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關燈
沈煥一身鴨卵青色常服, 挺正地坐在床邊, 滿臉欣喜地來回琢磨著紙上的幾個名字,頭上束發的簪子還沒來得及拆, 昏黃的燭火靜靜地燃著, 微弱的光線襯得沈煥本就出眾的五官,多了些許柔和與朦朧。

楊氏看著自己丈夫俊朗的眉眼,不禁有些失神了, 想到了前幾日自己生產時的險境,若是她當時挺不過來了,自己丈夫這般的人物, 定還會有大把女子願意當他的續弦吧

當初若不是自己家一直資助著他讀書科考,他也不會為了報恩, 娶這般普通的自己吧

她摸了摸自己生產過後變得浮腫的臉, 本就長得平庸,如今恐怕是更醜了。

她霎時又聯想到, 沈煥日後可能會嫌棄自己而納妾, 再同旁的女子生下孩子, 想著想著悲從中來, 直接就伏在沈煥身上無聲痛哭。

“盈兒, 你哪裏難受, 可要我去尋大夫來”沈煥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手足無措。

楊氏哭得淚眼婆娑,滿眼都是委屈, 聲音哽咽“煥郎, 若是你以後想納妾了便同我和離了罷。”

沈煥聽了這話, 背脊一僵,反應遲了好幾拍,方才明明正討論著孩子們的名字,怎麽突然就這樣了。

“盈兒你怎的平白無故冤枉人,我疼你都來不及,平日裏還要分神給三個孩子,哪裏還有精力想這些有的沒的”他這話說得氣勢洶洶,把楊氏嚇得眼淚都忘記流了。

他看妻子楞楞的模樣,心腸又軟了軟,用手指輕輕拭擦了她臉上的淚珠,俊秀的眼眸裏帶著心疼又寵溺的笑。

楊氏心裏舒服了些,擡眼對上了他的眼神,又急忙別開了,“如今家中寬裕了,我才生了些憂心。”

沈煥笑著反問“家中哪裏寬裕了宅子是陛下所賜下的,仆人們也是皇後娘娘看著咱們兩個孩子的份上送來的,雖說不必另給月銀,但還是要養著一張張嘴,我愁得頭都大了。”

楊氏心裏一緊,急切問道“煥郎可是俸祿不夠用我的嫁妝裏有幾個鋪子還沒動過呢,不如直接賣了好不好”

她的娘家是西京當地的商賈,也算得上闊的,家裏又只有她和一對雙胞胎弟弟,所以陪嫁給了她不少東西,包括幾家鋪子,平日裏由掌櫃看管著,生意不好不壞,她也只當是多個進項,鮮少過問。

況且沈煥不願意動妻子帶來的嫁妝,所以才常常為著錢財的事情發愁。

他無奈地摸摸妻子的腦袋,安撫道“自是不必的,若是日後實在沒法子了,再動盈兒的私產也不遲。”

隨後兩人的註意力又回到了名字上,沈煥突然又覺得怎麽看都不滿意了。

他眉頭緊鎖,良久才道“其實也不必非要跟著岑兒一樣從山字頭,這幾個字細細瞧著也不太合適。”

楊氏自然無所謂,但還是多提了一句“我覺著方才說的嵐字挺好的。”

沈煥撓了撓頭,總覺得這名字有什麽地方怪怪的,又說不上來。

他沈吟了片刻後,笑道“兒子叫沈巖吧,他一出生時就瘦弱些,希望他像塊巖石一樣結實,至於二丫頭的名字,不若我現在去問問母親的建議吧”

楊氏有些啼笑皆非“這三更半夜的,母親和岑兒都睡熟了,明日再去問罷。”



