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方篇五】

師父極力要求我們在寺裏歇息一日再出發，畢竟我們要養足精神才有精力應付即將到來的考驗。

“惟妙，我答應你，如果上天真的聽到了我的祈禱， 讓我們活著從魔窟出來，那我就還俗娶你！”沒有月亮的夜晚，只有漫天繁星聽著我癡人說夢。

師父前段時間在河邊撿到一個嬰兒，收做了徒弟，想必有師弟的陪伴，等我還俗之後，師父也能有所安慰。

我摩挲著扇面上的惟妙，她還是那般溫柔地笑著，仿佛這一切都是她所求來的，心甘情願。呵呵，我在想什麽呢？這一去生死未蔔，連師父都說了，於惟妙這是末路，我又在編織什麽希望？

從前小的時候我就想能有小朋友能跟我一起玩，長大了一些知道他們都討厭我不願意與我在一起，就只想著父親能少喝些酒。等父親走了，我遇到了師父，就想活出個人樣來。

而如今，遇到了你——惟妙，我就想有一個家，家裏有一個你，我許你一世安樂。

等到我第二日睜開眼，惟妙居然就真的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只是，他為什麽也在哭？

她指著扇面，我定睛一看，果然——惟妙是拿自己換了他。

“傻孩子！”我雖然覺得惟肖這般地犧牲自己，有些難以理解，我想犧牲自己是為了還惟妙地恩情，而惟肖。

是了，不過是為了他姐姐罷了。

我瞬間有些心安，又有點內疚。幸好，幸好惟妙得救了，雖然代價是犧牲惟肖，但於我而言，這是值得的。

我終於明白那個胖道士所說的：要想活下去，就必然要有所犧牲。

而我的選擇，就是犧牲惟肖。

不過，我抱著不停哭泣的惟妙又有些忍不住回想起那倨傲的少年。

我終於能夠兌現我的諾言，可是為什麽我有點不開心呢？在我明知道惟妙沒有可能回到我身邊的時候，我是那麽期望能還俗與惟妙一起，但是此刻她就在我的懷中我卻退縮了。

父親臨終前的告誡又在我耳中響起：“離那些妖邪遠一點啊！遠一點！”

惟妙是魅不是人，而我是法師，天職就是降妖除魔，我跟她如同水跟火相融一般是不會有好結果的，盡管我之前確實想過還俗。

但是惟妙也是妖！人妖殊途！我的父親母親就是因為妖怪而死的，而我們家也是因為與妖物有系才被眾人唾棄，而我更是因為生而異瞳，被眾人視為不祥、視為妖物，所以童年才會那麽悲慘。

我突然很想斬三千煩惱絲，尤其是情絲。

我是個懦夫，我知道。

但是當務之急是將白骨封印，於是我帶著傷心欲絕的惟妙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魔窟。

“不要！就讓他活在扇面裏，我們不要封印白骨了，如何？”

魔窟就在眼前，惟妙卻退縮了，我明白她作為惟肖的姐姐，是寧願弟弟存活在這世間的不論以何種形式。

但是大義當前，容不得她婦人之仁。我意已決，又怎能是她三言兩語就能說動的呢？

惟肖是自己做出的選擇。我是這麽安慰自己的，雖然我知道我這麽想很無良，但是我也只能這麽對自己說：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沒有人強迫他。更何況——惟肖也是妖，他一只妖的死換來蒼生的平安，很值。

要想活，就必須有犧牲。

不知怎的，時間越是臨近，我就越覺得興奮，我在興奮什麽？

我想，我想，我想到了萬民稱頌，齊齊向我跪拜的場景，我是天下的大英雄呢！我是拯救蒼生的英雄，我是匡扶正義的法師，我是降妖除魔的百姓心中的信仰。

我就是正道的化身！

正道的身邊怎麽能有一只妖物相伴左右呢？

我對惟妙的存在，心中起了微妙的芥蒂。

但是此刻我仍舊是陪在她身邊，扮演著安慰她關心她的角色。

魔窟的入口就在眼前了，上次來時無邊無際的花海居然被魔氣摧枯拉朽腐了一地，散發著難聞的惡臭。惟妙帶著我。進了山洞，洞內漆黑一片，陰風嗖嗖，讓我不禁毛骨悚然。沿著入口處的石階蜿蜒而下，聽惟妙說這通道竟然是往山中去的，這山定然是用於鎮壓魔窟的。我隨身攜帶著火把，借著微弱的火光，我看到洞壁上刻著各種神怪鬼魅，個個都瞋目呲牙，駭人萬分。

