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您別緊張, 現在時間還早著呢，力氣留著一會兒再用啊。”皇後挑選的兩個產婆, 見趙仙仙的羊水才剛破沒多久, 就怕得快喘不上氣兒來，有些啼笑皆非。

可趙仙仙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難產時, 那股撕心裂肺的強烈痛意，她臉色蒼白如紙，雙唇不住地顫著, 怎麽都緩不過來。

若是重生的再早些，她定然不會懷這個孩子的, 被灌毒酒時, 痛楚也不過是一瞬，可當時生這個孩子時, 怎麽都生不下來, 那種痛不欲生的感覺, 實在是太煎熬了

“娘娘，深呼吸，別怕，如今孩子的胎位好著呢, 頭就是朝著下方的，等宮口開好了, 很快就能生下來了。”吳醫女心疼不已, 柔聲細語安慰著她, 拿著絲帕細細地擦她臉上的淚水與額頭上的虛汗。

前些天她一直幫著趙仙仙矯正胎位，幸好當時發現及時，還真的把胎位給糾正回來了，不然的話，真的臨生產時再用手推正胎位，那母子都得受很大的罪，而且也不一定順利

皇帝方才還在早朝，一聽張德全急匆匆上來稟告說貴妃要生了，直接就丟下議政殿裏站著的文武百官，火急火燎地闊步跑過來露華宮了。

“給陛下請安。”在露華宮西偏殿前廳，皇後陳嫃一臉緊張地候著，見皇帝也來了，急忙起身給他請安。

皇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也沒搭理她，自顧自地往特意準備來生產的偏殿內室裏走。

“仙仙別怕，朕在這裏。”他半蹲在床邊，語氣裏帶著一絲哽咽，掌心緊緊包覆著她的小手。

他見到躺在軟床上的趙仙仙，疼的渾身發顫，淚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只覺得有股鉆心的疼侵襲著他。

前兩天趙仙仙就一直坐立不安的，總覺得自己要生了，畢竟前世她就是初四夜裏開始發動，熬到初六才生下來，沒想到這一世因為胎位糾正過來了，索性就到了初六一大早才發動。

“陛下，臣妾好疼”陣痛開始密密麻麻地襲來，趙仙仙疼得不停地冒冷汗，鬢間掉落的碎發都直接粘在纖細白皙的頸脖上。

兩個產婆都想勸皇帝出去外面等，但又被他駭人的氣勢嚇住了，對視一眼後都不敢出聲，她們無奈之下，只好都把熱切的視線放在趙仙仙身上，希望她能開口讓皇帝出去等。

趙仙仙倒是沒領會到她們的意思，她疼得頭腦一片空白，況且前世她難產一天一夜時，皇帝也是一直守在身旁的，她也就沒想起來要把皇帝趕走再生這一回事。

“娘娘，宮口已經開了三指了，很快就能生下來了，您再忍忍。”吳醫女霍地開口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欣喜。

又過了莫約兩個時辰，趙仙仙竭盡全力，死死咬著嘴裏那塊棉布，才順利地把孩子給生了下來。

那位年紀偏大、略顯富態的產婆，抱著正哇哇大哭的嬰兒，在手上輕輕地掂量了下，然後動作迅速地用軟緞小被子裹著嬰兒，笑逐顏開道：“恭喜陛下，賀喜貴妃娘娘，生的是個小皇子，有六斤重呢。”

一直在前廳候著的皇後，坐如針氈，好不容易聽說孩子生下來了，急急忙忙地起身來，疾步走進了內室。

她見趙仙仙正氣若游絲地躺在床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雲鬢都被汗水浸濕了，霎時間一股辛酸在心裏蔓延開來。

趙仙仙強撐著要看一眼孩子，前世她生完之後就一直昏迷不醒的，壓根兒沒見過孩子剛出生時的模樣。

她一看到產婆手裏抱著的皺巴巴發紅的嬰兒，頓時失望不已，前些日子見到錢太後的女兒，剛出生一日就白白嫩嫩的，怎麽自己的陸兒剛出生時這麽醜啊

“娘娘，剛出生的孩子，大多數都是這樣的。”吳醫女被她這一臉驚訝的表情逗笑了，語重心長地說。

“仙仙，可還有哪裏不適”皇帝的嗓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一聽就知道他方才是哭過了，他一眼都沒看孩子，死死盯著趙仙仙，生怕她哪裏不舒服。

“臣妾還疼著呢。”趙仙仙話語輕顫，又因著身下的疼痛倒吸了口氣，“陛下，您想想給小皇子起個什麽名字吧。”

皇帝見她難受的厲害，心像被刀割了一下又一下，劍眉緊蹙著，沈吟片刻後，遲疑地說出口：“小皇子叫李陸罷，陸地的陸。”

趙仙仙一聽心中一樂，這起的名字倒是與前世是一樣的，她從前沒問過陸兒名字的由來，也有點好奇。

“陛下，為什麽叫李陸呀”她雙唇發白，臉色也沒有一絲血色，卻睜著如含秋水的眸子，疑惑地望著皇帝。

皇帝眼神虛浮，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道：“今日六月初六，剛好又是六斤重，陸是六的大寫”

他一見趙仙仙變了臉色，心裏一咯噔，暗道不好，立即改口道：“仙仙你來起個名兒吧，不叫李陸也可以。”

