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2章 逝者如斯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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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花激濺,鼠群沖進了翡翠河。轉瞬間,寬闊的河面被老鼠擠得水洩不通,無邊無際的灰色覆蓋了河水的翠綠,水位不斷漲高。鼠群在河中飛速游動,一路向西奔湧。攔在河道上的妖怪們驚慌失措,紛紛逃上岸,幾個跑得慢的立刻被鼠群吞沒,一眨眼,就只剩下幾副白骨了。

“爽啊!”我興奮地騎在鼠背上,揮動手臂,仿佛統率了千軍萬馬。

四只亮晃晃的紫金錘從林子裏飛出,兩個比目魚妖身在半空,像陀螺一般急旋,手揮大錘,呼嘯砸來。我哪把他們放在眼裏,左掌化作一片盾牌,先擋住紫金錘,體內璇璣秘道術流轉,蕩出層層氣圈。對方原本就在急旋,被璇璣氣圈一帶,不由自主地加速轉動,從我身側擦過,旋轉向遠方。幾百個璇璣氣圈轉下來,郝連夫婦已經頭暈目眩,根本停不下來,“撲通”一聲,雙雙從半空跌倒。幸虧手下妖怪拼死接住,不然多半餵了老鼠。

狂風壓面,半空中的飛猴終於撲下。

“來得好!”我大喊一聲,對準最先逼近的一只飛猴,狠狠劈出脈經刀。“砰”,飛猴雖然銅筋鐵骨,但老子現在法力大長,脈經刀暴出燦爛的金黃,以硬碰硬,把它劈飛出去,摔入鼠群。

老鼠立刻爬遍飛猴全身,後者猴爪狂舞,幾次振翅,憑借強悍的力量把老鼠掀落,但更多的老鼠湧來,填滿空隙,根本不給它飛逃的機會。慘叫聲中,飛猴的兩眼先被咬掉,血流如註。老鼠鋸齒直刺,順著眼洞向裏啃,片刻功夫,飛猴只剩下一張完好的猴皮,裏面的血肉都被吃光了。

與此同時,絞殺纏住了一只飛猴,甘檸真揮劍斬落兩只,四只飛猴因為離湖面太近,反被老鼠撲住,淹沒在汪洋鼠群中。其餘的飛猴畏懼退開,在低空飛轉,再也不敢接近。

數量才是最厲害的法術!我心中倏地湧起一絲念頭。亂拳打死老師傅,此時此刻,任你法力通天,也無法和這麽多老鼠作戰。在葬花淵,我們之所以負傷逃走,也是因為夜流冰人多勢眾的緣故。

耳畔風聲呼呼,兩岸林木急速倒退。以鼠群這樣的速度,兩三天就能沖出血戮林了。

最前面的格三條忽地躍起,連連翻過幾千個鼠背,威風赫赫地落到我身邊,騎上一頭老鼠,得意地道:“小子,怎麽樣?夠意外吧?”

我嘻嘻一笑:“這個主意一定是格格巫想出來的。不過我有一點不明白,格格巫怎麽知道這幾天鼠群會經過雨林?”

格三條道:“這些老鼠叫盲豚鼠。每隔百年,秋分前後,它們都會穿越血戮林,沿翡翠河一路西上遷徙。沒人知道它們從什麽地方來,要到什麽地方去。上一回盲豚鼠經過這裏,恰好是一百年前。所以大祭師想出了這個妙法,讓鼠群帶我們突圍,不費吹灰之力。最妙的是,大祭師曾經捉過幾只盲豚鼠,仔細研究它們的習性,發現只要塗抹圖騰神樹的樹果汁,就不會被它們攻擊。”親熱地拍了拍我:“小子,多謝你的絞殺幹掉了變色豹。老子現在越看你越順眼啦!”