前人留下這許多的壁畫，想必是為了告訴後人那一場轟轟烈烈的神魔大戰，只是這山洞害死有風吹過，從未與外界隔絕，故而壁畫斑斑駁駁，教我分辨不清。

走了沒有多久，眼前赫然出現一片金光，想必這就是封印所在了。我和惟妙加快了腳步，不知道是我們走了太久的緣故還是如何，我覺得一陣陣熱浪向我侵襲而來，額頭都沁滿了汗珠。走到封印之下，我想要再進一步看個究竟的時候，惟妙突然拉住了我。

“不——”她的口形分明是讓我不要再往前了。我探頭一看，底下是萬丈深淵！我在心中驚呼一聲，幸好惟妙拉住了我，不然跌落下去，落進滾燙的巖漿裏只怕瞬間就化作灰飛了。

只是為何惟妙對這裏如此熟悉？我按壓下心中的疑惑，靜靜等待太陽出來的那一刻。

還別說，不知是哪位前輩這麽有藝術細胞，才華滿得都快要溢出來了。這封印畫得很是簡潔明了，就兩閃著金光的燙金大字：封印！很是言簡意賅，叫人一看就知道嘛。

很快，破曉時分即將來臨，我滿心期待著這一刻，感覺自己的心像要跳出來一般，徘徊、流浪卻找不到出口，只知道自己將面臨著一項艱巨卻又不得不為的重擔。

然而事實上我要做的不過是把這扇子丟進底下的巖漿中去而已。

月亮正在那道亮光之前撤退……

快了，快了，快了…我屏氣凝神地等待著。

黎明像一把利劍，劈開了默默的夜幕，迎來了初升的陽光。

就在此刻！

我一把將降魔扇丟進了萬丈深淵。

忽然虛空中魔鬼呼嘯——

“惟妙！”我伸手去找身側的惟妙，誰料竟然撲了個空。

惟妙站在封印之旁，她的手赫然放在封印封印之上！她的眼神堅定，似有光在閃耀。

“不要啊——”我極力大喊，一個飛身，伸手就想要阻止她。

就在我指尖觸及她的前一秒，“唰”地一聲，她毅然決然地撕下了封印。

“為什麽？！”我質問她。

她不回答。

清晨的寒風吹皺一襲綾羅，清冷襲人。

“你說啊！”我咆哮道。

她淡淡說道：“你就從不好奇為何會在這魔窟之上遇到我與惟肖？”

“我其實才是這真正的封印，而惟肖不過是我閑來無事造的一個寵物而已。”

“那你為何？”

“形單影只的，始終是太寂寞了啊。”

“是你替我做了選擇，不是嗎？你選擇了我！”

“如果你選擇將我投入這巖漿之中，那麽這封印就會得到加固。但是，生生拿九十九只妖邪的生魂祭祀這萬古魔窟的可是你！”

就在此時，我的眼睛卻忽然劇痛無比，似有萬千血管緩緩蠕動，無論如何抓撓，那份疼痛卻愈發猛烈，我疼得緊緊閉上了雙眼，貼地摔倒在地，恨不得直接將眼珠子摳了去。

“千年前，我的前身封住了這魔界去往三屆的通道，將數萬魔將斬殺掩埋封印於此，與這封印融為一體。”

“三百年前居然有人不自量力偷偷從我這裏將一件寶器給偷走了，於是我漸漸蘇醒了，這魔門自然也將蘇醒。”

“我是魅，你也是魅生的孩子，我們天生就應該在一起。”

“一千年了，我不想再守在這裏了！帶我走吧！”

惟妙向我伸出手，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你說過會娶我！”

我知道此刻的我眼中風起雲湧，這一刻我真的很想握住她，握住我曾經許諾的未來。

“啊——”突然慘叫聲此起彼伏，從地下鉆出數萬道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我的指尖還沒有觸碰到她晶瑩的雙手，惟妙就在我面前一瞬間化作了黑煙。

我呆住了。

隨著惟妙煙消雲散，方才的黑霧也都消散了，我那只異色的眼睛也不再疼痛。

一切都結束了。

“只有殺了她才是，才是毀掉魔界通道的唯一辦法。”師父站立在我面前，一臉風輕雲淡。叫人看不清他心中所想。

“我告訴過你，你會毀在一個女人的手裏。”丟下這句話，師父就離開了，只留下我一人，在魔窟之中聽著風撞擊石壁發出的哭聲。

人妖殊途，人妖殊途！他們都該死！

我凝視著地底無數被業火燃燒著掙紮著的魔鬼，下定了決心。

與魔鬼纏鬥過久，自身亦成為魔鬼；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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