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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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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陸披上了一身竹青色祥雲紋外袍後, 瞧見門裏門外都有人守著, 站在酸枝木屏風後躊躇半天。

最後決定還是同守夜幾個宮人打聲招呼再出去。

那倚靠在門裏偷偷打著瞌睡近身小太監, 聽見細細腳步聲接近, 驚得猛站了起身。

瞧見是他, 頓時松了口氣, 揉了揉眼睛, 訕笑道:“殿下, 這都二更天了,您這是要出去”

門外守夜宮人聽見了這動靜, 推開了門,也連忙勸道:“殿下身子還沒好, 怎大半夜還不好好歇著“

李陸臉色還有些蒼白, 捏拳掩嘴咳嗽了兩聲後,才低聲道:“本皇子興許就是一連躺了幾日, 都沒好好活動舒展過, 今夜才會睡不著,倒不如獨自在庭院裏散散步, 回來也好睡個安穩覺。”

當初伺候過他乳母早兩年已經放出宮榮養了, 但這幾個宮人也是自生下來就在身邊伺候,加之他相貌隨母, 五官生得精致,又白胖憨厚, 這些宮人一向都很疼愛他。

如今見他眼下兩抹青暈, 從小就胖身形也消瘦了許多, 怎麽忍得下心拒絕他。

一個年長些大宮女沈吟了片刻,開口道:“那也不能讓殿下自己一人出去,讓小程子也跟著可好”

小程子就是方才躲在門後打瞌睡小太監,年方十二、三歲,是大皇子貼身近侍。

自去年大皇子六歲、小皇子五歲起,趙仙仙就下令不許再讓宮女貼身伺候他們了,所以方福貴就給兩位皇子都安排了小太監。

分到北廂房小量子是個心細謹慎、穩重妥帖,而分來南廂房這邊小程子,卻是個愛躲懶又有些呆呆楞楞。

李陸想了想這小程子最近表現,知道他不是什麽聰明,也就應下了,讓他跟著一起出去走走。

夜色彌漫,月明如水,露華宮走廊上一盞盞精美絕倫宮燈都熄了大半,陷入萬籟俱寂昏暗之中。

他先是在庭院裏有模有樣地來回踱來踱去,等到小程子站在原地又打起瞌睡後,輕手輕腳地往東偏殿走去了。

遠遠見著沈嵐那屋門前守了好幾個宮人,他也不敢貿然上前,只好又多兜了一圈,走到庭院另一頭窗邊。

那扇琉璃窗外是一片花叢,栽滿了孫蘭最喜愛君子蘭。

只不過君子蘭花期是冬春時節,如今已經入了仲夏,花叢裏也只厚實光滑,直立似劍葉片了。

李陸猶疑再三,還是擡腳踩進了花叢裏,本想將耳朵貼在琉璃窗上聽裏面動靜,又怕從裏頭能瞧見自己身影,只好半蹲在窗下沿處。

忽聞窗內有一陣窸窸窣窣聲音,似乎是沈嵐起身走到窗邊,不知是在嘀咕著什麽。

她說話聲音越來越清晰,李陸心跳律動也莫名加快了,嘴裏一陣發苦。

沈嵐用手指輕叩了叩琉璃窗,自言自語道:“這裏玻璃都還是琉璃,也就是鉛鋇玻璃,不是現代那種透明鈉鈣玻璃,原料不難找,似乎也是一條門路。”

“但是控制不好溫度,還是先算了”

靜默了須臾,又皺眉喃喃道:“這個朝代已經開始吃辣椒了,但是做出來辣菜也沒幾樣是好吃,看來可以從這方面入手。”

“原身記憶裏吃過麻辣火鍋,只是骨頭湯加辣椒做出來湯底,肯定比不上現代加了各種香料火鍋底料。”

接著她又開始琢磨起水煮魚、麻婆豆腐、魚香肉絲、宮保雞丁等等這些如今還沒有出現菜品做法來。

她接受過十幾年特工培訓,廚藝也是必備技能。

只是這些年來接任務裏,鮮少有跟廚房沾邊兒,她要重新回憶回憶才行。

隨後又冷哼了一聲:“那個皇後看上去是個胸大無腦花瓶,但手段也真是了得,這後宮裏居然就只有她一個人,還把原先皇後給擠出宮,賜婚給個沒用太醫。”