另一旁站著的皇後，也噗嗤地笑出聲來，用這名字，還不如用禮部的人送來的名單，隨便挑一個都比這強上百倍。

趙仙仙前世昏迷了許久，醒來後就知道了孩子起名叫李陸，想不到這名字起的這般草率、隨便。

她覺得哭笑不得，與皇後相視一笑後，又努力忍著痛意，用低微的聲音打趣他，問道：“那陛下，怎麽不直接讓他叫李六呀”

皇帝臉色訕訕的，摸了摸鼻子，心想，原本是打算叫李六的但這話他也沒敢說出口。

沒多久奶娘過來，把還在啼哭中的大皇子李陸抱到了另一頭的東側殿去了，趙仙仙松口氣後，也漸漸昏睡了過去。

。

大理寺的潮濕昏暗的監獄裏，隱約能聽到老鼠吱吱的聲響，墻壁最高處開了一口極小的窗，一束陽光散漫地從這裏照射進來。

趙深跟隨者獄卒進入了其中一間牢房，門打開後，見到扣著腳鏈的母親徐氏，這回並沒有扣手銬，因為衣袖前段已經是空蕩蕩的了。

他看著傷痕累累、渾身上下沒幾處好的母親，眼底閃現一層失措，驚得說不出話來，如鯁在喉。

自從母親徐氏被關押進大理寺後，他就來過幾回，但是大理寺卿等一眾人，一直都不允許任何人進來探徐氏的監，過了幾個月後，卻突然松了口，他這才見到了自己的母親。

他只想過母親被關進來，會受點苦，畢竟說到底，母親也是仙仙的養母，這些年來雖不關心仙仙，但也從來沒有克扣虐待過她，沒想到皇帝會真的讓人對自己的母親用刑，甚至雙手也

“是誰是阿深嗎”徐氏用沙啞接近失聲的嗓音問，她的雙眼如今受傷了不輕的傷，已經不太看得清了，隱約看到像是自己兒子的身影。

“母親，是我，兒子來看您了。”他努力壓下心底翻滾的情緒，鼻息厚重，低聲應她。

徐氏一聽，喜出望外，痛哭流涕地大喊大叫著：“阿深你是來接我出去的，是不是你快帶我走吧他們壓根沒把我當作是人，想死都死不成”

趙深抿了抿唇，沈默不語，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不知該怎麽回答她，默了良久才開口問：

“母親，兒子一直到現在想不明白，當初您為什麽要調換晉陽長公主的孩子”他頓了頓，又痛心疾首道：“兒子沒記錯的話，長公主一直待您極好”

“哈哈哈哈哈，待我極好是啊待我極好，就會把我許配給一個負責采買的小管事”徐氏聽了這話，猛地一陣大笑，想起來陳年往事，面目變得猙獰。

“我近身伺候長公主多年，對她掏心掏肺的，事事以她為先，她也一直允諾，等我到了年紀，就會給我找個良配，我一直盼著盼著”她看起來悲憤萬分，淚如泉湧，“到頭來，她挑了個沒用的小管事給我”

徐氏頓了片刻，雙目中帶著濃烈的埋怨，憤憤不平道：“她生生把我拖到二十五六歲，我當時若不嫁，也不知她還欲要把我拖到何年何歲”

趙深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般，一動不動，他怎麽都想不到，自己的母親這麽多年來居然是這樣看待自己父親的

他自趙仙仙出生後，就跟著一起去了鄉下，與姑母生活，再後來年長些來，又去投了軍營，與徐氏相處的日子並不多，印象裏的母親一直都是溫柔慈愛的，甚至上一回在露華宮對峙，他也暗暗懷疑母親其實是有苦衷的

他楞神半晌，久久都回不過神來，定定地站在那兒，連呼吸都覺得費勁，嘴巴張了張，欲言又止。

立在另一邊的獄卒，眼看著時間也差不多了，就進來趕人，他這才腳步虛浮地轉身離開了，什麽話都沒留下。

。

子時，萬籟俱寂，只餘夜風拂動庭院裏樹枝時，發出的輕微沙沙的聲響。

皇帝猛地驚醒了，睜大雙目，直直地望著拔步床頂部雕刻著繁花似錦的紋路，失神了許久，這是露華宮

他動作僵硬地轉過身來，看到了自己身旁正睡顏微酡，顏如渥丹的趙仙仙，心底的痛意泛濫，眼眶猩紅，嘴裏一陣發苦，仙仙怎麽會在這裏

他親征去平定叛亂的安南時，被與安南勾結的親信大臣下了藥，在戰場上武功盡失，落得天子親征卻戰死的下場。

因著生前死後都一直苦苦惦記著心愛的女子，執念太深，投不成胎也不能輪回，魂魄日日夜夜在趙仙仙身邊守著，目睹了自己那個傻蛋兒子被奪皇位的全程，卻無能為力；又眼睜睜看著趙仙仙被灌下毒酒，卻沒辦法保護她

寢殿裏並沒有什麽血腥味兒，因為當時特意準備了偏殿用來生產的，又因著在月子裏，如今連冰盆都沒放。

趙仙仙身子疼的發麻，又熱的口幹舌燥，蹙著秀眉醒來，想要喝口茶潤潤喉。

她一睜開眼睛，就感受到皇帝那灼熱又難以形容的目光，呼吸一滯，隨即又以為他是因著今日生產時的狀況在後怕，於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

“陛下，臣妾如今已經好多了，您別擔心。”她輕聲細語道，還忍著痛意，朝著他強顏歡笑了一聲。

電光石火間，皇帝才想起了一個問題，現在是什麽時候了仙仙怎麽看起來這般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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