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的琥珀川無聲流淌，微微散發著腐臭。

熊安在暮色的掩護下，沿著河堤，漫無邊際地走。遠遠地只見一位漁夫坐在在樹蔭下垂釣。魚鉤彎如滿月，使勁了半天也沒扯起來，怕是今兒收獲不小。漁夫特興奮地嚷嚷著釣了條大魚，連熊安都能聽出他聲音裏掩藏不住的興奮。

怎料這“魚”太沈，怎麽提線都拉不上來。漁夫火冒三丈，“這東西，怎的這麽難纏？”

話音未落，抄起網兜和木棒就跳下河來，準備與這蠢物肉搏。用網兜罩住劇烈翻騰的水花之後，漁夫拿著棒槌劈頭蓋臉一通亂砸。砸了半天，等到水花漸漸停息下來沒有聲響之後，才發現的確是條大魚扯鉤子不假，但這條魚居然躲在一具腐屍裏的，這不只哪處的倒黴鬼，淹死了肉身被魚吃了，剩的骨頭架子還被魚做成了窩。這魚居然食人，只怕有了邪性。

“晦氣！”漁夫狠命地捶了幾下，這才解氣。最後氣急敗壞地一摔棒槌，將魚和骨頭架子丟回河裏，又慢悠悠的上岸去了。

熊安心想：如今這條河裏釣的魚，真有人敢吃？

多年前的琥珀川並不是這個樣子的。那時盡香河還叫作琥珀川，就是不知哪個人間皇帝游歷至此詩興大發，大筆一揮，賜名盡香河。盡香便臭，這一川流水倒是綿延到香氣盡頭——只剩下臭了，也是這幾年的事情，上游的腐屍飄到此處，聚集在一起，久而久之不臭才怪。

熊安不懂人間這些道道，他只覺得還是琥珀川喊起來上口些。

曾經這一帶風光無限好，沿途大片綠草如茵，古樹虬曲蒼勁。

當時他與小狐貍年紀尚小，成天不想著修煉精進，反倒對鬥雞遛狗感興趣得很，二者臭氣相投於是就時常混在一處。

先是小狐貍發現了這個好去處，每日午後總在這邊躺著打打水漂，無所事事；困了以天為蓋、以地為席就地睡下；餓了就下水抓魚，自己動手好不快哉。

玉兔姨娘總是找不見她，便打發自己出來尋她，熊二是尋著了小狐貍不假，可是他選擇的卻是繼續幫小狐貍打掩護。往後熊二就時常帶點吃的過來，與小狐貍一道躲著玉兔精和自家親娘，在這一方天地裏逍遙。

這一片人煙稀少，除了水裏的魚、天上飛的鳥，旁人一概不知。實在是一個散心放空好去處。

那時候日覆一日，無憂無慮的狐貍和他一起徜徉在這片流水之中，奔馳在九黎的山林之間。他們不知道要奔向何方，也不知道何時停下。當初做夢也想不到，曾經無話不談的他兩居然會奔至如今誓不兩立的局面。

現在這一片人煙依舊稀少，這倒為熊安提供了不少便利。

自從那一次被無方重傷之後，臨安鎮就被布下了法陣。自己傷勢未愈，法力又缺失了大半，實在不能硬闖。連他想去那個院子憑吊安陽一番都不能。

想起那日，他就覺得奇怪，好端端的人怎麽就會化作灰飛，就那麽沒有了呢？他不知道，也不會去問。若是見著了無方，他會不會跟自己解釋呢？

他並不想這些，他只知道他現在很餓，非常餓。

漁夫睜大了驚恐萬分的雙眼，還未來得及驚叫，熊安一把掏出了他的心臟。熊安看著漁夫收縮的瞳孔中，凝結成一張詭異萬分的鬼臉，兇瞳綻放著詭異的光芒。內裏如同乾坤流轉，紅黃交織，黑白更替，整張臉如烈火焚燒般，他被烈焰灼痛，無比噬心的灼痛。

那是他，那個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是他。

“啊——”熊安一聲怒吼。

一顆頭顱便咕嚕嚕地滾到地上，頓時一具無頭屍體血噴沖天，在熊安身邊晃了幾步才重重地倒地。漁夫死不瞑目，頭顱翻滾著翻滾著，終於停了下來，圓睜著的怒目卻正巧死死盯著熊安。

熊安眼神一凜，擡腳踩在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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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豬肉的屠夫光著上身掛著皮圍裙，嘴角叼著一根蘆葦頭，半瞇著眼睛抄著一把厚背挫骨刀，將排骨剁得血肉橫飛。

樣子很是吊兒郎當，雖說他胡子拉碴的，掄起刀來氣勢十足。

屠夫斜睨著被他剁得四濺的豬肉說：“要是那吃人的妖怪來了，我就一刀將他剁了！”

覆而啐了一口：“賣肉！”

“喲！鄭屠夫，您別在這說大話！”在肉攤上挑挑揀揀的王婆悄悄撿了一小塊排骨塞進籃子裏，臉上依舊笑著說道，“要是真有妖怪來了，還不趕緊跑。”

“真對起仗來那可不一定，鄭師傅這身板，這力氣，這刀法！就算妖怪來了，那也是不怕的呀。”一旁瘦弱的“劉五鼠”諂媚笑著拍馬屁道。

鄭屠夫覺得這馬屁拍的很是到位，煞有介事地揮舞著屠刀，抖了抖肩膀，大喝一聲：“呔！只要那妖物膽敢來此，我就讓他嘗嘗我這金牌屠刀的滋味，定叫他有來無回！”

“哈哈哈——”

笑聲未落。

“唰”的一聲，鄭屠夫只覺得胸口一陣刺痛。低頭垂眼，定睛一看，自己的胸口駭然破了一個好大的血窟窿！

“啊——”人們驚叫著四散逃去。

“人心，人心…我要更多的人心！” 熊安低聲喃喃，像一頭野獸一般，拖著笨重的身軀追尋著鮮血的氣息。

鄭屠戶的血液與汙水混在一起，讓本就臟亂的集市變得更加不堪。

“更多的人心，我需要更多的人心。只要有足夠了人心，這樣我就不是這個樣子了！我要變成人，我要變成人！”熊安像瘋子一樣囈語，血液凝在他的皮毛上，厚厚結成一團。

他緊緊握住新鮮的還在跳動的心臟，太過用力以至於指甲深深嵌進肉裏，卻渾然不覺混亂中一群不知從何處來的人將他團團圍住。

“呔！你個妖物，傷了這麽多條人性命，犯下的罪孽罄竹難書，如此喪盡天良，還不快快束手就擒！”領頭的道士揮舞著拂塵，指著熊安的那只手不住顫抖。

熊安斜睨一眼，又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到手上新鮮的心臟上。他大口大口地咀嚼著，渾然不顧周身圍繞著的晃蕩人影。

“活捉！幾百年道行練成的丹藥一定不凡，定能助我們更上一層樓！”他們低聲交談著、打量著、盤算著、嘶吼著，就像一頭頭饑餓的野狗，隨時準備撲上來。

“給我上！”帶頭的一聲令下，無數“正道人士”奮起身來，不管什麽招數通通向熊安襲來。

“啊——”熊安一陣吃痛，抱著頭在地上不住翻滾。覆而意識到不將這群嘰嘰喳喳的討人厭解決了，自己就沒辦法好好享用自己的美餐。

於是伸出五指，抓狂大吼，轉頭瞪著一雙詭異的眼——一只黑白分明、一只鮮紅似血，凝視著面前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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