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寬敞宮道上, 地面鋪著齊整青石地磚, 擡眼望去, 處處都是恢弘氣派樓臺殿宇, 鱗次櫛比, 一座挨著一座並列地排著。

可偏偏這仙境似地方, 竟然搭起了一排排瓜棚, 種起了一片片菜地, 好似尋常鄉野院子裏一般，也怪不得蘇母瞧見後忍不住掩嘴暗笑了。

陳嫃也沒聽清她嘴上在嘀咕些什麽, 又擔心她無意間沖撞來兩個孩子，於是急忙挽著她胳膊, 莞爾介紹道：“母親, 這兩位便是永嘉公主和小皇子殿下，也就是您惦記著那對龍鳳胎姐弟了。”

言罷, 她又朝著兩個孩子和藹地笑道：“玖兒珒兒, 這是陳姨婆婆，你們就喚一聲老太太罷”

蘇母一聽這兩個小娃娃就是天子兒女, 也不顧不上想什麽仙妞兒了, 驚得忙不疊就要跪下：“老身給公主、皇子請安了。”

“老太太不必多禮。”小公主手疾眼快地上前去攔住她要跪下動作，又望著陳嫃甜甜一笑：“陳姨也有陣子沒進宮來了, 玖兒好想您”

小公主今日穿著一身珍珠粉芙蓉紋吳羅褙子，下系象牙白工字褶裙, 項上戴著平安鎖金項圈, 又生得粉雕玉琢、白嫩可愛, 一雙杏眸水靈靈，仿佛會說話一樣，活脫脫就是個小仙童模樣。

陳嫃聽她這麽一撒嬌，只覺得整顆心都要化了，伸手揉了揉她那梳了丱髻發頂。

而她身後，穿著一襲赭色束腰蟒袍小皇子，倒是負手在原地站定不動，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來，只是那天生帶著幾分銳利眉眼間，總在不知不覺地散發出一陣陣寒意來。

“怎麽你們哥哥姐姐都沒跟著”陳嫃又頗為不解地詢問，她本還以為大皇子和孫蘭走得慢，所以才沒跟上，可如今都好一會兒了，也沒見著她們影子。

提起這話頭，小公主頓時變得有些垂頭喪氣了，郁郁不樂地回道：“回陳姨話，皇兄病倒了，沒能一起到上書房去，蘭姐姐則是落了水，也在房裏休養著。”

陳嫃先是一楞怔，自己丈夫日日都在宮裏頭當差，沒道理會不知道這些事。可這些天他卻從未提及，甚至還同自己說最近宮裏繁忙，勸自己盡量少進宮。

雖說他可能只是好意，擔心陳嫃知道兩個孩子都病倒後會傷心，可這麽盡數瞞下，反倒讓陳嫃生了些莫名郁氣了。

她面上有些尷尬，訕笑道：“原來是這樣啊，如今她們倆可好些了”

“玖兒也不知道好些了沒，母後不讓玖兒去看望她們”小公主撅著小嘴，細聲埋怨著，頓了頓又道：“陳姨跟老太太可是還沒用午膳咱們快回露華宮罷，母後還等著呢。”

一行人進了露華宮宮門，蘇母方才遠遠地就見到這座最奢華奪目宮殿了，想不到竟不是天子住宮殿，而是皇後。

她又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前頭牽著小公主陳嫃，心裏有股說不清道不明滋味。

原先兒媳婦住過這等氣派皇宮，如今卻只能屈尊降貴在自家那二進小宅院裏，也不知她心裏會不會有怨言。

走進正殿路上，她又不由自主地舉目四望，只覺得看得都眼花繚亂了，本以為外頭已經是奢華極致了，沒想到裏頭處處都是雕梁畫棟、奇珍異寶，臺階似乎是玉石鋪砌，門簾是金絲錦緞裁出來

邁過門檻進入正殿後，瞬間陣陣涼意襲來，低著頭蘇母屏著氣兒悄悄環視了一圈，見到殿裏足足擺了近二十個冰盆，驚得差點就是一個踉蹌。

寒冬臘月裏冰不值錢，可這三伏天裏冰，就是白花花銀錢啊

而且她們這樣人家，便是願意花錢買，都不一樣能買得到，也就達官貴人家能用得上。

宮裏陸陸續續賞了些給陳嫃，她也都盡數送到了蘇母院裏，若不是冰會融化，蘇母都恨不得將冰盆藏起來了。

放在身邊用時，瞧著盆裏大冰塊漸漸化成了水，她也是一陣心痛，覺得是銀子化成水從手裏流走了

陳嫃留意到自己婆母有些魂不守舍，於是特意慢下了一步，與她並立著，又不動聲色地扯了扯她衣袖，提醒她該回神了。

若是殿裏只有趙仙仙，她興許還不會這般緊張，可偏偏主位上還坐著個不茍言笑皇帝，若是婆婆無意間在禦前失儀就不好了。

被扯了幾下衣袖後，蘇母當即就回過神來，極快地擡眼望了一下正上方主位，居然還坐著一個魁梧兇悍、神色桀驁男子，身上穿著玄色龍紋袍子，想來就是傳言裏那位能止小兒夜啼可怕天子了。

