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一擡手，紅弗被引至半空，渾身被束縛，眼看著千野就要催動陣法，就在這時電光裏，平白無故的晴天裏驟然一道閃電炸開，隨即，鮮紅濺起。

成千上萬條如同藤蔓的鎖鏈拔地而起，如同有生命一般，追著紅弗而去，像是急著要吸血的螞蝗。

紅弗避之不及，那些個鎖鏈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盯著紅弗，錐心喋血之痛眼看著就要難逃一劫。

倏然，那些個擰成一股的鎖鏈猶如失了魂一般，“咚”地一聲，轟隆倒在地上。

千野一瞬間有些奇怪自己的胸口怎麽會這麽痛，手伸過去一摸，好多血，怎麽會生如此多的血？可是還沒等的及他細想，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可是只剩下喉嚨裏支離破碎的呻吟。

風的聲、鳥的聲、紅弗他們的聲音似乎很清晰，很近又很遠，但他都已經不大聽得進去，明明每一個字都聽清了，就是不明白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再擡手，朝千野的方向望去，紅弗只見他喘息著，不停喘息著，唇角的血一滴滴落在他的手上。他的左側琵琶骨被一根尖銳的藤蔓貫穿，新鮮黏膩的血液在他的臉上凝結成一塊塊的，盤踞在他的臉上好似漆器上黑紅繁覆的花紋，

他那雙渾濁又閃著精光的雙目漸漸染上沈沈的死氣，兇戾的恨意在他的眼中閃現。

他問：“為什麽？”

綺蘿暴起的雙目在千野受傷的一瞬間頓生憐憫，卻又側過臉，回避他質問的眼神，謔謔冷笑，語帶譏諷道：“你以為，我還如同當年一樣傻嗎？”

在千野說要用紅弗替她的時候，她明白了，帶著十二分的悔恨和怨憤，似是一夜長大了，過去的那些愛都散了，什麽情啊愛啊，被背叛被拋棄被欺騙，仍舊不肯放手？

千野拖著沈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綺蘿，雙目赤紅，泣不成聲：“我是為了整個千相鳥一族，為了紫宸仙境，為了你！為了我們的未來！你為何就是不懂！”

綺蘿擡頭看著晴天白日，努力讓自己的淚水停留在眼眶中打轉，這天明明萬裏無雲，綺蘿卻總覺得霧氣騰騰的，“若是蒼天真的有靈，若你真的愛我，我何至於千年被困於此，何至於到今日才明白，你所謂的大道大義，不過是為了讓你心裏好過些罷了。你騙我、傷我、困我，如今還自以為是地來救我，你還有沒有一點臉！”

千野突然覺得呼吸困難，他渾身顫栗，死死盯住綺蘿，滿眼的怨憤與憂愴。恍惚間，他好似回到了千年前，回到了初見的那天，滿林子的小綺蘿都在對著他乖巧微笑。

“千野。”深情款款。

他覺得自己眼花，上前一步，綺蘿仍舊在對他笑著，再上前，綺蘿又笑，糯齒白凈，紅唇鮮香，仍舊是記憶裏的模樣。

再上前，面前那張臉陡然換成了紅弗。俄而屋梁椽柱，錯折有聲，大地也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不好，紫宸仙境要坍塌了!”

不過是執念罷了，房梁倒塌，熔焰熾烈，無非枉然。多少良辰，多少綺戀，只怕不出一時半刻就要隨著小世界的坍塌化為灰塵。

千野瞬間回神，他知道自己此刻究竟需要做什麽，他明白自己肩負的責任。頓時一個暴起，鎖神法陣在千野鮮血的祭奠下迅速再次啟動，紅弗猝不及防，一個後翻躲過了攻擊，劫後餘生的她頭皮發炸，冷汗順著鬢發滑到脖頸裏，紅弗知道，這是一場殊死之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邊是一整個覆滅就在眼前的紫宸仙境，一個是紅弗，將心比心，紅弗知道千野會做什麽樣的取舍，連他今生所愛都放棄了，不要說一個跟他毫不相幹的紅弗了，只要一個失手，千野會毫不猶豫地將紅弗送去給整個紫宸仙境當花肥。

人啊妖啊，甚至連神仙都固有一死，但是決計不是這麽個死法，給人家當花肥這也太憋屈了。故而紅弗也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氣，避開這密密麻麻的攻擊。

只是——困獸猶鬥，況關乎一族存亡，即使千野受了重傷，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綺蘿的牽制，但是在這生死之際，他只怕是拼了全力，以死相搏！

風起雲湧，刀光劍影，身後山河震動，搖曳飄零。

倏然，萬千樹枝藤條化作的亂刃穿過他的背，從他的腹中破出，千野的五臟六腑瞬間攪成一團肉泥，痛到了極致，連手指頭也無法動彈，連聲音也發不出來，更不要說催動法陣了。

但也只是痛了一瞬間，便什麽意識也沒有了。死亡降臨到他的身上，如同那年融融暖暖的春水，又如柔軟綿綿的當初懷抱。眼前的一片血紅點點被黑暗吞噬，他蜷縮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茫然擡頭，看見眼前的幻影。

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見的，恣意而驕傲的花。

因果循環，誰也逃不離；世間報應，從不是因為死亡，而是因為希望的徹底破滅。

斑駁的光影映在他微笑慘淡的面容上，也透過蕭瑟的樹枝，在綺蘿的身上映上一層灰暗。

綺蘿抱著氣若游絲的千野緩緩墜入鎖神陣的中心，只是這一回，她不需要有人催動陣法，她是心甘情願套上這一世的枷鎖。

大地震東終於停歇，兩條生命終於換來了紫宸仙境的殘喘。紅弗眼睜睜地看著綺蘿抱著千野共赴黃泉，成為這一方世界的靈力供養。她什麽都做不了，她知道這是綺蘿最後的心願。只是，若是沒有在一旁嚎哭的阿呆就好了。這人的眼淚就是不值錢，好似高山上的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果然丟了心智，只能算是個孩子。

哭什麽呢？哭有什麽用？

愛到累了、傷了、痛了、倦了、死了，還不肯放手，何必呢？

“對不起。”千野掙紮著最後一絲力氣，伸手拂去綺蘿眼角的一滴晶瑩。綺蘿嘆了口氣，又嘆掉一滴淚，無奈地噙著淚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別說了。”

“我希望下一輩子——下輩子——”

“噗——”千野吐出好大一口鮮血，眸中最後一點生機倏忽被風吹滅，黑暗吞噬。

下輩子，待到下輩子，他與她不虧不欠了，便不要生出如此多的蹉跎，不要有什麽部族存亡、家國情仇，就這麽平平凡凡，做一雙普普通通的凡人，結個良緣，好聚好散。

只是今夜，無星亦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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