我哈哈大笑,笑聲未消,上空忽地一黑,夢潭在視野內不斷放大,轟然落下。同一刻,左岸的樹林中,飄出夜流冰鬼魅般的身影。一連串冰魄花呼嘯著,急速射向我。

“夜流冰,終於憋不住啦?一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你拉什麽屎!”我不慌不亂,嘴上盡情嘲弄,對上方的夢潭不管不問。左拳運足混沌甲禦術,舉重若輕,擊向冰魄花。拳勁到處,冰魄花無聲融化。

“嗆!”一道絢麗的彩芒掠過我的頭頂,斬向夢潭。滔滔弱水和夢潭轟然撞擊,聲如悶雷,濺起五彩繽紛的光雨。

“心有靈犀一點通,小真真好善解人意啊。”我對甘檸真擠眉弄眼,右掌劈出脈經刀,斬向迅速接近的夜流冰。左手悄悄運轉粒子洞,藏在背後。光看夢潭和三千弱水的交擊聲勢,我就知道夜流冰傷勢未愈,難盡全力。

夜流冰雙足連踏,在鼠背上一路踩過。盲豚鼠潮水般爬滿他全身,狠狠咬嚙。但無論有多少盲豚鼠,無論怎麽咬,都沒用。哪一塊肉被咬掉,哪裏就冒出一個彩色氣泡,傷處平滑如玉,不見一滴血。接著,被咬掉的肉重新長出來。

不愧是虛幻之體!脈經刀氣斬過夜流冰的脖子,頭顱高高飛起,又落下,吻合在脖子上,全然不見縫隙。“啪嗒啪嗒”,一只只盲豚鼠被凍成冰坨,從夜流冰身上滾落。冷笑著,夜流冰倏地一滑十多丈,猶如疾射的利箭,向我飛速逼近。

迎向夜流冰,我一邊拍出蓄勢已久的左掌,粒子洞全速運轉,瘋狂吞噬精氣。另一邊,瞄準對方胸口要害,我意念稍動,掌心一熱,一道赤流噴射而出,像暴烈灼燒的焰火,在夜流冰胸前一閃而逝。

螭槍縮回我的掌心。

“螭槍!”夜流冰悶哼一聲,激射的身形猛地頓住,胸口炸開一個大洞。一個碩大的彩色氣泡冒出胸口,肌肉以很緩慢的速度,一點點覆生。我心中大喜,螭槍的殺傷力真是驚人,即使是夜流冰,也需要時間喘口氣。

意念一動,螭槍連珠炮般地射出,幾十次噴射在一瞬完成。夜流冰的胸洞被一次次射穿,根本來不及愈合。就在這時,彩色大氣泡悠悠飄起,投向我的左手,被粒子洞吸入。

夜流冰蒼白冷酷的臉上,第一次閃過驚慌之色。在粒子洞邪異的吞噬下,一個又一個氣泡從夜流冰身上滲出,猶如遇上磁石一般,紛紛向我飄來。

夜流冰厲聲狂吼,夢潭倏地倒飛而回,將他全身罩住。胯下的老鼠繼續向前急游,一轉眼,又和夜流冰的距離拉開了幾十丈。遙望著兀自僵立不動,越來越遠的夜流冰,我忍不住放聲大笑。

我又一次擊退了他!

格三條徹底傻了,龍眼雞也傻了,一對寶貨楞楞地瞪著我,像是看一個怪胎。好半天,格三條才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打得過夜流冰?”

“第一,夜流冰傷勢未愈,妖力大打折扣;第二,夜流冰要分神對付盲豚鼠;第三,螭槍和吸食精氣的法術令夜流冰一時措手不及……”甘檸真淡淡地道,不等她說完,我打斷她的話,嘻笑道:“第四,小真真的三千弱水劍及時支援,擋住了夢潭。”

甘檸真眉頭微蹙,正要開口,我再次把她的話封死在肚子裏:“放心啦,老子有自知之明,不會傻得以為自己可以和夜流冰硬碰硬。”

甘檸真點點頭,誰料我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小真真用心良苦,對我時刻提點,令人感動。”弄得她玉頰生霞,櫻唇剛啟,我已經轉過頭,一個勁地大呼小叫,仿佛指揮胯下的盲豚鼠跑得快一些。自始至終,不給甘檸真抗議“小真真”這個“美稱”的機會。

