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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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達法師悠悠擡起眼眸, 望著殿前這塊寫著“承寧殿”的牌匾, 或許是年久失修,匾上都已經有些掉漆了。

應了沈嵐的要求, 趙仙仙讓宮人將距離禦膳房最近的這座承寧宮收拾出來,給她搬進來了。

所以如今她並不是與小公主同住在露華宮的東偏殿裏。

方才趙仙仙正準備喚人去傳沈嵐過來時,明達法師阻止了, 只說自己親自過去一趟即可。

正巧沈嵐起身後要去禦膳房裏研究菜品,剛走出殿門她就和明達法師正面遇上了。

一對上他那雙深邃不見底的墨眸, 沈嵐的心裏莫名生出一絲寒意來。

也不知是不是她手上沾過的冤魂太多,才會有這般。

方才給明達法師帶路的太監嚴孝忠也極為識相,見二人在殿前就見面了, 索性就先退開一邊, 也揮手讓承寧宮的宮人走遠一些,別擾了他們說話。

明達法師雙手合十, 朝著沈嵐躬身行佛禮,低喃了一句佛號後,面不改色,開門見山地問道“敢問可是沈嵐,沈施主貧僧法號明達,先前與孫小施主見過的,沈施主應該也是知道的。”

沈嵐的瞳孔驟然一縮,眼底的驚慌與失措一閃而過,她自然是知道的。

當初那個皇後閑著沒事幹,帶著原身去寺廟裏, 這個和尚直接就感受到原身本體魂魄不穩定,還贈了原身一件安魂的法器,那個法器一丟失沒兩天,她就穿越來了。

片刻後,沈嵐收斂起心緒,恢覆一貫的平靜冷淡“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還請你讓開,擋住我的路了。”

立在她眼前巋然不動地明達法師,左手單掌豎於胸前,右手不緊不慢地盤著佛珠,神色淡淡的“阿彌陀佛,施主回頭是岸,莫要再做禍事了。”

沈嵐冷著一張臉,話裏帶著鋒芒“你這和尚真是可笑,倒是說說,我做了什麽禍事了”

明達法師微擡起下頷,遠遠眺望天際,嘆道“施主意圖幹擾此間的秩序,打亂原有的定數,還準備對無辜的人下手,這難道不是禍事”

沈嵐冷哼了一聲後,暗暗地白他一眼,抿緊唇不做聲。

明達法師右手盤佛珠的節奏沒任何變化,慢悠悠地說“貧僧看見施主翻的白眼了。”

沈嵐怒極反笑,嘴角透露出一抹嘲諷,橫了他一眼“這位大師可真是無趣,什麽叫此間的秩序什麽叫原有的定數我沈嵐,不信神不信佛,只信自己。你怎知我要做的到底是福還是禍”

說不定老天讓她沈嵐穿越過來這不知名的朝代裏,就是要讓她大放異彩,拯救這個封建愚昧的世界的,怎麽到了這個禿驢和尚嘴裏,就成了禍事了真是可笑至極。

明達法師置若罔聞,神色恬淡“施主打亂過天定的因果走向,如今已經是重來一回了,不如珍惜在這此間所剩無幾的時間罷。”

沈嵐眉頭一蹙,有些雲裏霧裏的,越發聽不明白這和尚的意思了。

什麽叫打亂過天定的因果走向,什麽叫重來一回,所剩無幾的時間又是什麽

於是沈默地盯著他,目光逐漸變得覆雜。

明達法師微微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眼裏的情緒沒有任何波瀾“孫小施主如今還在,而施主自己原本的身體也還沒絕氣,一切都遲早會回歸正道。”

“你說什麽”沈嵐心裏頓時掀起一陣驚濤駭浪,滿臉難以置信。

原以為終於擺脫了組織的控制,穿越來這不知名的朝代後,得到了自由,可以隨心所欲,大展鴻圖霸業。

都已經一步一步地精心設計好之後的路數了,現在卻來跟她說,一切遲早會回歸正道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身穿灰白色袈裟的和尚,驀地想就起了他之前贈送給原身的那個玉佩法器。