“這個身體還是太小了,才七歲,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要是已經十一二歲,還能想辦法出宮。”

躲在窗外下方李陸眉頭緊鎖著,頓時覺得前世記憶越來越清晰了,窗裏頭這個才是前世那個沈嵐才對

前世他自小就是宮人太監伺候著長大了,耳邊聽到話全是拐了幾個彎兒。

可沈嵐就不一樣,雖然總是一副冷若冰霜模樣,可說話都是直來直往,半點不愛掩飾。跟宮裏人、甚至是大多數閨閣千金都不一樣。

他重生以後就察覺到了原先那個孫蘭與前世沈嵐不同了。

但兩人長得一模一樣,連眼角紅淚痣位置都沒有任何差別,他也就只以為是自己母妃故意將她養成了溫順性子。

如今想來,會不會本就不是同一個人不然就算是性情大變,也不該一下子跟換了個人似

李陸越想越心生篤定,沈嵐與之前那個安平郡君孫蘭並非同一個人,落水可能就是一個契機。

還有她方才口中“這個朝代”和“現代”,莫非是說她並非這時期人

也不知道自己前世死後到底又發生了什麽,她又是怎麽順利自立為帝。

她前世一直不喜與自己親近,原來,從始至終她都只打算利用自己

微涼夏風吹得他腦子格外清明,想得越清楚明白,李陸越能感受到一陣萬箭穿心般痛楚。

那年秋天,他與幾個官宦子弟相約騎馬到西京南郊秦山狩獵,還沒入深山裏就遇上了一頭極其罕見成年秦山虎。

幾個年方十幾歲又血氣方剛男孩,身邊也沒個侍從,就想學著戲裏打虎英雄,欲要聯合起來對付這百獸之王了。

結果那秦山虎正饑腸轆轆,一張開血盆大口,就將他們身下騎幾匹馬都給咬殺了。

幾個人頓時嚇得屁滾尿流,或多或少都受了傷,趁著秦山虎解決那幾匹馬空隙間,連滾帶爬地往四周逃了。

秦山虎沒幾下就將馬吞入腹中,環視一周後,又朝著李陸逃跑方向,快如閃電地撲去。

李陸那時都以為自己要命喪虎口了。

就在秦山虎與李陸只有十步不到距離時,一個紅衣男裝颯爽身影突然冒了出來,一箭對準了虎心腹處,直接將那頭兇猛強壯秦山虎射殺了。

巨大虎屍倒下時,周邊都猛地一震,原本在枝頭上搖搖欲墜枯黃葉子都“沙沙”一聲,紛紛落下。

那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沈嵐,漫天黃葉飄落,站在他眼前,一個紅衣男裝打扮冷艷女子。

