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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號,可不就是五四五六八麽?”

“恭喜!恭喜!各位,這位小囡摸的號就是五四五六八,這彩頭,她中了。”

人群中發出一陣遺憾之聲,嘆息聲有,羨慕聲有,人群慢慢散去,只有那儒生不肯走,直盯著李清和中獎人交割。

“你這裏面肯定有假!須把錢還我。”他突然沖上前一把揪住李清,大聲吼叫道。

李清剛剛把小囡扶上馬,被那人一推,險些失手將小囡貫下馬去,小囡被驚嚇,頓時哇哇大哭起來,李清大怒,一把摔開他,厲聲喝道:“所有的程序都公開,大家都看在眼裏,我也問過你,到頭來你倒不幹,信乃立身之本!你這人品可就值這五文錢麽?”

李清力大,竟將那人摔出五、六步遠,頂上的介幘也掉了,袖口上沾塊黑泥,狼狽不堪,旁邊有人也看不過眼,幫腔道:“認賭須服輸,號是你自己抽的,中不了,只能怨自己手氣不好,哪有再反悔的道理?看你也是讀書人,這賭品可也不怎麽樣啊!”

眾人紛紛出言,皆指那儒生量窄,儒生慢慢從地上爬起,臉一陣青一陣白,他惡狠狠地盯了李清一眼,掉頭就跑,半路鞋還掉了一只,引起眾人一陣轟笑。

“公子,這人我見過,好象和官府有些關系,我們還是快點走吧!”簾兒一臉擔憂。

“也是!”李清點點頭道:“待我把這幾張桌子還了,咱們就走,你先把錢收好。”

桌子頗重,李清又找來兩人幫忙,等他回來,卻見幾個衙役正圍著簾兒吵吵嚷嚷,裝錢的甕被那儒生搶在手裏,他滿臉陰毒,正指著低泣的簾兒破口大罵:“兩個男盜女娼的狗男女,竟敢當街設局騙錢,當我大唐沒有王法嗎?”他雖是讀書人,但言語卻惡毒之極。

李清只覺頭‘嗡!’的一聲,眼珠暴出,早忘了他有什麽狗屁後臺,兩步沖上前,掄起鐵錘一般的拳頭狠狠朝那儒生臉上砸去,“老子就要揍你這個婊子養的!”

只聽一聲哀嚎,那儒生的竟被砸得翻滾出一丈遠,手中的甕摔得粉碎,幾千枚黃燦燦的通寶滾得滿地都是。

幾個衙役見李清撒潑,紛紛拔出刀子將他團團圍住,那儒生的親戚更是憤怒,舉起鐵鏈向李清頭上鎖去。

“我是新政縣鮮於府上之人,你們不怕死的,就來拿我好了!”李清見事急,索性將鮮於府搬了出來,果然,那些衙役聽他如此說,倒不敢造次,為首縣尉指指尚在地上翻滾的儒生道:“這位孫舉人告你當街行騙,已下了狀紙,不管你是誰,都須跟我們回去應堂,你若配合,我們也不為難你。”

李清暗嘆:“這摸獎沒有後臺果然是不好做的。”他腦海中迅速思索對策,自己所能憑恃的只有張府和鮮於府,張府雖一定會幫忙,但此時夫人和老爺肯定都去新政縣拜壽去了,李清突然想起了那枚銀戒,便對那些衙役道:“好!我跟你們去就是,且讓我給妹子交代兩句話。”

縣尉應道:“孫舉人的狀子裏沒有她,你可以說話,只是須快點,別誤了時辰。”又對幾個手下一瞪眼:“還不快把錢拾起來。”

李清將簾兒拉到一邊,取出銀戒塞給她,低聲囑咐道:“我枕下還有幾百文錢,你雇輛車速到新政縣找鮮於府的大老爺鮮於仲通來救我,記住,是大老爺,以這個銀戒為憑。”

