻要罰你!”

李亨連忙站起來,低頭應道:“兒臣願受罰!”

“願受罰!”李隆基冷笑了一聲,“你連朕為何要罰你都不清楚,便坦然接受,你倒是耳順得很啊!”

李亨聽出父親語氣中的不悅,心中頓時忐忑不安,額頭上滲出了晶晶的亮色,“父為子綱、君為臣綱,此乃天經地義,所以兒臣不敢多問,父皇要罰我總歸是對的。兒臣想,父皇罰完我後或許會說原由,若不說,兒臣也心甘情願接受,毫無怨言。”

李隆基盯著他望了半天,最後方冷冷道:“俶兒八歲便離開你住進百孫院,他的學問、做人都由師傅教導,現在尚不到弱冠之年,他的一言一行都應由他師傅負責,現在他既然出言不遜,你卻只責他而不追究他師傅的責任,是否本末倒置?”

李亨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惶恐道:“是兒臣考慮不周,兒臣這就去責罰他的師傅!”

“不必了!”李隆基拉長了臉微微怒道:“朕已經下旨,將他的師傅孫延年杖斃!你現在回去,給朕請最好的醫生,將朕的孫兒兩天內治好,若治不好的話,哼!朕也要將你打得下不了床。”

“是!兒臣現在就去找張禦醫。”李亨見父皇動怒,嚇得連忙要告退去尋禦醫,但李隆基卻眼一挑,陰森森地盯著他道:“朕讓你走了嗎?”

汗水已經濕透了李亨的內衣,連他鼻尖上也掛了一顆豆大的汗珠,身子卻一動也不敢再動,手和嘴唇都在瑟瑟發抖,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腳尖,大腦裏一片茫然。

“朕來問你,那李清可來找過你?”

李亨心中一寒,最害怕的事情終於來了,他已經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只機械地點了點頭。李隆基也明顯感受到了他內心的恐懼,不禁瞥了他一眼,暗暗忖道:“這是自己的兒子嗎?在他身上看不見自己的半點影子,自己當年是何等英武果斷,力挽狂瀾,而眼前的這個太子,懦弱、膽小,竟被一個幼稚的誣告嚇成這樣,假如哪天吐蕃人打來,他又會不會棄長安而逃呢?”

他心中失望地嘆了口氣,“可話又說回來,他倘若真象自己當年一般,自己還能再容他嗎?”李隆基想到此,眼光覆雜,口氣盡量溫和道:“那個李清是個可造就之材,他對你一片忠心,朕把他還給你,你若再把他趕出東宮,就再沒有第三次了。”

聽父皇的語氣放緩,而且提到李清也只是要求自己用他,和杜有鄰案無關,李亨的恐懼之心也就隨之減弱,手足也開始回暖,他先伸手擦去鼻尖和額頭上的汗珠,才小心翼翼答道:“這個李清兒臣也認為他是個人才,將來一定會好好待他,昨日父皇說要將他派到西域去,兒臣回去查了查,似乎只有沙州(今敦煌)都督一職尚缺,難道父皇的意思是……”

李隆基徐徐地點了點頭,“不錯!就是沙州,此事暫不要對他說,朕還需和相國商量一下他的另外一個安排。”

說罷,李隆基看了看李亨,“現在你可以退下了,趕緊去將朕的孫兒治好傷,以後不準你再打他,否則,休怪朕對你不客氣!”

李亨諾諾而退,出了紫宸殿,他仰望天空,他從來沒有覺得陽光象今天這樣燦爛,蔚藍的天空仿佛象水洗過一般,帶一絲雜質。

“那個李清是個可造就之材……朕把他還給你……再沒有第三次了!”父皇的話在他耳畔轟鳴,意思是自己還有將來,太子之位這一次終於保住了。他幾乎要仰天大笑,忽然,他若有所感,急忙回頭望去,卻見高力士就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微笑著向自己點了點頭。李亨心中明白,向他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略略一拱手,便大步離去,禦書房內,李隆基打開王珙的奏折,再一次細細看了一遍,提起朱筆將韋堅、王忠嗣以及章仇兼瓊等人的名字都一一劃去,將高力士叫進來,把折子遞給他道:“這次不用你親自去,找一個人將此奏折交給李林甫,傳朕的口喻,此案關系重大,要他親自審理此案,不得隨意應付朕。”

且說李清從東宮出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想去一趟西市,可又想起自己說過回家吃午飯,西市就下午再去吧!

霧氣已經完全消散,天空格外晴朗,空氣中已經洋溢著一絲夏天的感覺,長安的初夏即將來臨了,隨處可見柳絮在空中飛舞,一團團,逐隊成球,一陣東風吹過,好風憑借力,直送上青雲。

來大唐一晃已經快四年了。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到今天才有時間和心情來好好地觀察一下大唐的天空,天空竟是如此廣大而遼闊,上面是一望無際的藍天,清澄得沒有一片雲,微風和緩地吹拂他的臉。李清的心豁然開朗,那些輕的、重的哀愁,先前逐漸堆積在他心上的莫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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