入夜前,沈嵐就幹脆利落地處理了那具虎屍。

“你吃不吃不吃我就去找幾個野果過來。”她將烤好肉遞到李陸眼前,聲音冷冷清清。

李陸楞了一下,就伸手接了過來,咬了兩口後覺得味道太過怪異,就又放下了。

沈嵐迅速又不失體面地吃飽後,又半蹲下來,面無表情地讓他把衣服解開,要幫他處理傷口。

見他呆呆地沒有動作,沈嵐心裏不耐煩,就取出自己身上隨身攜帶金創藥遞了給他。

可李陸被虎爪刮破傷口在後背,把藥給他也上不了,最後還是沈嵐幫他處理了傷口。

那幾道傷口極深,她上藥動作也不輕,李陸疼著直冒冷汗,可偏偏心跳卻不斷加快

自從嫡母陳嫃去世,外祖母徐氏又病倒床榻後,李陸就再沒有被這樣關心對待過了。

夕陽漸漸西下,天邊紅霞似火,李陸悄悄用餘光打量了幾下她。

傳言都說內閣首輔沈煥庶女,是個囂張跋扈,目中無人乖戾女子,想不到不僅與傳聞完全不同,而且還是個面冷心熱善良女子

最後李陸整顆心都淪陷,真情盡付,為了她不惜與生母反目,不惜得罪眾多勢力根深蒂固世家與商賈,只為幫她開路。

可她卻只把他當一塊可有可無墊腳石,甚至當初虎口救人也可能只是一場精心設計戲碼

李陸體內憋著一股濃重郁氣,忍不住想要咳出來,他只好又捂緊了嘴,強忍下喉嚨裏腥甜癢意,小心翼翼地挪動著離開了。

一直走到幾十步外地方,他才彎下腰猛地一陣咳嗽出來。

小程子方才醒過神來後,見沒了他蹤跡就嚇得直跺腳了,但又怕會挨罵,不敢回去稟告那幾位姑姑,只好自己四處找他。

如今好不容易在東偏殿後遍兒小院裏找到人了,卻看見他躬著身子拼命咳嗽模樣,急忙上前去拍拍他後背,幫他順順氣。

低頭一瞧,好家夥,又咳出血來了小程子嚇得頓時雙腿打起顫來。

“殿下怎麽跑遠了,讓奴才一通好找”他聲音都有些顫抖了,心想這回罰是逃不過去了。

李陸又竭盡全力咳了幾聲出來,才借著小程子手臂上力站穩站直,本打算用衣袖擦了擦嘴角血絲,又怕留下痕跡,只好用指腹略微擦了擦。

“方才在想事情,走著走著就到這兒來了放心,我不會讓幾個姑姑知道。”他面上沒了半點血色,語氣頗為無力地說。

小程子一想到他咳出血,心裏亂糟糟,也不知該應答他什麽才好,於是攙扶著他一步一步地往西偏殿走。

月光灑落庭中,清輝就像一片沈寂空潭似,夜風也止住了,四周都悄無聲息。

李陸嘴角勾起一抹詭異又僵硬弧度,偏偏雙眼渙散無神,好似一具行屍走肉一般。

可把正攙著他小程子給嚇壞了,還以為他是被驚散了魂,或是染了什麽夜游癥,嘴唇抿得緊緊,不敢發出半點兒聲來,生怕他會像戲文裏一樣走火入魔了。

李陸又突兀地嗤笑了幾聲,心裏暗忖著,沈嵐她到底有沒有心,到底有沒有喜歡過自己,如今重活一世他什麽都不在乎了。

只不過若是前世之事真如母妃先前所說那般,那他今生定不會讓她再如願以償,拼了命也要一報殺母之仇、奪位之恨。

回到西偏殿南廂房躺好後,他又是徹夜無眠,暗暗想著明日就要過去求見自己母妃,再重新問清楚前世細節才行。

。。

翌日清晨,趁著日頭還不是很毒,趙仙仙就讓人提著鳥籠一起到庭院裏曬曬太陽。

這兩年孩子們開始去上書房啟蒙後,她日日閑暇無事,於是就養了只畫眉鳥,時不時逗一逗。

能送到她這兒來,自然都是最好,養這一只畫眉鳥不僅羽色鮮亮潤澤,叫聲也是十分洪亮,歌聲悠揚婉轉,動聽十分,光聽著就心情順暢。

精美鳥籠擺放在石桌上,趙仙仙也坐在一旁,親自將小瓷罐裏鳥食用夾子夾起來,丟進鳥籠裏。

“清雲,流雲那丫頭近日好些了沒”趙仙仙見沈雲沒跟著出來,就悄悄低聲問清雲,一雙杏眸熠熠生輝。

她實在不大喜歡沈雲,雖說她如今已經收斂了許多,不像從前那般事事挑剔,可總是板著一張臉,弄得她渾身不自在。

早知道還不如提拔個小宮女上來,頂替了流雲位置近身伺候呢。

如今她也沒犯什麽事,而且都已經把人調回來了,也不好突然再攆走。

最要緊是,沈雲是如今幫她管事劉尚宮親侄女,便是不看僧面,也要看看佛面。

前些日子她應下讓沈雲回來,其實說到底也不過是想給劉尚宮賣個好。

若是流雲身子恢覆了,自然可以說是用慣了流雲,借口不讓她繼續近身伺候了。

清雲一聽她這話,就明白了她小心思,抿嘴忍笑道:“回娘娘話,多虧了娘娘讓人去太醫院取了傷藥,如今流雲已經好多了,興許再過些日子就能回來當差了。”

頓了頓她又問:“娘娘除了上個月末迎夏儀式去了趟南郊,今年都沒怎麽出宮游玩呢,可是沒什麽興致了”

“也不是沒興致了,只是該玩地兒都玩過了,又不能出西京城去”