簾兒又緊張又害怕,想哭卻哭不出來,聽李清說得嚴重,只死死記住他的話,拼命地點點頭,轉身急慌慌跑了。

一眾衙役將李清帶到縣衙,那告狀的孫舉人一瘸一拐,在後面遠遠跟著。

李清一路暗暗思忖:“這柳隨風是個極勢利之人,他若知道自己已不在張府,豈會不偏向那個有關系的狗屁讀書人,就算自己理占上風,也會被他一句話給抹殺,不行!絕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已經離開了張府,最好是先取保候審,等鮮於仲通及時趕到。”

李清最擔心的卻是鮮於府這兩天正在辦壽,簾兒不一定能見到鮮於仲通,就算見到了,他也極可能抽不出空來,會拖上幾天,可一旦定了案,就算節度使親來,也難翻此案了,李清不禁暗暗著急,“得想個法子讓那柳隨風記起那五十兩銀子才是。”

……

“啪!”柳隨風重重一敲驚堂木,“將當街行騙的人犯帶上。”

有衙役將李清帶上堂來,柳隨風卻吃了一驚,這不是張府的西席嗎?怎麽是當街行騙之人,幾月前,自己還受過他五十兩銀子,怎會為幾貫錢行騙,他狐疑地看了看原告,見他鼻青臉腫,嘴角還帶著血跡,心中便推斷這必是他倆的私人恩怨,借行騙為名告倒對方,那孫舉人雖然有些人情,但張夫人的面子卻要更大些。

“來人!拿把椅子給李公子坐下。”

“大人,這……”孫舉人一個激靈,難道他也是縣令的熟人?他見李清大刺刺坐下,心中隱隱覺得不妙。

“給孫舉人也拿個座”大唐例制,有功名者可見官不拜。

“李公子,我來問你,這孫舉人告你當街行騙,你可認?”

李清起身長施一禮道:“大人請聽我說完,再來判斷我是否行騙。”

當下,他便將所抽彩的經過詳詳細細講了一遍,最後呵呵笑道:“那匹馬其實是張仇的,抽彩的法子也是他從成都學來,自從考中童生後,他便一直在新政苦讀,準備應考年底的鄉試,大人也知道他的心性,悶極無聊,便命我來替他出頭試試這種新鮮玩意。”

這張仇素來荒唐,這種爛事只能往他頭上栽才能說得通,至於當面對質,他更不擔心,張仇若來,那張夫人也早就到了。

柳隨風心中一陣冷笑,張仇苦讀?除非太陽從西邊出,還扯上童生,此人的用意分明是想提醒自己那五十兩銀子的事,他久於世故,焉不知其中的輕重,若聽他之言了結此案,那這個孫舉人每年一百貫的香火錢恐怕就也見不到了,此案兩邊都不能得罪,最好的辦法是雷聲要大、但雨點卻要小,既給了孫舉人面子,出胸中一口惡氣,也讓這李清免了牢獄之災,同時張夫人那邊也好交代。

想到此,柳隨風斜睨李清,微微給他施個眼色,卻見他神色平淡,突地又想起他的道士身份,鄙視之心頓起,讓他坐,他還當真敢坐下,柳隨風的臉漸漸變得陰沈,此事就算不追究,也得給他吃點苦頭。

“啪!”他又狠狠一敲驚堂木怒道:“可本官聽你所言,分明覺得你就在行騙,依你之言,收每人五文錢,最後馬卻給了一人,其餘人卻錢財兩空,這難道不是行騙嗎?”

“大人……”李清自然明白柳隨風眼色的意思,心中暗喜,剛要起身回話,卻被柳隨風止住話頭。

“我來問你,你可有功名在身?”

“尚無!”

“即沒有功名,給本官跪下回話!”