這個新年裏,趙仙仙初一的一大早就接見了進宮賀新年的外命婦們,強打起精神來應付應付。

她身著茜香鳳尾羅六幅裙,外披一襲大紅色的織金錦緞鳳袍,將青絲攏結於頂,梳成高高的髻,佩了滿頭精巧的發飾,又特意撲了一層薄粉,厚塗口脂,以便掩飾自己的倦容。

所幸她生得艷若桃李、端麗冠絕,光一雙眸子眼波流轉,就勾得人失神,淡妝濃抹自然絲毫不減她的風姿綽約。

她坐定後,見上回那個想讓孫女與自己兄長趙深結親的老夫人,這會子竟然沒在,便直接問了出來。

“這吏部尚書夫人怎麽沒來,可是有什麽事耽誤了”她努力讓自己天生嬌軟的嗓音顯得有氣勢些。

右下首一位衣著光鮮的夫人連忙笑著接話“回皇後娘娘的話,這吏部尚書夫人,最近正替孫女籌備婚事呢,興許是忙不開,聽說喜事就是在這幾日了。”

趙仙仙卻不解,怎麽突然就定了親了,上回不是還說想與自家哥哥相看的

原來是當時趙仙仙知道了趙深外調的消息後,恍恍惚惚地把人打發走了,那吏部尚書夫人以為沒戲了,便急急忙忙地想趕在丈夫辭官前給孫女找了個合適夫婿。

最後找的是從九品鹽課司吏目家的嫡長子,按說堂堂正二品吏部尚書家的嫡幼孫女,再怎麽下嫁也不該找個九品官家的。

但他們家的子孫實在沒個像樣的,連個閑差都混不到,又不願孫女出門子後看人臉色,便只能往下裏找。

所幸找的這夫婿家裏雖官職不高,但是跟鹽沾邊兒的,哪件不是肥差這樣一來,既不用擔心孫女看人臉色,也不用擔心她受苦了。

正殿裏一時間熱熱鬧鬧的,突然有幾個夫人,興致勃勃地提出想看看大皇子如今的模樣,畢竟是嫡長子,不出意外地話,極有可能是下一任君王了,誰都想瞧一瞧他嬰孩時的模樣。

這大年初一的,趙仙仙也不好再讓大皇子不露臉,於是讓乳母抱了出來。

如今小李陸已經快六個月了,穿著橘紅色的緙絲小襖,帶著大紅色的夾棉圓帽,眼睛又大又圓,看上去虎頭虎腦的,喜慶機靈得很。

就是小嘴巴總是緊緊抿著,不愛笑,乳母直接將他放在軟榻上,都能自己坐得穩穩的了。

幾位品階高些的夫人忍不住上來想逗笑他,也沒敢亂碰,就是戳一戳臉蛋和小手什麽的。

一旁守著的乳母笑道“大皇子如今性子越來越沈穩了,咱們逗半天都不笑,也就只有皇後娘娘抱著時會笑幾聲。”

幾位夫人聽了這話,驚奇地面面相覷,一起朝著趙仙仙問“皇後娘娘,可是真的”

趙仙仙眉開眼笑,起身來抱起自己的大胖兒子,如今已經近二十斤了,若不是平日裏抱慣了,她這嬌嬌軟軟的身子哪裏抱得動這麽沈的孩子。

大皇子聞到自己母後身上香香的味道,仰著小腦袋定定地望著她的臉,隨後就瞇起眼睛笑,發出咯咯的聲響來,張著小嘴巴,口水都淌出出來了。

“喲,還真的是認親娘呢,皇後娘娘一抱,大皇子就笑了,咱們這些人怎麽逗都面無表情的。”一位夫人拿著帕子掩嘴笑道。

“那可不是,大皇子這小眉小眼的真的長得極好,都隨了皇後娘娘呢。”另一個夫人也喜盈盈附和道。

趙仙仙忍不住翹起唇角,頗為得意,又餵了他幾塊入口即化的小米糕,看見他新長出來的兩顆牙尖尖,覺得可愛到了極點。

之後雙臂實在是酸了,她才把孩子遞回給乳母抱著。

正好也到了該到午睡的時候了,乳母就抱著大皇子回偏殿去了,眾人也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頂了沈煥原先戶部侍郎職位的馮佑光的夫人張氏,她婆婆首輔夫人是個身子弱的,向來不輕易出門,況且又只是過繼的兒子,沒必要對這個兒媳婦太上心,所以她這回是獨自一人跟著官夫人們一起入宮來的。

