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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南詔內訌(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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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一過,南安門的城樓上發出了信號,這是告訴城內的軍隊,遠方發現了閣羅鳳部隊的情況,城裏的三萬南詔軍此時都已知道這次要與誰作戰,閣羅鳳的部隊應該是從南安門入城,在南安門兩側的城墻上埋伏了五千名弓箭手,一人持五十支箭,另外還準備了十萬支,萬箭齊發,再強的敵人也會被射得千創百孔,其餘士兵埋伏在城門附近的民居裏。

太和城已經戒嚴,所有的百姓都不準離開家門,上路者立即格殺無論,為防止被敵人謀殺偽裝,士兵巡邏必須百人以上行動,不準任何人落單,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十分周全,整個太和城被收拾得跟鐵桶一般,閣羅鳳的黑羽隊被困在城中,眼睜睜地看著敵人在布羅網、挖陷阱,而無法通知主公。

城樓上響起信號時,李清率領三百唐軍,從北勝門出了城,他們繞過蒼山,風馳電掣向東北方向馳去,這是李清最後一步棋,為防止閣羅鳳逃脫而設了一張網。

歷史的必然性往往是由無數的偶然性組成,如果李清沒有被宜南王後叫住,那他就可以早半個時辰出城,歷史也就由此被徹底改變,就在半個時辰前,段附克帶著鳳伽異走著同一條路,僥幸逃過了與三百唐軍的狹路相逢,南詔的歷史也由此走上了另一條路。

這是一個無風的晴天。太和城內,白色的佛塔筆直地刺向天空,數千名黑甲士兵埋伏在金碧輝煌的大佛寺裏,使原本詳和向善的佛門凈土也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於誠節在數百騎親衛的嚴密護衛下,騎馬向南安門跑來,他看到大軍將趙附於望和杜羅盛還是與平常一樣,從容鎮定的從城墻上下來,來到他近前跪下行禮。只聽大軍將趙附於望高聲道:“一切準備就緒,殿下就等著看好戲吧。”

“士兵們都知道了吧!”於誠節不放心地問道。

“他們都願意為殿下效忠,今天會比以往任何一次戰鬥都要勇敢。”

另一名大軍將杜羅盛答道,他說完又對於誠節補充了一句:“不拿到閣羅鳳的人頭,我們誓不罷休!”

“好!告訴弟兄們,今天成功,每人賞三貫錢。”見到無數黑壓壓的士兵們都支持自己,於誠節忽然信心十足,就算沒有李清,他也一樣能登上王位。

“那我就在王宮等你們的好消息”

於誠節忽然覺得自己很是威風,當國王的野心迅速膨脹,隨後在護衛的簇擁下向王宮方向得意洋洋馳去。

城外的原野一片寂靜,就在這一片寂靜的原野上,城樓裏的哨官看到閣羅鳳的隊伍由遠而近,正在靜靜地朝這邊走來,最前面是幾百面旌旗。起風了,旌旗招展,映照著陽光,但是與他以往見過的任何一支隊伍都不一樣,也許是從前國王的儀仗隊吧!旌旗密集,遮擋住了哨官的視線,但他還是按常規打出一切正常的信號。

部隊看來沒有停止前進,但是行進速度極其緩慢,半天還沒有走到近前,清平官王遷帶出城去迎接閣羅鳳的馬隊走得也很慢。

趙附於望和杜羅盛在城樓上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二個人一句話也不說,好像是陷入到一種奇怪的心情當中。如果誰要是說了點什麽就會洩密似的。原野上閣羅鳳的先鋒與王遷的馬隊逐漸接近,然後混在一起。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又重新編隊,分成兩列,向城門方向走來,這次隊伍的行動比先前快得多了。

閣羅鳳的先鋒部隊只有一千多名騎兵,他們後面相隔不遠是王遷的馬隊。王遷馬隊後面相隔不遠是一支小隊伍,約數百騎,打著旌旗,個個彪壯精悍,也許閣羅鳳就在其中,最後是步兵、馬車隊和糧草。