李清大愕,他雖明白柳隨風是在做戲,可這前恭後倨,變化之快,讓他的面子實在有些拉不下來,正猶豫間,耳畔猛聽一聲斷喝:“跪下!”他突然覺得腿彎被一物打中,骨頭竟似要裂開來,疼痛難忍,他身不由己,‘撲通’跪倒在地,李清驀地回頭怒視,只見一衙役舉紅黑大棍,正滿面猙獰地盯著他,就仿佛是那閻王殿跑出的小鬼,那打人的衙役便是孫舉人之侄,好容易尋個機會狠狠教訓李清,他舉棍又要打下,卻見李清眼光淩厲,仿佛刀子一般向自己射來,他一陣心虛,高高舉起的棍子竟打不下去。

“好了!”柳隨風手一擺,止住倉曹的行兇,這紅黑大棍是用鐵木所制,極為硬實,若不按專門的法子打,幾棍就會出人命。

“那你說,你怎麽不是行騙?”

李清卻被這多餘的一棍打出了胸中的怒火,他挺直腰板冷冷道:“所謂行騙,必言行不一,以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可我辦摸彩,事前事後都講得清清楚楚,沒有絲毫隱瞞,行事也光明正大,也將馬兌給中獎之人,請問縣令大人,這哪裏又有半點行騙?這大唐律例裏又有哪一條哪一款說我是行騙?”

第一卷 斜風細雨入劍門 第019章 官司(二)

柳隨風語塞,他突然一指孫舉人道:“可有當事人認為你隱瞞了事實,有當事人認為你欺騙了他,這難道還不夠嗎?孫舉人,他事前可給你講清楚,你可明白他所做的事的後果?”

孫舉人霍然起身,拍著椅背吼道:“大人,我不知,他只說五文錢可以買一匹馬,我便信了,給了他五文錢,卻什麽也沒有,這難道不是欺騙嗎?”他並非蠢人,這件事是他理虧在先,之所以敢告狀,就是想仗權出口惡氣,縣令應當堂拿翻打板子便是,可如今一句句問來,最後必然要問到人證,那時,豈不是便成他誣告了嗎?

“這個柳隨風,難道真不想要錢了麽?”

他沖上前一步,緊盯著柳隨風,一字一句道:“大人,年初時我雖因私事得罪過你,但此乃公堂,請你莫要以私廢公!”這是反話,若柳隨風再不動手,就休怪他以後再不給錢了。

赤裸裸地威脅激起李清的強烈反彈,柳隨風人若其名,搞不好真順了他的意,自己此番苦頭可就大了,他從地上跳起,怒極而笑道:“無恥之恥,真無恥也!縣令大人!你聽說過有五文錢買一匹馬的嗎?四百九十九人,每一個人都明白,連那中獎的小囡都知道是她的運氣好,可是一個舉人,一個堂堂的舉人,他卻不明白,這難道就是讀聖賢書之人嗎?”

“你們住口!”柳隨風一聲怒斥,兩個人在公堂上咆哮,視他的官威何在,“來人!將孫舉人趕下堂去,還有你!”他一指李清怒道:“聖賢講以德服人,以禮交往,你一個下三濫的道士,以奇巧淫技哄騙世人,卻敢口出妄言汙蔑聖賢之書,其心當誅,給我拿下,重打三十大板!”

幾個衙役沖上,拿翻李清便要行刑,李清如何肯平白無故挨頓板子,他死命掙紮,大吼道:“我是有東家之人,按大唐律制,行刑處罰之前須得主人同意,大人不能打我!”

一怔,柳隨風無奈道:“也罷!收起棍子。”

他瞥了一眼李清冷笑道:“此三十棍先寄上,我並非不敢打你,而是看在張府的面上先放你一馬,但如果張員外認為你該打,本官還是要照打不誤。”

“孫舉人!”柳隨風又將孫舉人喚上前道:“此事是非曲折,本官心裏清楚,你的五文錢本官還你,但此人按大唐律制我確實不能打,暫將他收監,待他主人來時我再通知你應堂,你看可好?”

“一切聽大人安排!”