趙仙仙說著說著,突然一下楞住了,定定地望著籠裏畫眉鳥。

那個心狠手辣、冷心冷肺沈嵐,如今就在皇宮裏待著,甚至就在不遠東偏殿裏,她每每想起來都要提心吊膽一陣,還不如將她送出西京周邊郊野莊子去養病,讓人好生看守著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妙極,正要開口吩咐清雲去準備準備。

但驀地又想起她身體是孫蘭,若是她趁機逃跑了,或者不小心遇上什麽意外了,那可如何是好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畫眉鳥腦袋,另一只手托著腮,呆坐不言,心裏滿是舉棋不定。

柔和晨光透過樹葉縫隙,零零散散地灑落在她雪肌玉膚上,雙頰白嫩又透著一陣紅潤,隨著她細小動作,別在耳垂紅寶石耳墜子微微晃動著,本就如畫般明艷姿容,更顯得靈動嬌俏了。

這時,一個宮人行色匆匆地走了過來,擡眼時留意到趙仙仙正坐著走著神兒,也不敢上前打擾,只好附在清雲耳邊說了幾句話。

清雲思索了片刻,鬥膽上前兩步,緩緩開口試探著問:“娘娘,大皇子求見,已經在正殿候著了,您可要去見一見”

趙仙仙秀眉微微一挑後,渾身都僵了一下,抿著唇並不接話。

自那日夜裏,母子倆把話說開後,她都沒再去看望過他了。

一來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個重生長子;二來,則是擔心自己一見著他,就忍不住想起今生那個乖巧伶俐、懂事和善陸兒

半晌過後,她突然輕笑了一聲,站起身來提著鳥籠往回走,又狀似隨意地問:“傳話宮人可有說,大皇子是因著什麽事兒過來”

清雲笑道:“回娘娘話,傳話婢子說,是大皇子有許多事情想請教一下娘娘。但奴婢估摸著,是娘娘最近都沒去看望看望,大皇子心裏想念您了才是真。”

趙仙仙聞言,一不小心就踩在了自己牙白工字褶裙裙擺上,整個人往前趔趄了一下,手上提著鳥籠都直直地摔在地上,籠中畫眉鳥驚得雙翼不斷撲打著,發出尖銳叫聲來。

清雲手疾眼快地上前扶住她,大驚失色道:“娘娘沒事吧都怪這鳥兒,害得娘娘都差點摔了”

“無事無事,你也是真,本宮自己不小心,跟這畫眉鳥有什麽幹系”趙仙仙被她這詼諧話給哄笑了。

前世也是這般,不論趙仙仙做了什麽蠢事,清雲立馬就會幫她找好借口了,反正錯就是不在她身上。

待她們主仆二人有說有笑地回到正殿時,李陸已經坐在裏頭靜候了許久,連茶都續過好幾杯了。

“兒臣給母母後請安。”他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茶盞,緩緩站起身朝著趙仙仙彎腰拱手行禮。

趙仙仙連忙上前去扶起他,苦笑道:“這些虛禮就不必了,你身子還沒養好,怎突然過來了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不過幾日未見,趙仙仙也沒想到他會消瘦成這樣了,而且臉色蒼白發青,站都有些站不穩,心底不由得嘆息了一聲。

李陸擡起頭來,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她,前些日子他都沒有仔細打量過今生自己母妃模樣。

如今她芳齡莫約二十四、五了,看上去還好似一個十幾歲小姑娘一樣,一點都看不出是三個孩子娘了。

便是前世他再不喜這個生母也不得不承認,這世間裏別說是有能與她姿容相媲美人了,便是能有她幾分姝色,恐怕都難以尋覓。

自己與小公主雖都像極了她,可細細看著,五官裏還是有幾分她們父皇影子,到底還是不如她生得這般處處精致無瑕。

趙仙仙被他這奇怪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於是揮手讓殿內候著宮人全都退了下去,又款款走上主位坐了下來。

“陸兒有什麽事便只說罷。”她朝著下首李陸淺笑盈盈,看上去十分親近和藹,可偏偏又與他隔了好幾步距離。

李陸也看出了她不動聲色躲避,心裏頭忍不住生出一絲酸楚來。

於是他也不打算模仿今生李陸了,頗為生疏地朝她拱手道:“兒臣過來,是想仔細詢問一下前世一些事項,還望母後能為兒臣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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