部隊越來越近了,城樓上的哨官已經看到閣羅鳳的先頭部隊進了南安門,從高高的城上看下去,他發現前鋒部隊士兵的臉色很緊張。他們披的幾乎都是厚厚的重甲,一個個被重甲壓得精疲力盡,他們進外城後,後面緊跟著的是王遷部,先鋒部隊進入城門後,由禁衛軍軍官引向內城,馬蹄聲使得人們的心情更加緊張。

旌旗招展儀仗隊已經一半走進內城,士兵們的表情還是緊張而陰沈沈的,從內城到外城間只有短短的幾百步,擠滿了黑壓壓的士兵,勁風穿城而過,旌旗獵獵,風卷旗舒,將後面的金盔金甲的統帥完全遮蓋了,只見他身材異常高壯,正是王兵各矯扮。

終於輪到步兵走到了城門近前,哨官屏住呼吸,心緊張得快跳出胸腔,盯著他們入城,當最後一名士兵進來之後,他手上令旗猛地一揮,兩扇厚重的城門‘轟隆隆’被關閉了。

就在這一瞬間,這時,趙附於望大聲地吼叫起來,他身材矮小,可吼聲震天,真不知道他這麽小的個子,哪來這麽大的聲音,‘當!當!當!’鐘聲急速敲響,埋伏在城上、城下的弓箭手聽到召喚聲,一湧而出,數千名弓箭手一齊開弓,頓時箭如飛蝗,射向城門口的儀仗隊,中箭的戰馬一躍而起,嘶鳴聲劃破長空。

果然不出主公的意料,這幫卑鄙的家夥,王兵各一把扯掉笨重的盔甲,大吼一聲,“撞開城門!”

但外城門用極厚重的生鐵鑄成,人力根本無法撼動,王兵各見勢急,縱身一個空翻站在馬背上,一手執盾,一手指著城內,野牛般的吼聲在城門處雄渾而低沈地響起:“殺進城去!”

數十匹沖在最前面的重甲鐵騎頂住內城門,後面的鐵騎緊緊跟上,與此同時數千名步兵潮水一般向城內湧去,他們來不及列成隊型,揮舞著郁刀,手執盾牌,弓箭上弦,頂著箭雨向前猛沖猛射,一時刀光森冷,鐵箭噬血,清平官王遷和他的幾十名護衛立刻被刀鋒削掉了腦袋。

城樓上哨官施展紅旗,向城墻上的趙附於望傳達甕城中的情況,王兵各一眼瞥見,手一甩,一道寒光從手中射出,一柄飛刀穿透了哨官的脖子,他慘叫著從十幾丈高的城樓上重重摔下,這聲慘叫象黑夜裏的喪鐘,敲醒了所有於誠節系的士兵,也激怒了他們,近萬名南詔戰士揮舞浪劍和郁刀向自己曾經的兄弟撲去,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讓他們變得異常兇暴,即使沖在前面的人已經被殺死,但後面的士兵依舊瘋狂湧上,頂著屍體肉盾,強大的沖擊力竟然把數十匹頂著大門的騎兵戰馬推倒在地,即刻將落地的敵人砍成肉泥。

但更多的重甲士兵已經湧入城門,在王兵各的率領下向敵人發起淩厲攻勢,王兵各兇猛性子似乎傳染給了每一個戰士,頑強的鏖戰,竟暴烈到這種程度,以至於對陣雙方中間,死人死馬竟壘成了一道新墻。

就在這時,埋伏在大佛寺的禁衛軍出手了,生力軍的加入使閣羅鳳的士兵終於潰敗,紛紛跪地投降,渾身是傷的王兵各見大勢已去,借著一匹戰馬的飛奔,縱身躍上高高的城墻,瞬間便掠出城外。此時,遠處高坡上立著一百餘名騎兵,閣羅鳳被簇擁在中間,他見敵人果然有埋伏,一調馬頭,率領眾人向東北方向飛馳而去。

太和城內,趙附於望發現王兵各逃走,他快步跑下城來跳上一匹戰馬,隨著其他劍拔弩張的騎兵們一齊沖入甕城。此時戰鬥已經結束,兩派的兵馬已殺得屍橫遍野,未死的戰馬躺在地上哀鳴,閣羅鳳的數千士兵只剩下幾百人,均跪在地上受降。

“抓住閣羅鳳了嗎?殺死他了嗎?”