呵,什麽定數,什麽正道,她沈嵐通通都不信。

既然有能安穩原身魂魄的法器,也一定會有能穩住自己的魂魄的東西。

只要能死死地綁住這個身體,就再也不用回到現代,被組織處處牽制了。

而且這和尚說她在現代的身體沒有死,可她分明就在心臟的位置中了一槍,就算沒有死也是半死不活的了,讓她回到那個身體裏,簡直比殺了她更加煎熬。

她的視線定在高聳入雲的宮墻上,暗暗盤算著還是要先離開,找到比眼前這個更厲害的和尚或是道士,讓自己的魂魄永遠占用這個身體才行。

也不知過了多久,明達法師出了沈嵐住的承寧宮後,仰頭朝著東邊露華宮的碧瓦朱甍,默念了幾句佛號。

隨後,他將手上的那串佛珠摘下,遞給身旁一直跟著他的太監嚴孝忠,請求他幫忙轉交給皇後娘娘。

這佛珠便是曾經在鐵色琉璃塔上,斷落滿地,又重新補好了的,那串一百零八顆小葉紫檀佛珠。

隨後,他就不疾不徐、頭也不回地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了。

守著禦林軍的知道這個和尚今早是露華宮的人接應的,也沒有攔下他,直接就讓他離開了。

待嚴孝忠小心翼翼地將那串佛珠送到趙仙仙面前時,她正好才剛用了早膳,回到內殿裏半躺在軟榻上,準備要小憩一會兒,再睡個回籠覺。

她接過這串足足有一百零八顆的佛珠後,當即正坐起來,仔仔細細地每顆端詳了一番。

只是她怎麽也沒看出有什麽異於尋常的地方。

心裏滿是困惑,便問道“明達法師讓你轉交時,可有說什麽”

嚴孝忠心下一緊,默默垂下頭顱,低眉順眼道“回皇後娘娘的話,明達法師從他自己手腕上摘下這串佛珠後,就直接讓奴才把這佛珠給娘娘,並沒有另說什麽。”

沈吟片刻後,趙仙仙睨了他一眼,心情有些覆雜,低嘆了一聲,又問“那他在承寧宮時,與安平郡君說了什麽”

嚴孝忠擡起衣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面露難色,勾起一抹僵硬的笑“奴才當時揣摩著不要打擾他們說話,自作聰明退開一旁了”

接著又急忙補救道“但奴才隱約聽見了,法師說了什麽禍事,什麽天定的因果定向。還有安平郡君似乎很不樂意同法師相談,臉上一直都是不耐煩的表情。”

趙仙仙垂下眼眸,凝視手上這串佛珠,隨後懨懨地揮了揮道“也罷,你也出去,本宮自己一個人想一想。”

嚴孝忠也擔心她會繼續追問自己,得了這話也急急忙忙地退下了。

過了一會兒,沈雲進來通傳,說是皇帝過來了。

趙仙仙心裏一咯噔,一陣手忙腳亂的,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直接就將那串小葉紫檀佛珠藏到軟絲薄被底下。

起身後,就見皇帝已經揮手屏退了所有宮人,走了進來,於是便朝著他笑盈盈道“陛下這是剛下了早朝沒多久罷怎麽就過來了”

皇帝徑自在她身旁坐了下來,眉眼間飽含著寵溺,低低地笑道“朕想仙仙了,便過來了。”

實際上,他剛一下朝聽到張德全的稟告,說是趙仙仙一直念叨著的明達法師進宮來了,離開前還留了一串佛珠給趙仙仙。

他一聽這話,心裏莫名有些不妙的感覺,就風馳電掣地闊步往露華宮來了。

在內殿裏環視了一周,他瞬間就猜到張德全說的那串佛珠被她藏在被子底下了,目光又轉到榻尾的小木幾上擺著的那碟飴糖,劍眉微挑,笑問“這碟糖是禦膳房送來的”