就算有一天,甘檸真變成公子櫻的老婆,老子也賺足了口頭便宜。想到這裏,我腦海中浮出夢境的一幕:甘檸真柔情脈脈,依偎在公子櫻的懷裏。心忽地一酸,不由怔怔發起呆來。

直到天黑,鼠群依然不知疲倦地游動。回過頭,後面黑壓壓的一片,盲豚鼠的洪潮一直延伸出視野的盡頭。駐紮血戮林的妖怪沒有追上來,但幾百只飛猴如同附骨之疽,緊緊跟著我們。

我長長伸了個懶腰,忙活一天,肚子餓了。我開始打起飛猴的主意。螭槍電射而出,夜空中炸開一朵血花,一只飛猴慘叫著摔下來,其餘的飛猴紛紛後退,不敢跟我們那麽緊了。我駕起吹氣風,飛上接住血淋淋的猴屍,開膛破肚,再噴出三昧真火,在半空燒烤起來。

只是一瞬,猴肉已被烤得焦熟,足見我的三昧真火大有進步。咬了一口猴腿,又硬又粗,根本咽不下去。我隨手丟給格三條,他還沒接過,後面的老鼠就蜂擁而上,把飛猴吃得幹幹凈凈。

“得想辦法甩掉飛猴。”我躍上一頭盲豚鼠,對格三條道:“否則就算我們逃得再遠,夜流冰也能找上門。”最討厭的是,即使我施展吹氣風,它們也會如影隨形地跟在屁股後面。

格三條大大咧咧地道:“怕什麽,這些猴崽子遲早得睡覺。”

“盲豚鼠難道不用睡?”

“反正在血戮林的幾天,沒見過它們停下來。這群老鼠,勁頭還真不小哩。”

我暫時放下心,四下裏已是一片漆黑,雨林化作連綿不盡的濃厚陰影。沒有月光,星星也沒有,只有飛猴的點點身影,模糊地在茫茫夜空中浮動。陣陣濤聲如夢,我雙臂摟住盲豚鼠的脖子,趴在鼠背上,慢慢睡著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一直在鼠背上度過。餓了,我就駕起吹氣風,摘點芭蕉、菠蘿果腹。土著們幹脆宰殺盲豚鼠,利爪一把掐斷鼠頸,湊過去吸飽血,再生吞鼠肉。反正坐騎有的是。

翡翠河的水流開始放緩,兩岸林木漸漸稀疏。盲豚鼠的洪流一刻不停,速度沒有絲毫變慢,沿著翡翠河繼續向西席卷。

飛猴始終不舍不棄地跟著我們,格三條告訴我,還有七八裏,就能出血戮林了。我如釋重負,這些天在雨林驚心動魄的歷險,轉眼將成為一段記憶。

“想什麽呢?”甘檸真看到我出神,好奇地問道。

正是旭日初升,朝霞滿天的時刻,霞輝映在她雪白的頸窩裏,染上兩團茜紅暈。人隨著盲豚鼠微晃,兩團紅暈也像杯中的美酒,溶溶晃動,顫出夢幻的光彩。

我忽有所感。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我凝視著甘檸真,兩岸風光變幻,沒有一刻完全相同。

“世事流逝,無法挽回。只需記取最美麗動人的一刻,便已足夠。”我凝視著甘檸真,忽然想起,遠在洛陽的王大小姐,是否還在蕩著秋千?是否還會有勇敢的少年爬上樹,呆呆凝望?

天空中,瑰麗的朝霞慢慢化開,明天的朝霞和今日又會不同。總會有新的朝霞,總會有美麗的容顏,勇敢的少年。

“所以最想得到的,或者說我們只能得到的,永遠是現在。”我凝視著甘檸真,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快樂笑容。

晨風如水,伊人如雪,雨林化作一片朦朧的翠綠剪影,在身後一點點淡去。

格三條發出一聲混雜著喜悅和悲傷的大喊,我們沖出了血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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