楊格孝沙啞的聲音傳到趙附於望的耳朵裏,他停下馬來,銳利的目光在幾千具屍體中搜尋,沒有!沒有看見金盔金甲的主帥。

“閣羅鳳在哪裏?給我找!”

趙附於望騎著馬在躺滿屍體的甕城一邊奔跑一邊喊叫,幾百名士兵下馬將地上的屍體一個個翻過來,對著臉面仔細地察看,看了半天,卻始終沒有找到閣羅鳳。

“他根本就沒有進城!”發現上當的趙附於望惱怒地拔下頭盔,狠狠將它摔到地上。

戰馬飛奔,樹木飛速後退,風在耳畔呼呼作響,離開太和城已經十餘裏了。閣羅鳳一直沈默不語,雖然他早有準備,逃過了大難,但爭位的失敗、南詔的分裂已成必然,麗水一帶人口稀少、毒蟲遍地,沒有十年的時間積累,他根本不可能和於誠節對抗。

也好!沒有部落勢力的牽制,自己可以好好作為一番。最大的障礙是人口不足,可以想法從大唐販來、從南詔招來,閣羅鳳忽然想到了王兵各的岷幫,這倒是一個極重要的戰略資源,千萬不可丟了。

閣羅鳳一拉韁繩,駐馬向後望去。只見渾身浴血的王兵各已經跟上,他的身子幾近虛脫,搖搖欲墜。

“快,快給他療傷!”

閣羅鳳急忙跳下馬,親自將王兵各抱下馬來,眾人手忙腳亂的替他包紮療傷。

喝了幾口水,王兵各漸漸恢覆一點體力,他翻身向閣羅鳳跪倒謝罪,“屬下死罪,丟下弟兄們獨自逃生。”

閣羅鳳趕緊將他扶起,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與其戰死,不如留下有用之身為我效力。”

王兵各心中感激,他剛要說話,忽然眼中閃過一絲警覺。他似乎聽見有極細微的說話聲,象是有人在低聲喝令,他慢慢移動目光,對四周仔細掃描。

他們此時身處一條山谷中,這裏樹林茂盛,郁郁蔥蔥的大樹巨大如圓傘,將天空都遮蔽了,一束束陽光象一根根金黃的巨矛。從葉縫裏直刺下來,忽然。王兵各的眼睛瞇成一條縫,他看見了一道刺眼地反光閃過,極象是一束陽光映照在一把刀上發出的反射。

他悄悄向身上摸去,飛刀已經沒有了,腳一踢,一枚小石破空而起,直向反光處射去,只聽一聲悶哼,樹林裏‘嘩啦啦!’一陣響動,似乎有一人摔倒在地。

響動聲引發了急變,樹林中爆發出一聲吶喊,緊接著‘嗖!嗖!’的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又狠又準,事起突然,只有王兵各料敵在先,他反應極快,一把抱住閣羅鳳滾翻在地,躲到一匹被射倒的馬後面,一面觀察局勢,一面尋找逃脫之路,其他人卻沒有他的反應和武功,又無盾牌遮擋,頓時被射個人仰馬翻,只兩輪箭,一百多人便被射倒大半。

閣羅鳳被王兵各按在身下,只覺他的手臂如鐵箍一般,自己動彈不得,口鼻無隙喘氣,幾乎被他悶殺,而且腿上又中了一箭,又痛又癢,血流不止。

這時,他只覺那雙鐵箍一松,他能喘氣了,但聽見的是自己手下慘叫聲連連,看到的是又快又狠的箭矢,閣羅鳳心恨得要滴血,大聲問道:“他們是什麽人?”