“臣婦給陛下請安，給皇後娘娘請安。”她也學著自己兒媳福身動作，只是有些歪歪扭扭。

走在最前面小公主見自己父皇也在，臉上悻悻，也不敢如往常般沖上前去抱自己母後了，又瞧見自己皇兄坐在右下首位置，於是乖乖地就坐在他身旁。

她朝著李陸打了幾個眼色，可都沒得到任何回應，於是整個人就像霜打茄子一樣。

趙仙仙方才聽了宮人傳話，說是陳嫃帶著婆母一同進宮來了，還有些狐疑，如今見人來了，也忙掙開了皇帝手，理了理微皺衣袖，然後端端正正地坐好。

又笑道：“都快免禮這位老太太就是蘇太醫母親罷”

蘇母聽她提起自己，一直垂得低低頭也擡高了些許，暗暗望了趙仙仙一樣，看清了她臉後，心跳律動猛地加快了幾分。

坐在上頭這個珠圍翠繞，遍身綾羅，又長得仙姿佚貌皇後娘娘，分明就是當年趙家村裏那個仙妞兒啊

而且算算年紀也對得上

方才她見過小公主後，想起自己也已經有十幾年沒見過仙妞兒了，她怎麽可能還是跟當年一樣大小於是她也只當是巧合，暗道：說不準生得好看女娃子，長相都差不離。

沒想到，進到殿裏後就見著這個放大版小公主了。

她再次擡眼望了望趙仙仙，耳根子立馬就有些紅了，手腳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才好，一副欲言又止模樣。

“老太太這是怎麽了”趙仙仙有些不解，頗為茫然地眨著自己那雙濕漉漉眸子。

蘇母眼底閃過一抹覆雜意味，猶豫了片刻後，頂著殿內一眾人目光，吞吞吐吐地問：“老身鬥膽一問皇後娘娘，兒時可有在西京治下鹹寧縣裏待過”

她這話一說出口，坐在她身旁兒媳婦陳嫃頓時緊張得捏緊了衣袖，擡頭望著趙仙仙，生怕她聽了心生不喜。

趙仙仙自小待趙家村，便是在鹹寧縣裏郊野小村莊了。

果不其然，她臉上笑容不自覺地一滯，流露出一絲十分隱晦不自在。

她自小在鄉野長大這事，從前經過徐氏添油加醋地大肆散布，自然是眾人皆知，但幾乎沒人敢在她面前提及這段往事。

畢竟在前世，出身低賤就是她最致命弱點，但凡她有個可以依靠母家，興許都不會全身心撲在討好皇帝這上頭來。

如今卻猝不及防地被提起，她難免生了些說不出別扭。

皇帝見她變了臉色，心裏頓時怫然不悅，極快了掃了底下這對婆媳一眼，目光比數九寒天裏冰渣子還要森寒。

“老太太怎麽突然這麽問本宮年幼時，確實是在鹹寧縣裏長大。”她含蓄地笑著回答，又拍了拍皇帝大腿，意圖安撫安撫他。

蘇母方才還被皇帝眼風驚得後背發寒，如今一聽她這話，頓時感覺親切了許多，眉飛色舞、連珠炮似地說：“那你定是趙老三家仙妞兒了”

“仙妞兒你不記得嬸子了嬸子是你姑媽從前好姐妹哩嫁到西京後你才出生，後來每逢年節回趙家村裏，都給你買飴糖吃，你小時候饞嘴得很，什麽都愛吃”

邊說著又邊仔細上下打量她打扮，上著淺黎色靈芝紋半臂，下系一襲姜黃間雪青間色齊腰裙，佩戴著整套赤金紅寶石首飾，這樣配色看上去不倫不類，艷俗得很，可穿在她身上倒是別有一番新奇姝麗。

趙仙仙心中微訝，理清楚她話後才反應過來，這老太太不是來揭自己短，而是真認識自己。

只不過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都活了幾十年了，哪裏還記得兒時在趙家村裏發生過事情。