趙仙仙小心地將蓋在腿在的被子推開一邊,爬過去榻尾,撚起一塊麥芽飴糖,答道“是臣妾突然想吃,今早醒來後吩咐禦膳房做的,剛剛才送來的。”

皇帝直勾勾地看著她小口小口咬著,吃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伸出粉嫩的丁香小舌來,舔舔粘上糖後有些黏的唇角。

他心裏莫名一陣躁動,低聲調笑道“朕也想吃了。”

趙仙仙瞟了他一眼,伸出右手從碟子裏撚起一塊遞給他“陛下可要嘗嘗看”

皇帝盯著她左手拿著的被咬過的那塊,低低地笑,也不說話。

僵持了好半晌,趙仙仙拗不過他,只好將左手上吃剩的那塊麥芽飴糖遞過去,他微微垂頭,就著她的手整塊都吃了,還順勢嘬了嘬她的手指,舔幹凈上面殘留的糖汁,眼底的笑意更甚“味道確實不錯。”

趙仙仙臉上一熱,抽回手後別過身去不看他,嬌嗔道“陛下明明不愛吃甜的,就愛這般戲弄臣妾。”

皇帝從她身後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肢,語氣有些悶悶地說“仙仙餵的,自然不一樣。”

兩人就這麽緊貼著靜默了良久,趙仙仙見他不說話,更不像要走,心裏生了些困惑,便試探著問“陛下到底是為了什麽過來的可是聽說明達法師進宮來了”

皇帝見她並沒像前幾次那樣打馬虎眼,反倒主動跟自己提起,心裏多了些喜意,便低低地回了聲“嗯。”

趙仙仙轉過頭來,對上他墨黑深邃的眸子,揶揄道“陛下莫不是連個和尚的醋都要吃罷”

心裏覺得好笑極了,難不成在他心裏,自己還是個厲害到能讓和尚還俗的仙女了

皇帝頓時有些慌了神,緊張地別開了眼,片刻後,才又穩住心神,意味深長地望著她“仙仙應該知道朕在想什麽才是。”

趙仙仙微微一怔,秀眉蹙起“陛下這是什麽意思”

皇帝大手一伸,就從軟絲薄被底下抄出那串小葉紫檀佛珠來,在她眼前晃了晃。

趙仙仙又是羞又是惱的“這是法師讓人轉交給臣妾的佛珠,說不準是有什麽用處的,陛下把這想成什麽了”

他呼吸一滯,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她,望著這一張嬌艷俏麗如春日開的最盛的牡丹一般的容顏,忽而嘆了口氣。

趙仙仙聽他莫名其妙嘆氣,也有些不耐煩了“皇上有話直說便是,嘆什麽氣呀”

皇帝無奈,伸出食指點了點她那因為不滿而嘟起的櫻唇,低喃道“仙仙許多事都不願與朕細說,讓朕怎麽直說”

趙仙仙星眸微嗔,便要掙開他的懷抱站起身來,可又被他手疾眼快地握住了纖細的手腕,就這麽輕輕一拽,又被圈進他寬厚的胸膛裏。

他溫溫熱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趙仙仙小巧瑩潤的耳朵上“仙仙別亂動。”

耳畔被他燙人的氣息拂過,趙仙仙渾身掠過一陣若有似無的癢意,坐他的腿上整個人都乖順了下來,生怕他青天白日的就起了反應,不管不顧地就要弄自己。

就這樣,兩個人毫無縫隙地緊貼著,可就都不吭聲,於是內殿裏只剩一片寂靜。

又過了好半晌,她聽見頭頂傳來低低的笑聲,擡頭一看,猝不及防地就對上了他深邃幽黑的眼眸。

隨後,他又附在她耳畔,略有些突兀地說道“孫蘭就是沈嵐的事,朕早就知道了。”