王兵各的胳膊上剛剛中了一箭,箭勁力極大,箭矢幾乎要穿透臂骨,痛得他幾乎暈過去,但他隨即反應過來,這樣的勁箭只能是南霽雲射的,他只射自己胳膊,顯然已經手下容情。聽見主公的問話,不及回答,他忽然發現了一個機會,在他的前方箭矢明顯減少,他立刻明白,這是唐軍在放他一條生路,但他又怎能丟下主公,王兵各一把抱起閣羅鳳,拼盡最後的力氣一躍而起,向樹叢中沖去,只要進了樹林,就有逃脫的機會。

但他的體力已經消耗殆盡,他剛起身,一左一右兩支勁箭如閃電般射來,正中他的兩腿,‘撲通!’一聲,王兵各摔倒在地,手中的閣羅鳳也滾翻在一旁,他萬念皆灰,長嘆一聲對閣羅鳳道:“是李清!”

“不錯,正是我!”

從兩邊的草叢、樹林裏湧出大隊唐軍,將他倆團團圍住,手上端著鋼弩,銳利的箭尖閃爍著死神的獰笑,一些受傷未死之人也被他們補上一箭射殺,只見他們中走出一人,目光冰冷,長身挺立,正是李清。

李清默默地看著閣羅鳳,他也在看著李清,兩人已經幾輪交手,此時卻是第一次相見半晌。還是李清先開了口,“大王子,真的很抱歉!讓你功敗垂成,可是我不能讓你活下去。”

閣羅鳳慢慢站了起來,仰天一笑道:“李清,你很不錯,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厲害,可惜你不能為我所用,死算什麽,我早有準備,只要不是死在於誠節那狗賊手裏,我便無怨無悔!”

李清沈默,他又看了看王兵各,沈聲道:“兵各,想不到我們竟走到這一步。放下他,我可以讓你離去。”

王兵各冷然一笑,舉起他缺一指的左手道:“我王兵各從一個流浪漢能做到黑幫頭子,中間不知經過多少兇險,但我還是敗了,敗在我自己的手上,重義、記恩、婦人之仁,結果送了我這一條命,你看見沒有,這兒少了一根指頭,就表示我們已恩斷義絕,你今天若不殺我,我必取你的狗頭為主公報仇!”

谷地裏寂靜無聲,所有的唐軍都看著李清,等待著他最後的決定,李清眼睛一垂,黯然傷神,他緩緩跪下,向王兵各一拜,隨即站起,一仰頭,黯然的神情已消失無蹤,他冷冷道:“這一拜是回應你斷指絕義,你說得對,我是不能有婦人之仁。”說完,他的手斷然地一揮。

……

天寶四年四月,大唐密使李清在南詔毒殺皮邏閣,成功了挑起閣羅鳳與於誠節的內訌,在這場內訌中,閣羅鳳失敗,逃亡時被唐軍伏擊身亡,他死後,於誠節即位南詔國王,但閣羅鳳之子鳳伽異在清平官段附克和大軍將段忠國的扶持下在麗水稱王,南詔從此分裂為東西兩部,歷史的車輪終於向另一條岔路緩緩開去。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38章 返京

五月的長安已到仲春,陽光從窗格裏透射進來,將暖意帶進禦書房內。屋角,蟠龍瑪瑙爐內青煙裊裊,房間裏異香彌漫,暖洋洋的空氣中洋溢著催眠的味道。

但大唐皇帝李隆基卻沒有絲毫睡意,他在禦案前奮力批閱奏折,堆積如山的奏折壓得他的心中沈甸甸的,他已經幾天沒有進禦書房了,但每天來的奏折卻並不因此而中斷。

前幾日是他的六十歲壽辰,舉國歡慶,張燈結彩尤勝上元節,且都是官家出資,李林甫又刻意討好,所耗費的錢帛不計其數,可在奏章裏卻只字未提,李隆基也猜得到,只是沒有勇氣去面對那個數字。