孫舉人見李清逃脫一劫,又記起那一拳之仇,胸中惡氣如何咽得下,便暗暗給倉曹使了個眼色,不是要收監嗎?買通獄卒,在獄中收拾他。

李清急道:“大人,張老爺和張夫人到新政縣拜壽去了,現不在府上,可否立刻派人去新政縣告之”

柳隨風心中突然一陣煩躁,他如此盡心對待張家,可鮮於府的壽事卻沒有他的請柬,這不是將熱臉貼在冷屁股上嗎?聽說節度使大人也來了新政縣,這樣的好機會,自己卻沒趕上,歸根倒底,還是自己素日腰板太軟了些,他的心漸漸恨了起來,這回就是要張府來領人,就是要讓他們知道父母官不是能隨意打發的。

“我是儀隴縣縣令,和新政縣無幹,他們幾時回來,再幾時過堂,給我拖下去!”

他怒火中燒,又陰沈著臉對那倉曹道:“你去告訴王獄頭,不準給此人吃飯,他府上人幾時來就餓他到幾時!”

這儀隴縣的牢獄建於隋,原本是蜀中關押重刑犯所在,故建在地下,全部用大青石砌成,只到入口,便覺得冷森森的寒氣逼人,也不知穿了幾道門,前方一間小室,燈火通明,幾個面相兇橫的獄卒正聚在一起喝酒吃肉,獄頭見倉曹進來,急忙搬過一把椅子,又滿上一杯酒,笑道:“孫兄弟難得來一次,大夥兒都想得緊,就和兄弟們喝一杯,如何?”

倉曹擺擺手,一指李清道:“你先把他收監了,老爺吩咐,不許給他飯吃!”

獄頭看了李清一眼,眼中突然露出一絲訝色,急命手下辦了交接手續,又盯著李清低聲給另一名獄卒囑咐幾句,那獄卒一拉李清身上的鐵鏈:“你跟我走!”

待李清走遠,倉曹才輕輕拍了拍獄頭的肩膀,“老哥來一下,兄弟有事求你。”

囚室裏燈光昏黑,豆苗大的燈火頭在微微顫動,將兩條黑影拉長又縮短,透出幾分險惡詭異。

“不行!做了他,這點錢太少,我擔的風險太大。”

“老哥放心,這行情我知道,這只是定金,事成後自然會將餘款付清,我叔叔是儀隴大戶,他自然不會騙你。”

“讓我再想想,聽說此人和張府有關,風險可不一般。”

“也罷!若老哥為難,那就不弄死他,弄殘了也行。”

半晌,倉曹悄悄離去,燈光下閃出獄頭兇橫的臉龐,他望著倉曹的背影,突然冷冷笑道:“十貫錢就想打發老子,呸!老子還要靠他發大財呢!”

且說李清被帶進大牢,心中有些忐忑,他在小說電視上看多了,古代進了牢,不塞好處的話,那剝皮、抽筋、老虎凳等等十八般刑具,樣樣都會讓他死去活來,可他身上分文皆無,只有等死的命了。

一路走來,光線昏暗,空氣裏彌漫著刺鼻的屎尿味,還夾雜些皮肉焦糊的味兒,耳中只聽哭的罵的,到處都是陰森森的眼睛,鐵柵欄裏伸出無數枯骨一般的爪子,向他抓來,饒是李清膽大,也是心驚膽顫,躲避不疊。

那獄卒將他帶到一間空牢前,解了鎖,一腳將他蹬了進去,什麽也不說,隨即將鐵門鎖上揚長而去。

李清見這間牢房壁上雖也是濕漉漉的,生出大片墨綠色的黴菌和青苔,但一堆幹草倒也幹凈,也不象別的牢房臭氣熏天,顯然自己是受到了優待,可是那柳隨風的態度分明是要打殺張府的威風,絕對不會優待他,那又會是誰?李清思前想後,突然想起那獄頭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怪異,“難道是他?”

李清又搖搖頭,心中不解,自己和他素昧平生,他那等剝貫了皮的人,沒有好處,怎會幫自己。

“難道……”李清突然想起一件事,頓時驚得頭皮發炸,那孫舉人的親戚豈肯就此善罷甘休,這夜裏他們定不會放過自己,安排在單人牢房,豈不正好行事?