昨夜除夕宴上,她還是第一回 見著皇後娘娘,就被她的盛顏仙姿驚艷了許久,今日離得近些,更是移不開眼了,總莫名地想親近她。

她見正殿裏的氣氛安靜了下來,便鼓起勇氣道“還沒恭喜皇後娘娘呢,聽說令兄趙將軍又取得了大勝。”

趙仙仙擡眼一看,原來是前世常常進宮來陪自己閑聊的張氏,這一世皇帝提前提拔了她的丈夫,所以她也提前有機會進宮來了。

她聽了這話,挑了下眉,眼底帶著詫異,快速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清雲,微微頓了一下“敢問夫人是怎麽回事本宮都還沒聽說呢。”

底下另一個年長些的夫人搶過了話頭,諂媚地笑道“娘娘久居宮中,消息不靈通也是有的,咱們都聽說了,趙將軍一個人帶著一千騎兵,直接打進西羌裏去,並取得了大捷,如今咱們大周的疆土都擴大到旗山以北了。”

底下的夫人們一個接一個,都巧舌如簧地誇讚個不停,可主位上的趙仙仙臉色卻變得十分難看,靜默片刻後又狠狠地睨了一眼清雲。

流雲向來不愛打聽消息,都是她指哪兒打哪兒去的。

可清雲日日都收集不少宮內外的趣聞來給自己解悶兒的,連誰家添了孩子這樣的瑣碎事都知道,這麽重要的消息,她不可能不知道的,怎麽這些日子從來都沒在自己面前提過

還有上回兄長外調也是,若不是那吏部尚書夫人提起,恐怕兄長離京了,她也完全不知情。

清雲心虛地垂著頭,心口的律動加快,害怕侵襲著身上每一寸一點,她懷疑自己娘娘這回得把自己打發出露華宮了。

等眾人都離開後,趙仙仙坐在原位上不懂,貝齒咬著下唇,一旁的流雲察言觀色,急忙給她換了杯熱茶。

“娘娘快喝杯潤潤喉罷。”她嘆息一聲,把汝瓷杯盞遞給趙仙仙。

趙仙仙也覺得又些口幹舌燥,接過後,便把杯中溫度適宜的君山銀針一口飲盡了,重重地放在身旁的花梨木小桌上,發出哐當的聲響來。

“娘娘恕罪,奴婢罪該萬死”清雲被這聲響嚇得急忙跪了下來磕頭。

“說,是誰讓你一次次把本宮兄長的消息故意瞞下來的”她聲音微微發顫,眼眶紅紅,噙著欲落未落的淚水。

清雲心裏一陣慌亂,深吸了一口氣“是是張總管身邊的方公公,他說讓奴婢不必拿這些事來煩娘娘的心,奴婢就”

她這時也後悔極了,因著那方福貴的幾句靦腆的“清雲姐姐”,就被哄的頭腦發昏,害得自家娘娘這般難過。

趙仙仙一眨眼,兩行清淚劃落,張德全的徒弟方福貴,不也擺明是陛下的意思

“罷了,你們都退下吧,讓本宮靜一靜。”她單手支著下頷,斂下眸子,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她眼底的失落。

清雲一怔,眼底浮起了一團希望,知道自家娘娘沒有要罰自己的意思,破涕為笑,急忙又磕了幾個頭。

”謝娘娘恩典,奴婢日後定不敢再有任何事情隱瞞娘娘,奴婢這就告退”她跪得雙腿有些發麻,也不緩緩,手忙腳亂地就起身,與流雲一起往外走。

到了夜裏,皇帝正在在晚膳時間過來,卻發現趙仙仙早已經用過膳,宮人說她正在偏殿那邊與大皇子玩耍,飯廳裏也沒留飯菜給他。

他摸了摸鼻子,明明自己派人傳過話,說了要過來用晚膳的,難道仙仙給忘了

他便又傳了一次晚膳,迅速填飽了肚子後,又梳洗了一番,見趙仙仙還不過來,就又問了宮人,皇後正在偏殿裏做什麽。

那立在殿裏的幾個宮人回話都含含糊糊的,他想了想,便直接過去逮人了。

經過掛滿精美宮燈的長廊,進了垂花門後的偏殿,發現裏頭靜悄悄的,只有兩個宮人在寢間的門外守著。

他揚手示意那兩人不必行禮,冷著臉問“皇後可是在裏頭”