批著閱著,他開始覺得頭腦眩暈,註意力集中不起來,望著堆滿案的奏折,李隆基暗暗嘆息一聲,心中竟產生一種畏懼。這也難怪,他已是六十歲的老人,可仍然象年輕人一樣夜夜行房,怎麽還能有精力應付紛繁的國事,或許無數朝代的衰敗都是種因在這些不起眼的小事中,好色自然要透支精力,透支了精力自然就會昏庸。當然不能指責紅顏禍國,也不能一味責備君王好色,有自制力的人畢竟是少數,問題的關鍵是君王為何能擁有如此多的女人,打住,有點走題了。

李隆基將一疊奏折隨手一推,奏折斜斜倒下,桌上地上,落得到處都是,他按著眉頭頹然地倒在椅子上。

‘高力士!’李隆基低低呼喚一聲,卻沒有人答應,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走近,“皇上,老奴在!”聲音低微而悅耳。

不是聽了幾十年的聲音,李隆基登時記起,高力士操勞他的壽辰,累得病到了。他擡起疲憊的眼皮,眼前是一名約四十歲左右的宦官,和一般宦官普遍白胖相反,此人面皮微黑、身材高瘦,若不是他聲音尖細。乍一看倒象一名從西域歸來的將軍。

他也是李隆基十分信任的宦官,名叫邊令誠,在高力士染病期間暫代替他幾日。不等李隆基吩咐,他手腳麻利地從地上拾起奏折,輕輕將它們放在桌上,隨即垂手站在一旁,等待皇上吩咐。

“你幫朕分一分,中書省傳上來的放一邊,翰林院傳上來的則放另一邊,還有就是禦史的折子單獨放置。”

這是李隆基的批閱習慣,以往的高力士不等他吩咐。總是會做的妥妥帖帖,如今高力士不在。這些小事也需要他親自安排了。邊令誠答應,不一會兒便將上百本奏折整理完畢,禦案上只剩下小、中、大三疊折,可見邊令誠對大唐的人事結構十分熟悉。

“做得不錯!”

李隆基讚了一聲,卻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在禦史類竟只有一份奏折,孤零零地躺在那裏。

“難道天下真是太平嗎?”

李隆基笑了笑,隨手拾起奏折,只看了兩行,便立刻被裏面的內容吸引住了。他又翻回封面,是禦史中丞王珙上的折子,說姚州都督李宓彈劾果毅都尉李清在滇東假傳聖旨,擅自封爨崇道為南寧州都督,洋洋灑灑數千字,說得活靈活現,每一個細節都講到了,仿佛親耳所聞、親眼所見。

李隆基又看了幾遍,心中一陣冷笑,他相信這個李宓說的是真的,李清也敢這樣做,他若不敢,就不可能替自己解決如此棘手的南詔問題,問題不在這裏,王珙是李林甫的心腹,這份奏折李林甫怎麽可能沒看過,上面卻沒有他的批閱,而且禦史的奏折就只有這一本,可能嗎?借別人之手行事,這是李林甫的一貫做法,只一眼,李隆基便看透了李林甫的心思,他嫉妒李清在南詔的功勞,恨他與韋堅合作,欲對他下手。

李隆基心中忽然一陣厭煩,隨手將這本奏折扔給邊令誠,道:“宮裏人中,你算有幾分見識,你來說說,這事如果是真,朕又當如何處置?”