“不成!他們膽敢那樣,老子和他們拼了。”李清驀地站起,又想起簾兒,算算時間也該見到鮮於仲通了,“他怎麽還不來救自己!”他心中一陣焦惶。

第一卷 斜風細雨入劍門 第020章 官司(三)

就在李清在獄中望眼欲穿時,新政縣,簾兒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煩,她回家取了錢,很快便雇車來到了新政縣,在新政縣打聽鮮於府在哪裏,儼如在北京打聽***在哪裏一樣,“你只要跟著這些車流走,他們停下來,你就看到了鮮於府。”賣瓜的老農一指官道上浩浩蕩蕩的馬車道:“這些都是去給鮮於老太爺祝壽的。”

今天正是鮮於老太爺七十大壽的好日子,合府上下張燈結彩,喜氣洋洋,連府門外的一對大石貔貅也沾染上喜氣,咧開大嘴笑,一直合不攏來。

氣勢宏偉的黑漆府門赫然敞開,府門外站著二十幾個的管事、家人甚至還有衙役,他們的功能是一道濾網,將請柬以外的人,如隨同的車夫、禮夫、丫鬟、婆子等等,一概欄下,送偏門進府,這鮮於府的大門十年一開,可是什麽人都能隨意跨進麽?

真正的迎賓卻在二門,司禮唱名,大管家收禮、主人接客,自然客人也分三六九等,女眷有夫人、小姐對付,社會名流由公子、族人招待,至於達官貴人則就由鮮於家二個老爺應承了,至於他倆怎麽分工,二人心中自然有數,不必為外人道,所以雖人頭湧動,但依然井井有條,忙而不亂。

簾兒到時,正好是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進府,這就如同省委書記視察小縣,排場陣勢就不必多說,府門外已經戒嚴,單就那接待的人個個汗流浹背,彎著腰,摒著氣,連尾巴也夾得緊緊地,惟恐大人從身旁經過時忍不住放一個不雅之氣,擾了大人的心情。

最急最擔心的是那些兼任保安的衙役,個個揮舞著紅黑大棍,恨不得將所有人都趕出三裏之外,大人進府已經好一會兒,可門口的戒嚴還沒有解除,仿佛大人的官氣未散,後人上去就會沾了便宜。

簾兒心如火燎,她知道官府的黑暗,李清被有內部關系的人捉去,下場要比尋常人更慘十倍,若不及時相救,就算放出來,十之八九也殘了,因此,她見大官已經進去好久,便鼓足勇氣走上前去,亮出銀戒對一個管事摸樣的人道:“我是來找你家大老爺的,以這個戒指為憑。”

那管事正凝神靜氣體會著省委書記,不!節度使大人經過身邊時,在自己肩膀上輕輕地一拍,表示辛苦的慰問,這種美妙的滋味,恐怕當年洞房花燭夜吹燈的那一瞬間也比不上。

管事慢慢擡起頭來,眼光茫然,嘴角餘笑未斂,簾兒不知他在想什麽,又拿銀戒在他眼前一晃道:“我找大老爺,以這個戒指為憑。”

那種美妙的滋味眼看就要沈到心底,永遠留駐,成為後世三代引以為傲的祖產,不料被簾兒這一打擾,那滋味‘啪!’的一聲,如氣泡破裂,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管事的臉立刻陰沈下來,當他看清來人不過是個小村姑,其穿著甚至比不上府裏幹粗活的丫頭,這失去祖產的痛楚頓時在他心底泛濫開來。

“滾!滾!滾!哪來的野丫頭,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麽日子,竟也敢來鮮於府湊熱鬧!”

