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她開始怕了，又有些後悔。

人世間並不如她想象的有趣，甚至還有許許多多猶未可知的危險。

她是只膽小的魅，魅一旦凝結成實體，就會像人一樣，有著限定的命數。雖說世間無趣，她還是想做一只長壽的魅，活很久很久。

於是，她學著人們口中世外高人的模樣，找了一處她滿意的山清水秀之地，開始修煉。雖然她貌似少女，卻還是個孩童心性，山中無聊，度日如年。熬了七七四十九“年”之後，她又開始後悔了。

山中雖有草地青青，四溢花香，有枝頭黃鸝、林間小鹿，但是卻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糾纏著她，似有似無縈繞心頭。當她還是一只飄忽的魅靈時並沒有這種感覺——她渴望陪伴，她渴望對著一個人訴說所見美景所聞趣事，然後仔細聆聽那個人講述他自己的故事。

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無牽無掛、自由自在的靈了，她的心裏有了牽掛。

她已經是一個人了，是人就會孤獨。如果她修成了永生之法，那麽伴隨她的也不過是無邊無盡孤寂而已，她自以為想通了這一點就是參透了人生。

於是她選擇重新回到市井間，可沒有想到的是，在人群之中的她更加孤獨。因為他們忙著重覆自己的前一天，沒有一個人會好好坐下來認真聽她說些什麽，面對她的所有人都是一副呆傻癡楞驚訝於她的美色，垂涎或唾棄著她的花容月貌，像是在欣賞一幅美麗的畫作，抑或是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奇貨。

她終於明白什麽才是真正的孤獨。

孤獨，是一個很有趣的詞。這兩個字拆開來看，有稚嫩孩童，有清香瓜果，有好鬥小犬，有草間蟲鳴，多麽有人情味的一個盛夏傍晚。

稚童瓜果貓犬螢蝶當然熱鬧，可這些通通與你無關，這就叫孤獨。

她漫無目的地徘徊著，不知該去向何方。她想要成為一只有故事的魅，不，一個有話可以講的人，得先從報恩開始做起。話本子上都是這麽寫的，茶社裏說書的也是這麽講的。這時候，她想起了那位救了她的將軍——駿馬金鞍，玉佩寶劍，心如赤子。

她終於知道自己該去往何處。

每一顆心生來都是孤單而又殘缺的，人們大多帶著這種殘缺了此一生。因它與註定的另一半相遇時，不是疏忽，便是錯過。

幸好她沒有錯過。

————————

顧西決是位好將軍，或許曾經是。

三軍上下莫不稱頌，顧家世代忠臣良將輩出，甚至曾有人戲稱，這天下有一半都是顧家的。彼時他不過剛剛及冠，意氣風發好不快哉。所以少年春風得意馬蹄疾，屢屢一日看盡長安花。

顧西決不是個樂善好施的性子，他的世界除了打打殺殺，就是尋歡作樂。除了謹遵祖宗教誨報效朝廷保家衛國外，其餘時間韜光養晦，最好活成個十足十“紈絝子弟”，方才安了帝王椅上那位的心。英雄救美什麽的，還是留給旁人去做吧，他可不耐煩惹上這些，城外桃花塢的美酒還在等著他呢！

他本已策馬越過了那女子，卻驀地勒住了韁繩，他自己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麽，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告訴自己停下，只能用鬼使神差四個字形容。

回首望去的一瞬，他驟然明白——什麽“鐘鼓饌玉宴平樂”，什麽“鬥酒十千恣歡謔”，什麽金尊玉貴的王孫公子，於她相比，多麽可笑，多麽不值一提。

自己不過是個身無長物的乞人而已。

只是這一眼，生出了後頭許許多多的故事。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他救了她，她來尋他，他娶了她。

從此世間不再有顧西決，不再有世襲罔替的顧家，餘下的，只剩一個“明晴，字無方”。

——————————

無方曾在父親醉酒之時，聽他說過曾今的顧家是多麽鼎盛，在他不是西決，還是顧西決的時候。

不過，那也僅僅存在於他的酒後。

往事如煙，誰還會記得當年那金樽對月的顧王孫，誰還記得當年那轟轟烈烈宣稱要“屠盡天下妖”的詔書，誰還記得那年那月那日滿目的鮮血、熊熊燃燒的城墻。

死了很多妖，但更多的是無辜百姓。而他們被斬殺的原因，是因為大王說了妖邪之物最善蠱惑人心，有人與妖邪來往者一律同罪。哪有那麽多敢於妖物來往的人呢，他們被斬殺的原因不過是鄰人舉報他們行為有異，甚至長相駭人竟也成了原罪。

那日游羽死了，顧西決死了。沒有人記得，除了西決。他死後，只有無方。

可惜，無方並不想記起這一切。“妖生之子”是他這一生所有苦痛與罪孽的根源。然而，紅弗又提起這一點，告訴他：就算他再怎麽逃，再怎麽躲，血脈是怎麽也洗不掉的。

就算他涮盡了肉，剔盡了骨，流盡了血，只要他意識不滅，終究帶著魅生的魂。

“夠了，夠了！你說夠了沒有！”無方咆哮道。他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好似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叫囂著嗜血：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生而為妖，我也很抱歉。

那我究竟是人，還是妖！

無方眼底分明閃爍著一簇無法遏制的怒火：不是早就清楚了嗎？不能因為這小妖女的三言兩語就著了她的道。“我是人！”無方用盡力氣嘶吼：“你聽清楚沒有，我是人！”

“你就繼續騙自己吧！”紅弗依葫蘆畫瓢，學著無方言語冷漠的模樣。這會兒完全掉了個個兒，無方不覆那般風輕雲淡。

“哈哈哈——”肆意的笑聲與痛苦的哀嚎此起彼伏，“啊——”

紅弗浮生靜立半晌，默默註視著似笑似哭，如癲如狂的無方，良久。

突然劈裏啪啦地一聲暴響，伴隨瓷器和桌椅的破碎。紅弗看見無方終於不再發笑，面上癲狂的神情已然煙消雲散。

無方精神突然一振，通體舒暢了起來，無拘無束的快樂在身體裏流淌。眼睛脹痛鼻子酸麻和身體上的疼痛完全不能壓制這種快樂，這種快樂來源於自由自在，來源於放過。從他完全否認自己是妖，亦承認自己不是人這一刻開始。這麽多年，他終於放過了自己。

劍刃劃破手掌，鮮紅的血順著他的指尖沾染上白衣，原本一塵不染的白袍繪上點點血色繁花。

“我不是妖。”無方摘去發簪，揮灑如瀑長發，白袍飛舞，無風自動。

“亦不是人！”血濺了白紗，有如盛開於深淵中盛開的血蓮。

魔氣沖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