邊令誠望著奏折,仿佛在看一塊誘人的胡餅,他想看嗎?他想看,他並非自幼入宮,年輕時他也曾飽讀詩書,游歷大好山河,朝為讀書郎,暮登天子堂,這曾經是他的夢想,‘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也曾為他向往,但後來入宮,年紀又長,使他的銳意消退,暮氣漸生,雖然他也曾在李隆基面前表現過他的才能,但生理的殘疾讓他自卑,宮廷的險惡使他膽怯,他不敢和高力士爭權,只打算默默無聞的了此殘生。

不過高力士的病倒了卻使他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一絲光明,這幾日他替代高力士,使蟄伏在他內心深處的那一顆種子因雨逢時,竟悄悄地滋生、抽芽,機會終於來了,皇上竟將大臣的奏折讓他來評述。邊令誠卻不敢看,奏折仿佛又是一塊燒紅的碳,讓他遲遲不敢拿起,這是高力士才享有的特權,拿起它會有什麽後果,他比誰都清楚。

他微微擡頭,卻一眼瞥見皇上嚴厲的目光,手一哆嗦,拾起了奏折,他收拾過不計其數的奏折,卻從沒有象今天這一本如此沈重,機遇靠自己把握,既然已經邁出這一步,他便再沒有回頭路。

邊令誠深深吸一口氣,匆匆瀏覽一遍,有人竟敢假傳聖旨,這可是滅門之罪。邊令誠剛要開口,卻仿佛有一只胳膊將他往後猛地一拽,‘等等!事情決不會這樣簡單,否則皇上就不會如此神色凝重,還讓自己參詳。’

他的腦海裏在迅速思索,忽然想起昨日皇上給玉真公主說的話,‘你給朕推薦的李清,只帶三百人去南詔,竟解決了讓朕發愁十幾年的南詔困局,這是朕今年收到的最好的一份壽禮。’

話語欣喜,還開懷大笑,多少年也沒見皇上如此高興過,現在竟有人在這個接骨眼告李清假傳聖旨,邊令誠迅速摸準了皇上此時的心情,不屑、惱火。

想到此,他猛地下定決心,拿自己的未來作賭註,押它一寶。邊令誠毫不遲疑道:“皇上,老奴年幼時家境貧寒,有一次母親生病,家裏無錢去醫治,我便去醫堂偷藥,結果被抓住了,可那醫者並沒有打我,更沒有抓我見官,反替我母親免費看病,說我為孝而為,不能算偷。今天李清所做之事和老奴十分相似,或許他是假傳了聖旨,但皇上要想想他當時的處境,只有三百人,且職位低卑,更重要是他在為皇上效命,假傳聖旨的最終目的也是為皇上解決南詔困局,而並非一己私。”

說到此,邊令誠又偷眼看了一下李隆基的臉色,見他目光柔和,臉色淡然,知道自己押對了,心中不禁暗暗竊喜,又繼續道:“老奴雖不知前因後果,但我想皇上一定也給了他臨時處置之權,既如此,他也不算假傳聖旨,只是做的尺度上沒把握好,所以,依老奴之見,皇上只責備他幾句,讓他以後當心便是了,皇上,千金易得,一將難求啊!”

說完,邊令誠垂手而立,等待皇上的發落,李隆基盯著他,半天沒有說話,他忽然又道:“那朕再問你,南詔如果突然被一拆為二,不覆從前的強大,那朕首先要做的是什麽?”

邊令誠想了想,聲音低低道:“老奴以為,首先要做的是防備吐蕃。”

“說的很好,深合朕意!”

李隆基笑了笑,從禦案下取出一面金牌,遞給邊令誠道:“這兩天,從南詔歸來的李清就該到長安了,你帶朕的金牌去接他,只要他抵達長安,就立刻帶他來見朕。”

邊令誠接過金牌走出房門的一瞬間,一顆心悄悄落地,隨之而來的是眉眼中掩飾不住的狂喜,在他身後,李隆基盯著他的背影,暗暗地點了點頭。

李清率領三百騎護送著大唐最後一批出使南詔的官員返回了長安,一路餐風宿露。這一日,他們已經遙遙看見了沐浴在金光中的巍巍長安城,終於到家了。將士們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一聲歡呼,連一路不芶言笑的十幾個文官也忍不住笑逐顏開,讚善大夫杜有鄰滿臉風塵的臉上竟忍不住老淚縱橫。南詔內訌,險些波及到他們,大唐使團駐地據南安門不遠,震天的喊殺聲,臨死的慘叫,沖刷不掉的血跡,成了這些文官揮之不去的夢魘。