他職務尚小,還不知道這個戒指的重要性,若他知道這個戒指連節度使大人都不一定能拿得到的話,恐怕就算簾兒是穿著獸皮,他也會畢恭畢敬的將她請入大門。

簾兒被搶白一頓,只好又繞到西面,尋到一名面善且年紀略大的家人,低聲央求,請他幫自己傳話,這家人自然也不懂這銀戒,不過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求自己幫忙,這還是今生頭一遭,心一熱,便答應道:“你先等等,我去幫你問問。”

他接過戒指便匆匆進府了,不一會兒卻脹紅著臉出來,頭發散亂,顯然是被誰打了一巴掌,他將戒指慣給簾兒,恨恨道:“大老爺去陪節度使大人了,沒空,我看你還是改天再來吧!今天可是太老爺過壽,再大的事能大過它嗎?”

說完便再也不理簾兒,簾兒哪裏肯放棄,她想象著李清被打得哭爹叫娘,滿地亂滾的樣子,心都快碎了,於是便一咬牙,悄悄地向石貔貅身後挨去。

這時內府傳來消息,節度使大人已經寒暄完畢,入靜室休息了,大門可以繼續進客,等了足足有一刻鐘,這府門外早已積壓了大批來賀壽的客人,個個等得心急如焚,在外面和下人、民夫擠在一起實在有失體面,所以一聽說可以進去,頓時蜂擁而入,家人們急攔也攔不住,大門口亂成一團,就在這時,那個管事眼尖,突然瞥見一個紫色身影從石貔貅後面閃出,溜進了大門,他立刻想起,正是那個要找大老爺的鄉下丫頭,頓時驚出一聲冷汗,大老爺在陪節度使大人,若她貿然闖進去,這後果,自己的責任,管事簡直不敢再想下去,吆喝一聲,帶領三個家人,向門內撲去。大管家聞報有人闖進府內搗亂,臉也嚇白了,不容多說,立刻召集所有尚有餘瑕的家人四處搜尋,就是誤了吃飯也要找到,他心中又暗暗埋怨李清,當初若不是他將所有的狗都打死,這搜人還用這麽費力嗎?他卻不知道,若讓李清知道會有今天,恐怕當初連他也一並打死了。

簾兒溜進府後,立刻沿著墻根奔跑,這府內沿墻種滿了玉蘭和石榴,正值花期,到處是盛開的花兒,簾兒的紫荊裙在花叢中穿行,宛若一只翩翩的蝴蝶,很快便飛進了內宅,她穿過一條回廊,沒入一個極大的花園裏,花園裏亭臺樓閣,碧水環繞,處處姹紫嫣紅,簾兒卻無心賞玩,她正東張西望沒處理會,突然聽見假山石後隱隱傳來讀書的聲音,透過假山的縫隙,卻是一個青年公子正執書吟誦,雖聽不清他在讀什麽,但隱隱聽他話語中有佳人、在水一方的詩經詞句,想必也是個好說話的人。

簾兒鼓起勇氣從假山後閃出,笑道:“這位公子,打擾你讀書了。”

這公子正是鮮於仲通的二兒子鮮於覆禮,他沈溺詩書,不問俗事,所以外面的迎客也沒讓他去,便偷得一分空閑,信步到花園裏來讀書,後年就要進京趕考,除了書,也沒有什麽能讓他心動,正讀到書中的顏如玉,不料卻突然跑出個女孩來,還居然不認識自己,鮮於覆禮不由對她有了幾分興趣,微微打量一下,見她雖然穿著樸素,但紫色明艷,在這花園裏分外奪目,尤其長得清秀可人,不施粉黛,眉目間充滿自信,身上卻有股蓬勃的朝氣,宛如一陣清風撲面,這是鮮於覆禮的生活圈子裏從未見過,他頓生出幾分好感。

剛要答話,卻聽見遠遠有呼喝之聲趕來,正是來搜尋的家人,簾兒如受驚的小鹿,兩步便跑到鮮於覆禮身邊,哀求道:“公子,幫我躲一躲”

鮮於覆禮隨手一指假山洞,低聲道:“快進去!”簾兒大喜,彎腰鉆了進去,來搜尋的幾個家人見二公子在讀書,雖然明知假山石裏有個可以藏人的洞,卻不敢上前,告一聲罪,匆匆去了別處。

待腳步聲消失,簾兒這才出來,笑逐顏開,盈盈施一禮道:“多謝公子搭救!”