兩個宮人猛地被他的威儀震懾住了,片刻後其中一個宮人才戰戰兢兢地應道“回陛下的話,皇後娘娘在裏頭與大皇子已經入睡了。”

皇帝一聽,感覺到事情的不對,聽底下人說今日仙仙接見了祝新年的外命婦,莫不是那群多嘴多舌的婦人又亂說什麽了仙仙平日裏鬧再大的脾氣,頂多也就是讓自己打地鋪罷了,可從來沒有與自己分過房的。

眉心微微擰著,輕輕地推開了門,進去後又擔心夜風吹著自己的仙仙,趕緊親自地把門關緊了。

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因著身型高壯,動作看起來頗為詭異。

印入眼簾的是只著一身單薄軟緞裏衣的趙仙仙,她側躺著身子把那逆子李陸抱在懷裏睡著。

偏殿這邊不比露華宮的寢殿,墻壁上沒有鑲嵌夜明珠,只有幾盞油燈和蠟燭點燃著,整個寢間都昏昏暗暗的。

因著室內地龍燒得正旺,又放了好幾個燒著紅蘿炭的炭盆,母子兩人只蓋著一張薄薄的蠶絲被,睡夢裏的小李陸還輕晃著小腦袋,在趙仙仙的懷裏微微蹭了好幾下。

皇帝死死地咬著牙,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頭頂幾乎要火冒三丈了,滿身的怒意不知道該朝哪裏發洩。

這混賬李陸,前世沒護好朕的仙仙,今生還敢這般占朕的仙仙的便宜

他竭力壓下心裏的情緒,不停地告訴自己,這是自己與仙仙的骨肉,是親生的兒子,不然他早就直接把這臭小子拉起來,丟出去了庭院裏喝西北風了。

時辰還早,趙仙仙根本就沒睡熟,一聽到開門的動靜就醒了,只是猜到來者是誰,就一直閉著眼裝睡。

皇帝氣得腦仁疼,但也不敢真的把那臭小子拉開,擔心會吵醒了趙仙仙,聽說突然被吵醒很容易頭疼的,他可舍不得讓仙仙難受。

只好在炭盆前熏了熏身子,確定自己身上沒有寒氣後,也輕手輕腳地爬上了床。

趙仙仙猛地睜開了眼,惱得雙頰都染上了緋色,她過來偏殿與陸兒睡的本意,可不是讓皇帝也跟著過來睡的。

她美目一瞪,壓低了聲音趕人“臣妾今夜要與陸兒睡,陛下快走罷您在這兒,乳母待會兒怎麽過來餵奶”

皇帝佯裝委屈巴巴的模樣“既如此,仙仙便與朕回寢殿去睡罷在這兒你半夜口渴了,誰餵你喝茶你想小解了,誰抱你去”

“不許再說了”趙仙仙急忙捂住了他的嘴,又看了一眼懷裏的孩子,見他沒吵醒,才輕輕松開了他,讓他自己在一旁睡好。

然後氣沖沖地拉著皇帝起身,走到屏風後再說話。

站定好,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卻怎麽都抽不回來,又瞋目瞪著皇帝“快放手”

“不放,仙仙是朕的。”皇帝話一說完,又直接將人攬進懷裏,語氣溫柔地問“仙仙今日可是聽了什麽這麽多年來你還是頭一回要與朕分房睡呢。”

他平日裏是不管忙得多晚,都定要回露華宮與她一起睡的。

有時張德全大著膽子勸他,夜深了不如直接在昭明宮歇下,來回跑也費時間。

可他就是不厭其煩地來回跑,想要夜夜都睡在趙仙仙的身邊,睡醒後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她。

趙仙仙使勁兒掙開了他,臉憋得通紅,質問道“陛下為什麽不讓臣妾知道哥哥的消息”

皇帝呼吸猛地一滯,整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眉頭緊緊擰著。

一時之間,他都想讓趙仙仙知道,趙深那混蛋的齷齪心思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