這裏離延光門約還有五裏地,此時正是仲春。樹蔭濃綠,杏老花謝,官道上許多去郊外游玩的長安市民來來往往,都詫異地看著這支奇怪的隊伍,穿著大唐的軍服,卻一個個皮膚黝黑,滿面風塵,不少士兵盔甲殘破,上面還有斑斑血跡,路人不敢多看,趕緊離他們遠遠的。

李嗣業縱馬來到李清身邊,感慨道:“交了差,我就要返回安西了,此次和陽明南詔一行,讓我受益太多,最重要的還是結交了你這個兄弟。”

他伸出碩長的手臂按住李清的肩膀,眼中流露出一絲留戀,誠懇地說道“你也來西域吧!那裏才是你施展才華的地方。”

李清默默地點了點頭,拍拍他的手道:“我也很想,若有機會,我一定去!”

這時,高展刀與武行素也催馬上來。武行素這些日子一直沈默不語,人也變得消瘦。眼看已經到了長安,他再也忍不住,遲疑一下對李清道:“我決定回去後便辭去軍職,那裏沒有我出頭之日,我要跟隨陽明。”

李清急忙擺手,“這怎麽行,這次你立了大功,回去後必有封賞,少說也是校尉,甚至還會升到果毅都尉,正是你出頭之時,跟隨我最多做個小吏,又何苦!”

武行素搖了搖頭,堅定地說道:“我從滇東起就在考慮這個問題,不會因為你說兩句就改變主意,你如果不收我,那我們的交情就一筆勾掉!而且不光是我,你再看看弟兄們,甚至在成都分手的南霽雲,都是和我一樣的想法。”

李清擡頭向眾人看去,只見所有的人都停下了馬,圍成一圈默默地註視他,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滿了不舍,李清只覺眼角有點發酸,勉強對眾人笑道:“我們都住在長安,以後見面的機會多著呢!我會經常請大家去喝酒。”

這時,高展刀卻上前笑道:“其實也不是沒有可能,這次陽明立下大功,皇上定會升你的官,從皇上免你太子舍人來看,以後你應該是軍職,若是派到地方上去,你便可以趁皇上高興,提出將他們都帶走,我想才三百人,皇上應該會答應的。”

一句話提醒了李清,這倒是個機會,去地方上為官,躲開太子對自己的拉攏,一舉兩得,是最好不過。

這時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對大家笑道:“險些忘了,走之前敲了於誠節一筆竹杠,大家拿去分了,每人十兩黃金,另外陣亡的弟兄要給雙份。”

十兩黃金相當百兩紋銀,在黑市上可兌得一百五十貫錢,雖然羽林軍不同於一般的府兵,可以不用自備兵器、糧食、日常用品,甚至還有一點津貼,但每年也不過幾貫,而且這次去南詔是件苦差,有錢有門路的都說情脫了身,隨行的大多是清貧人家子弟。

聽說李清要給他們每人十兩黃金,狂喜之下,眾人竟忍不住大聲歡呼起來,直看得一幫文官眼中羨慕,暗嘆自己沒這麽好的運氣,不料李清又對他們微微笑道:“各位大人自然都會嚴守朝廷戒律,不過這一路車馬津貼也該是有的,況且也不是公款,十兩金子大家都有份,就算是給大家的一點茶錢,若不收下,可是不給我面子哦!”