她笑容燦爛,宛如蓮花綻放,看得鮮於覆禮一呆,他自幼身子贏弱,從小便羨慕爬樹掏鳥,下水摸魚的兄弟們,長大後漸漸開始接觸異性,可他所見的女孩都是知書答禮、言笑有序,卻從未見過象簾兒這樣,舉手投足都洋溢著燦爛的生命力,這恰恰就是他內心深處最渴盼的,突然間,如一顆小石投入古井,鮮於覆禮心中竟蕩起了圈圈漣漪。

簾兒見他雖生得豐神俊朗,氣質不俗,但呆看自己的時間似乎長了些,她心中微微一跳,臉上飛過一抹霞紅,便低聲問道:“請問公子,我想找鮮於大老爺,不知該怎麽走?”

鮮於覆禮驚覺自己失禮,便歉然笑道:“那便是家父,只是家父現在甚忙,恐沒有時間,小姐可有急事?”

聽說他便是大老爺的兒子,簾兒急忙取出銀戒道:“我確實有急事!”

鮮於覆禮是知道這個戒指的,一共只有三枚,從不輕易許人,“她怎麽會有?”鮮於覆禮心中詫異,但卻不敢耽誤,當即帶著簾兒去尋找父親。

“我父親外寬內嚴,極重規矩,千萬要小心說話,若你拿不準的,就不要說話,我會在一旁幫你說,對了,請問小姐芳名?”鮮於覆禮一路反覆解釋,生怕簾兒出口無禮,得罪了父親。

“我叫簾兒,多謝公子了。”簾兒聽他一路羅嗦,雖是感激他的好意,但也憑女性的直覺,感到他的熱心裏藏著一分過頭的熱情,只是她救人心切,尚無心思細細體會這份情意。

“憐兒?鮮於覆禮似乎被名字所感,生了傷情,他猶自低吟: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誰言千裏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又偷望簾兒,見她明艷依舊,眼光卻有幾分癡了。

簾兒知他誤會,只低頭急走不語。

鮮於仲通正在陪章仇兼瓊說話,突然兒子進來低聲稟報,還拿著自己送給李清的戒指,他心中驚異,便向節度使大人告了聲罪,又讓叔明來作陪,這才隨兒子匆匆趕去。

偏廳內,聽完簾兒的求訴,鮮於仲通面露難色,今日確實太忙,無暇前往,他剛要推到明日,卻聽身後一聲大喝,“她這裏,快抓住她!”

“什麽事!”鮮於仲通臉色陰沈,帶著一絲怒意。

管家帶十幾個家丁找得幾乎要發瘋,突然發現躲在偏廳的簾兒,一時情急,卻沒看見被椅背擋住的老爺,正要上前抓,不料卻從椅背後傳來老爺的怒斥,嚇得眾人跪倒一地,身子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太老爺過壽,你們不去招呼客人,卻四處大呼小叫,這成何體統,讓人看了去,還當我鮮於家沒有家規,被人恥笑,說!為何喧鬧,今天你若說不出個理來,你這管家就別做了!”

管家身子瑟瑟發抖,指著簾兒道:“門口的管事稟報,這個姑娘是擅自闖進府來,小人怕他鬧事,壞了太老爺壽辰,這才帶人到處找她。”

聽了管家的解釋,鮮於仲通的怒氣消了幾分,手向後揮揮道:“她是我的客人,你們該忙什麽就自己忙去,這裏沒事了。”

不料,身後卻沒有聲息,他詫異地轉過頭來,卻發現自己的父親,今天的主角鮮於老太爺正拄杖站在門前,探頭向屋內東張西望,一臉好奇。

“父親!你怎麽來了?”鮮於仲通又好氣又好笑,父親這幾年當真是越活越小了,正廳裏那麽多人正等著祝壽,他卻到處亂跑,心中無奈,只得急搶上兩步,將父親扶進屋來。

“我聽說這裏抓到個女小賊,就趕過來看看熱鬧。”鮮於士簡顫微微坐下,還忍不住伸長脖子,繞過小丫鬟的胳膊,笑著向簾兒眨了眨眼。

“這小娘長得挺清秀的,不象個賊呀!”