趙仙仙心中猛地一驚,僵硬地轉過頭去看他,啟唇本想問他是怎麽知道的,又連忙止住了。

自己這個笨腦袋瓜子,怎麽玩得過他,說不準早就露出破綻來了。

皇帝俯首在趙仙仙的後頸、耳垂、臉蛋落下細細密密的吻,壓低了聲音問道“仙仙心裏到底是打算怎麽處置她的她前世那般惡毒,為什麽還故意瞞著朕,不讓朕處置她”

趙仙仙貝齒輕咬了咬下唇,遲疑片刻後,才擡起眼眸望他,但欲言又止,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解釋才好

。。

朱雀門街東第四街的勝業坊,馮首輔府。

柳太傅一下值後,就徑自往馮家宅子來了,手上只提了一壺方才路上買的清酒,以及從上書房帶出的一副棋盤、一張棋譜。

經過下人的通報,他才一進大門,就見到從主院裏走出來的馮首輔了。

只見他穿著竹青色的雲紋長袍,年近六旬仍然儒雅翩翩,身材頎長清瘦,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就能看出是個脾氣不好的倔老頭。

柳太傅拱手作揖,笑道“馮老弟,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啊聽說尊夫人有些不適,如今可大好了”

一聽他提起妻子,馮首輔心裏就有些不好受了,請來的大夫禦醫都說她是心病,吃藥只能調理調理,卻不能根治

他最近幾日私下找了幾個與當年那個孩子年齡相仿的人,帶到妻子面前,想要裝作找到那個孩子了,好讓她心裏頭順暢些,身子也恢覆得快些。

可妻子一眼就看出那幾個人都是假的,反倒愈發傷心了。

但他極快地收斂起心緒,也朝柳太傅拱手作揖回禮“多謝柳兄關心,如今內人已經好些了。柳兄快請進罷,方才聽下人說您大駕光臨,都有些不敢相信了,你我真的許多年沒有相聚過了。”

這些年來,因著馮首輔行事決斷的風格,在朝堂上樹敵無數,後來索性連原本親近的同僚都漸漸不往來了,免得生出事端來。

言罷,兩人一起走進了正堂裏坐了下,繼續寒暄了一番。

柳太傅突然拿出一張棋譜遞給馮首輔,一邊捋著自己霜白的胡須,一邊笑道“馮老弟,可看得出這棋譜裏下黑棋的是誰”

這張棋譜是他按著今早與小皇子下的棋局繪出來的,白棋一方是他,黑棋一方則是小皇子。

馮首輔挑了挑劍眉後,慢條斯理地打開這張正對折著的棋譜。

一瞧清楚這棋譜後,頓時就起了興致來,擰著眉頭,全神貫註、仔仔細細地分析著雙方的步驟。

“怎麽樣啊馮老弟黑棋那方的風格是不是像極了當年的你”柳太傅見他深深陷入其中,不由得笑出聲來。

馮首輔先笑著覷了他一眼,又繼續垂首研究手裏的棋譜,眸中的讚賞完全掩飾不住,驚嘆道“妙哉妙哉敢問這是何人與柳兄對弈時的棋局簡直比馮某年輕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柳太傅眉開眼笑道“這麽多年了,馮老弟居然還記著愚兄下棋時的風格,這麽一下子就看出白棋是愚兄了”

頓了頓,他才意味深長地笑說“這下黑棋的人,馮老弟恐怕怎麽都不會想到,這個是六歲大的小子罷說起來,這孩子不僅下棋的風格與你相似,連身上都很明顯有幾分馮老弟的影子。”

馮首輔眼底漾開一絲笑意“六歲大的小子身上也有馮某的影子倒真是有意思了敢問是誰家的”

他這話還沒說完,可電光火石間,突然就想起來什麽來。

先前找來的那幾個人,都僅僅只是年齡相仿,外貌也與自己有幾分像的。

若是柳太傅口中這個六歲男孩,真如他所說的這般,身上很明顯有自己的影子,興許也可以帶到妻子面前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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