眾文官面面相視,心中想要,卻又不知該怎麽開口,這時杜有鄰哈哈一笑,“李將軍說的是,錢雖不多,若不收下,真是不給面子了,老夫第一個收下。”

眾官見有人帶頭,而且還是太子岳父,皆喜笑顏開,紛紛表示一定要給李將軍面子雲雲,心裏卻暗讚李清會做人,有財大家發。

倒不是李清想給他們,而是於誠節送別給金子時,他們在一旁都見了,倘若不堵住他們的嘴,恐怕士兵們的錢也捂不了多久。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雜沓的馬蹄聲,只見旌旗招展,似有大隊人馬開來,這裏是延光門外的官道,並非主幹道,官路較狹窄,沿路的百姓們紛紛向兩邊逃避,惟恐惹了這群馬隊。漸漸的馬隊走近,約五、六百人,都騎著馬,還有十幾輛馬車,裏面人員混雜,有衣甲鮮明的軍士,有滿臉兇蠻地家丁,護衛著中間近百名男男女女,均年紀不大,個個紅裙綠裳,衣著艷麗,正吵吵嚷嚷朝這邊快速而來。

杜有鄰打手簾看了半天,忽然臉色一變,大叫道:“不好!是長安那幫小混蛋,大家快閃開!”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39章 長安少年狂

大唐建國已逾百年,子孫繁衍、生生不息,親王、郡王、顯官貴爵,還有出嫁的公主、入贅的駙馬,或富貴三世、或榮華一生,到天寶年間,李氏宗親已不下千人,另外皇親國戚更是不計其數。

這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尤其是這群享有特權、錦衣玉食的皇室子弟,在春意盎然、暖氣催情的仲春,更是異常活躍,追花逐蝶、賞花踏青,長安處處可見他們的影子。

李清一行在延光門外見到的便是其中最活躍的一群,部分是李唐宗室,還有不少高官子女,年紀都不大,此刻他們正從樂游原夜營歸來,野宿的亢奮還未消去,行進中更是趾高氣揚。

這裏雖是城外,但道路兩旁屋舍密集,一路擺滿了小攤小販,往來人流如織,更使狹窄的官道更加擁堵。

忽然不知誰喊了一聲,“飛蝗黨來了,大家快躲!”,所有人都發現了旌旗和馬隊向這邊開來,街上頓時亂成一團,呼兒喚女,拖籮挑擔地向兩邊屋檐下躲去,馬隊仿佛決堤的河水,滔滔而來,踢翻了老人的茶攤,踏爛了小販的瓜果。人們縮著肩、背過臉,不敢看他們,年輕的女子更是躲進小巷,生怕惹禍上身。

李清見他們囂張,便命令士兵們退到邊上,將路讓給他們,十幾個文官更知道這幫人不好惹,紛紛跑到便道上。遠遠地看著他們。

很快,浩浩蕩蕩的車馬隊從唐軍將士們面前經過,兩大群人擦肩而過,一面是肆無忌憚的笑聲和歌伎的尖叫聲,另一面卻是一群風塵仆仆的唐軍將士沈默無語。

路邊一群盔甲破舊、黝黑幹瘦的唐軍自然引起了這幫‘飛蝗黨’的興趣,少女們坐在馬車裏指指點點,掩嘴偷笑。一群衣甲鮮明的少年將軍更是嘴撇到耳邊,將胸脯挺得高高,頭盔上紅纓飄揚,活象為吸引異性而開屏的孔雀。

忽然有人大叫一聲:“這是哪裏來的叫花子,好象還是士兵,真丟大唐的臉!”

眾人一起哄堂大笑。見這群士兵都不敢吭聲,笑聲更加響亮。這時,一輛馬車經過,車簾拉起,露出幾張漂亮的臉蛋,上下打量對面的唐軍,一名梳雙鬟流蘇辮的綠衣少女盯著最邊上的黑瘦將軍看了半天,忽然叫了起來,“李清,是你嗎?”

這個綠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簾兒同父異母的姐姐崔柳柳。她叫聲引來無數人的註目,李清的臉微微一沈。他早看見了崔柳柳,見她居然和這幫人混在一起,心中著實不悅,便扭頭不想理她,不料還是被她發現。

“停車!停車!我要下去。”她拉開車門,跳下去,提著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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