“祖父,她不是賊,她是找爹爹辦事的。”鮮於覆禮在一旁聽爺爺左一個女賊右一個女賊,心中實在為簾兒不忿,忍不住出口辯護。

“都是你們這幫蠢貨惹的事,還不快退下!”鮮於仲通喝退下人,這才解釋道:“她就是那個李小哥的妹子,就是給你寫壽詞的,今兒早上你還給我說起的李小哥。”

“哦!”鮮於士簡長哦了一聲,臉上又掛出頑童似的笑意對簾兒道:“難怪你敢闖我府門,原來是李小哥指使你來搗亂我的壽事。”

簾兒見他眉目慈祥,眼光活潑,還和自己開玩笑,心中早對他有了十分好感,當下便笑著答道:“他們不會做事,所以我就是想把這場壽事攪亂,讓爺爺你做不成壽!”

鮮於覆禮大驚,臉色刷地變得慘白,自己再三囑咐,她怎麽還如此大膽說話,他偷偷看了一眼父親,見他面沈如水,心中立刻揪了起來。

“你休要胡言亂語!”

果然,鮮於仲通心中不快,呵斥了簾兒一聲,又急對父親道:“這孩子不懂事,父親別往心裏去。”

不料,鮮於士簡卻更有了幾分興趣,“那你說說,他們怎麽個不會做事法?”

簾兒乖巧地施個禮笑道:“爺爺才七十歲,他們就搞得這樣隆重過頭,那一百歲的時候,又該怎樣來辦?”

鮮於士簡哈哈大笑,“好!好!好!”他一連喊了三個好,這才語重心長對鮮於仲通道:“我今年收到的兩個最滿意的壽禮,一個是李小哥的壽詞,寫得真是好,再一個是他妹子的批評,可惜李小哥我沒能留住,一直遺憾至今,既然他妹子叫我爺爺,你看……”

言外之意,竟有點想讓鮮於仲通收簾兒為義女,鮮於仲通卻有些不以為然,剛剛認識,怎可貿然收她為女,父親也忒胡鬧,可他偏又說得認真,不忍掃他的興致,便深思細想起來,自己只有兩個兒子,一直便想要個女兒,這個小娘雖然膽大,卻是為了救人,忠義可嘉,況且她還是李清的妹子,他正猶豫時,卻聽兒子在一旁急道:“父親不可!”

鮮於仲通忍不住看了一眼兒子,見他眼中焦惶,心中微微有些驚訝,他從來不問事,今天怎對這個小娘如此熱心,又突然想起這小娘是兒子帶來的,難道他們?一念既起,他便仔細打量簾兒,見她眉目俏麗,神情乖巧,讓人憐愛,心中恍然大悟。

原來兒子是看上她了,且不說她與那李清是什麽關系尚不明了,可她的出身、背景怎可做自己的兒媳,做妾雖可以,但依兒子的脾氣,不定就會本末倒置,誤了他的前程。

想到此,鮮於仲通便對簾兒微微笑道:“我一直想要個女兒不得,既然老太爺有此意,你可願做我的女兒?”尚有一絲猶豫的鮮於仲通為兒子的態度反而下定決心。

簾兒有顆玲瓏心,早看出鮮於仲通不想去救李清,她正準備從鮮於老太爺身上做文章,突然聽鮮於仲通要收自己為義女,她猶豫了一下,卻見老太爺眼中一片熾熱,又想到再耽誤下去,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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