倒是皇帝還記得，自己仙仙小時候確實是個饞嘴胖丫頭，渾身上下都肉嘟嘟，嬌憨可愛極了。

想著想著，他不經意間瞟了一眼下首處坐在一起李陸和小公主，這個孩子雖說相貌都隨了自己仙仙，卻不及怎麽都不及她萬分之一好。

趙仙仙略微思量了片刻後，突然燦然一笑：“原是嬸子您啊如今您可安好”

“安好安好”蘇母以為她果真還記著自己，頓時有些受寵若驚了，於是又頗為關切地問道：“早些年你姑媽沒了後，聽說你爹娘把你接去享福了，可之後就沒了下落，如今怎”

她越說聲音越虛了下來，驀地又想起從前聽說過自己兒媳婦身世，也就明白了一兩分。

“仙仙，都午時兩刻了，不若先去用過午膳再敘舊罷”皇帝突兀地打斷了她們對話，面色極為柔和地凝視著她。

他擔心她聊得起了興頭兒，連午膳都忘了，自己仙仙本就是個嬌弱，若再餓壞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趙仙仙聞言轉頭一瞧，果然西洋鐘長指針已經轉到正下方位置了，於是又十分熱情地挽著蘇母胳膊，一同走去飯廳裏，直接拉著她坐在自己身旁位置上。

眾人方一坐好，宮人們就端著各式菜品魚貫而入，並一一在膳桌上碼放整齊。

蘇母還是第一回 見這樣架勢，原以為自己在蘇家頓頓有葷腥已是過得極好了，想不到這皇宮裏菜還有這般多花樣，光這麽看著，每碟菜她都叫不上名兒來。

趙仙仙拿起公筷，親自夾了那碟色澤極佳回鍋肉到各人碗裏，隨後自己也慢條斯理地嘗了一小口，這還沒咽下去，雙眼就發亮了。

她極為驚喜地問道：“清雲，這回鍋肉是哪個禦廚做”居然做出了前世沈嵐酒館裏肥而不膩、入口濃香味道

這些年有了辣椒後，她一有閑暇就喜歡琢磨前世沈嵐那些菜式，自然讓人做過許多次這個看似簡單回鍋肉了。

只是人家做出來是回鍋肉，她讓禦廚做出來，卻變成了尋常普通辣椒炒肉片，完全是兩碼事。

清雲連忙笑道：“回娘娘話，奴婢正要說呢，這是安平郡君親自去禦膳房裏做，說是要孝敬孝敬您。”

一聽這話，趙仙仙和李陸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母子倆極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趙仙仙筷子上正夾著這塊回鍋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但是她回味了一下方才滋味，悄悄咽了一口唾沫，暗想著禦膳房送來菜都是驗過毒，還是接著吃罷。

而一旁緊繃著臉皇帝，劍眉微不可見地挑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但也默不作聲，只是直接伸手將那碟回鍋肉推得離趙仙仙遠一些。

用過午膳後，蘇母又拉著趙仙仙手，嘴裏一直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其他人都半點兒插不上話來。

“原先嬸子相看兒媳時，找了許多人家都不中意，於是就想起了娘娘，還四處找人打聽過娘娘您呢”這話一說出口，殿內霎時間就陷入了極為尷尬氛圍裏。

蘇母自知說漏了嘴，在心底暗罵了自己兩句後，又硬著頭皮道：“娘娘這般人物，自然是要配最好才是。”

話一落下，她就被皇帝陰沈臉色嚇得渾身一顫，面上像刷了一層漿糊似，慘白如紙，額頭都冒出虛汗了。

趙仙仙倒是輕笑了一聲：“如今嬸子有了陳姐姐這個兒媳婦，不是比我這個萬事不理好上千百倍”

又對著皇帝嬌嗔道：“陛下快回去昭明宮忙正事罷臣妾還要與嬸子繼續敘舊呢。”

皇帝聽著她嬌嬌軟軟嗓音也是受用極了，心裏一陣熨帖，恨不得時時刻刻與她待在一起，什麽都不做也好，但想起昭明宮那邊確實還有要事要處理，於是也只能離開了。

待他走後，趙仙仙又對著兩個：“你們倆還不快回自己屋裏去午睡一會子又該去上書房了。”

小公主本就是個愛熱鬧，如今來了個知道自己母後兒時模樣老太太，自然不肯走了，還想待著多聽幾句自己母後小時候做過傻事呢。

小皇子則是抿了抿唇，拱手道：“母後，前幾日進貢上來物品裏，兒臣瞧著有幾面小西洋水銀鏡，能否賞賜一個給兒臣”

