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還沒等紅弗開口，這邊的一窩小野兔就飛快了竄進了它們的不知道哪個洞裏去了。

“這位親——”

“啊——大王，請不要吃我啊！”小溪裏的游魚一溜煙兒沒影了。

“哎，那邊的！那個我想問——”紅弗擡手指著天上飛的老鷹，剛想問個話，哪知道它們就哭了起來：

“哇——大王，我們還不夠你塞牙縫啊，求求您啦！嚶嚶嚶，我上有八十歲的老鷹母，下有五十五個蛋孩兒啊！求您網開一面放了我們吧！”

一邊哭著一邊火速飛走，一點兒逃命的時間都不浪費，連開口的機會都不留給紅弗。

“我真的就只是想問個路而已！”紅弗才委屈，才受傷呢，“他們至於跑嗎？！”

一旁的古松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樹冠，紅弗眼睛一亮，誰知還沒開口——

“別跑啊！我不吃妖怪啊！”古松拔根就跑，一點兒都不考慮自己的老樹皮要往哪兒擱。

幸好，幸好，天無絕“狐”之路。

紅弗扭頭一看，猴柒就在她下面的樹梢上坐著，念念叨叨地跟一只傻猴子掏心掏肺：“真是可憐，嚶嚶嚶。”

紅弗湊近了一點兒，想聽聽這孩子又跟它們說什麽傷心事呢。

“為什麽就是沒有人來找那個娃娃呢？他那麽可愛！就這麽死了，都還沒有機會長大，看看這個世界呢。”果然還是在擔心那個娃娃。

其實紅弗也很難做出抉擇，她知道如果浮生還在，一定會救起這個小女孩。但是紅弗不一樣，她要為整個族群考慮，如果她救起了這個小女孩，而這個小女孩帶來了更多的人類，這九黎來說，這無疑是具有毀滅性的。

她很難想象要是有一群不相信不敬畏自然的人類來到這地方，灰帶來什麽樣的後果。就像沒有人會救一只妖崽子一樣，也沒有妖願意收留人的孩子。

（那邊那群狼你們別說話！你們愛揀孩子那是你們的事，本大王在這裏給自己找借口洗白呢！你們不要亂插話！）

聽了很久，或許是猴子也受不了了，回頭竄上了另一棵樹。猴柒在它身後揮著小手囑咐：“趕快回家吧，你以後有了小猴子不要把它扔了哦。”

紅弗對這個同情心泛濫的孩子，以及自己的妖生都感到絕望。“唉，生命如此短暫啊。”猴柒嘆息一聲，準備去睡覺了。一只不知道要活多久的妖精會嘆息生命短暫？紅弗啞然，也只有她會相信猴柒此刻是真心實意為那個娃娃感到難過，為生死無常感到痛苦。

真的不會死嗎？她沒有見過不死的妖怪，何處才是盡頭？紅弗真的很愛胡思亂想。

哎呀，一不小心，又想多了。

“猴柒，你有沒有看見一個穿粉衣裳的人類經過啊！”

猴柒仰面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個小哥哥被綁走了。”

紅弗了然：“誰幹的？”

“幾個人高馬大的絡腮胡子。”

“去哪兒了？”

猴柒伸手一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紅弗看到了盡頭的琴川城。

忽然間，紅弗決定了。她要離開這裏，離開九黎。

雖然她總說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幸發生，但是這一秒，為了浮生，她要走，她要離開這裏，去那個繁華的地方，她想看看九黎以外的樣子，而不是一直在這個千百年來一成不變的山間無知無覺地呆下去。她眺望著九黎之野盡頭那個星火閃爍的城市，點了點頭。

管他什麽不祥的事呢，至少好過紅顏蹉跎一輩子呆在一圈“牢籠”裏數星星，至少那個燈火通明的地方有她想要見的人。

樹葉上飄搖的月光，溪流上躍動的月光，還有樹林間鶯啼，隨著紅弗前行，而同步輕移的月光，以及月光牽動著的蟲鳴和蛙鳴，無事不在他們心頭落下的時間感覺。

但只是一瞬間很快。

日出破曉，霧氣漸薄。

紅弗望著天邊無數層巒疊嶂之上面,迷蒙雲霧之中的紅日，輕聲呢喃：“我想走進凡間，看看你經歷的這紅塵熙攘，盡這一生，好好真正活一遍。”

她要去尋浮生！

在她踏出九黎的那一刻，沒有註意到身後那雙突然睜開的稚嫩雙眼。

——————

是夜，烏雲掩月，星辰不見。

紅弗掐指一算，卻怎麽也找不到浮生所在何處。尋了一個白日，依舊找不到其所在。她心想：也許是哪個懂行的幫他隱了氣息，或是他自己佩戴了什麽寶貝物件，好讓他不至於那麽顯眼。

不過其實很有可能的是，紅弗把他的名字給記錯了。紅弗有些挫敗，要是自己當初多跟玉兔姨娘學一些煉丹算命之術就好了。一只兔子精為什麽會這麽許多道家的東西，紅弗很是不解，她仿佛又變成了小狐貍，不停地問這些為什麽。

現在也是如此，但是很多事情，其實是不問為什麽的。她還不懂，所以還在問。

她是第一次來大城市，抱著猴柒在縱橫交錯的蜘蛛網街上漫無目的地溜達，東看看西看看。猴柒很是乖巧，只是縮在她的懷裏穩穩抱住她的腰，在紅弗的庇佑下，又小心又好奇地窺探著嶄新的世界。

聽城中百姓說前幾日又有一波胡人來搶了城裏就跑了，道路墻壁都掩藏著戰火洗禮後的痕跡。琴川城不是內陸，這麽遠的距離真是不知道那些蠻子如何過來的，聽說他們都在極西北苦寒之地，想必快要過冬了，哈，他們也要過個好年呢。只是這樣被騷擾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紅弗覺得人類居住的城市很是詭異且不自在，道路逼仄不說，這家家戶戶的高高低低的窗戶籬笆也讓人覺得壓抑。夜晚漆黑一片，那些幽深的屋子裏燈滅了，就成了一只只張大的嘴，冷風呼嘯，仿佛一不留神就要被吸進去，陷入黑暗。

紅弗聽姨娘說過，在過去很長的時間裏，人類和妖精一樣，都住在山裏。然而，現在的他們不再苦苦尋找適宜的洞穴居住了，而是用自己的雙手壘出一個個洞穴來。紅弗不太懂人類為什麽要建造這麽一座這麽大的牢籠來困住自己，這裏跟九黎能比嗎？在九黎，只要爬到最高的那棵樹頂上，放眼望去，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深吸一口氣，仿佛能將天地給一起吞吐了。

沒有邊界的地方，總是讓人歡喜，適合紅弗這樣直來直往無拘無束的性子，只是現在她必須在這樣迷宮似的方形城裏繞來繞去。

這時的紅弗看不清她要去往的方向，也看不清她自己的未來，其實她不知道的是：終其一生她還要在這樣的迷宮裏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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