上回孫蘭落水前，沈蕊跟他提了好幾次，說喜歡鄰居吏部侍郎家千金房裏西洋鏡，還委屈巴巴地說她們家裏沒有。

這些天他時不時就想來這樁事來，又知道自己母後不管誰入宮來都會賞賜一大堆東西，擔心她會將那幾面做工精巧西洋鏡賞給蘇家了，於是這會子也忍不住問了出來。

趙仙仙先是一楞，自己這小兒子鮮少會找自己討要什麽，如今居然為了一塊西洋鏡來找自己了。

心裏不由得一陣感嘆，笑著連聲應下：“一會子母後就讓人從庫房裏翻出來，送過去隨你挑，想拿幾面就拿幾面罷。”

頓了片刻，又伸手揉了揉他面無表情臉，揶揄道：“珒兒，這西洋鏡可是想送給沈家老二”

這小兒子別說自己這個生母了，便是同胞姐姐都不怎麽親，偏偏就是與沈家老二沈蕊親近，也是奇了怪了。

說起來，沈蕊這個名字還是趙仙仙當初隨便賜下，想不到她還會跟自家這般有緣分。

趁著她們母子交談時，蘇母就大大方方地打量起她們這一家子了。

隨後猛地一拍自己大腿，笑盈盈道：“方才沒發覺，現在總算才回過味兒來了。原還想著怎麽一對龍鳳胎半點兒都不肖像，沒想到是一個像爹、一個像娘啊”

又拉著小公主仔細瞧了一番，嘖嘖稱奇道：“真是像極了仙妞兒小時候模樣，就是不如仙妞兒那時候胖，公主平日裏也多吃些，白白胖胖得多招人疼啊”

今日一直沒什麽動靜陳嫃，這時也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拉著蘇母故意附在她耳邊，用著大家都能聽到聲音道：“母親可別再說仙仙胖了，她愛美，就怕別人說她貪吃、說她胖呢”

“陳姐姐”趙仙仙羞紅了臉，惱得直跺腳，瞪圓了眼看她，一氣之下直接撚起一塊放在桌面碟上點心，就要往陳嫃嘴裏塞，想要堵住她嘴。

陳嫃自然也不傻站著，趕緊拔腿就閃開，兩人就在殿裏你追我趕，半點不像沒有一國之母和縣主模樣。

蘇母有些呆楞地瞧著她們，又擔心她們會磕著碰著擺放在殿裏奇珍異寶，不停地伸手攔住她倆。

小公主則是直接就伸出小手掩著嘴，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而站在她身後兩位皇子，嘴角都在微微抽搐著，似乎在很努力地克制著笑意。

隨後，正殿裏又是一陣嬉笑怒罵，熱鬧極了

。。

深夜，露華宮寢殿內一片寂靜無聲，可沈下心來細細聽著，又能聽到時不時有陣細碎又清脆聲音。

原是皇帝正拿著個小指甲剪，溫柔小心地幫懷裏嬌人兒修剪著指甲，剪完後還用矬子耐心地一個個磨平整。

因著這些年趙仙仙總和孩子們待一塊玩兒，擔心會不小心刮傷她們，於是一直沒留指甲，也沒有塗什麽蔻丹，就這般素手纖纖。

用濕帕子凈過手後，趙仙仙就在拔步床上躺平好，拉起軟絲被蓋在身上，似乎就要睡了。

皇帝卻還如方才一樣坐著，聲音裏帶了些許喑啞：“仙仙，可還記得你晌午時在朕手心裏寫那幾個字”

“臣妾臣妾寫了什麽”她佯裝成一副呆呆模樣，擡眼望著他時，波光瀲灩眸子裏一片澄澈，看上去無辜極了。

當時是想讓他在李陸面前臉色好看些，所以才故意用那話頭哄他。

如今她又開始閃爍其詞，想含糊一番敷衍過去了。

皇帝一下子就看穿了她心思，望著她這裝模作樣小表情，都忍不住笑出聲來了，又伸出手在她軟嫩白皙臉蛋上極為親昵地捏了捏。

她又故意將話題岔開，興致勃勃地說：“陛下您都不知道，珒兒今日居然找臣妾討要西洋鏡了，臣妾一開始還覺得奇怪呢，原是要送給沈家老二。前世咱們跟沈家是親家，今生說不準還要再成一回親家。”

皇帝啼笑皆非，靜默了片刻後，又用深邃眸子凝視著她：“仙仙不記得今日應允朕事情了，不如說說午膳時那碟回鍋肉”

“陛下”趙仙仙呼吸猛地一滯，下意識地咬了咬下唇。

隨後又笑瞇瞇地抱著他精瘦腰，用軟軟糯糯嗓音嬌聲道：“陛下，臣妾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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