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完，天色已晚，小狐貍也要離開了，若不然，玉兔精該提著大刀上門尋她了！

小狐貍心裏有些悵然，卻又不情願地站起身，沿著波光粼粼的映月山泉漫步而歸。

眼見一道三寸丁身影，處於這般不見天日的籠罩之下，令小和尚忽然產生一種莫名的悲傷，仿佛自己不將她叫住，小狐貍就會跟頭頂這輪圓月似的，離他越遠，越來越遠。

小和尚也不知從何而起的一股決心，面朝小狐貍離開的方向，凝聚勇氣，奮力呼喊：

“小狐貍！”

回音嘹亮：“小和尚！”

“常來玩啊！”

只聽對岸半晌無聲，忽然傳來一聲呵罵，如洪呂大鐘，轟然乍響：

“我還以為你要告白啊！本大王擺好了少女嬌羞姿態，根本沒派上用場啊！你下次喊話能別選這麽言情的背景吧！”

老和尚看著小和尚呆楞的背影，心裏很不是滋味，想出言勸慰，但話到嘴邊，也只變成了一聲嘆息。

“罷了，罷了。別問是劫是緣。”

“師父，師父。”小和尚終於回過神來了，只是這開頭聽得老和尚怎麽有點冒虛汗呢？

“今天晚上我能不住廟裏麽？”小和尚一臉的“寤寐思服”。

“別裝了，出去凍一夜回來和師兄弟們吹牛逼的事兒我也幹過，想開點兒。色即是空。”

老和尚又加了一句，徹底打消了小和尚跑外頭過夜的小九九：“這山裏頭到處都是不辨好壞的妖怪，小心你肉嘟嘟去，骨架子回來。”

小和尚一陣冷顫，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去了，不去了，不去了！”

————

你在塵世中輾轉了千百年，

卻不讓我見你最後一眼。

火光描摹容顏燃盡了時間，

別留我一人，孑然一身，雕零在夢境裏面……

————————

小狐貍從睡夢中驀地驚醒了 。

都說妖怪是不會做夢的，如果妖怪做了夢，那麽這個夢定然藏著警示。小狐貍活了三百年從來沒有做過夢，還是這樣詭異的一個夢：

夢裏的她站在一個戴著圍兜的僧侶模樣的人面前，這個人聲稱自己是白法師，卻明明穿著一身黑色長袍，重重疊疊包裹下神色晦暗，叫人看不清楚模樣，只覺得他嚴肅得很，嗓音裏透著毋庸置疑。

山雞精羊角君牛角君都圍繞在這個所謂的白法師身旁，一臉崇敬地打著坐，一個個仿佛丟了魂魄，都跟提線木偶似的眼神渙散，口中喃喃不休念著不知道什麽經。

這個所謂的白法師剛剛用“這樣的時刻，我們需要黑法師的幫助。”這句話結束了一段很長的布道。

然後一束光突然從打開了的門照射進來。另外一個老人不疾不徐地緩步走近，走過小狐貍的身旁若有似無地頓了頓，又無視地繼續向白法師走去。

這位老人就是黑法師？他怎麽穿著一身白袍？白袍一塵不染，連行動間的褶皺都是優雅的。

這是諷刺嗎？怎麽白法師穿著黑袍，黑法師穿著白袍。

他看起來是那麽的高貴肅穆。不知怎麽的，小狐貍覺得這個黑法師，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好像在哪裏見過一般。氣息，是那麽的熟悉，像是沾染了佛前的熏香，綿軟而悠長，在小狐貍的腦海裏，縈繞纏綿經久不散。

她看不清黑法師的長相，只能從晦暗的光線中，依稀辨出些許輪廓。

她努力睜大眼睛，對上了一雙，一雙金色的瞳仁！

他緩緩坐下，雙手合十，手中數著一串念珠。

小狐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但卻怎麽也醒不過來，索性放棄掙紮，屏氣凝神想探一探這個夢究竟藏著什麽樣的預示。

白法師顯然想和黑法師說話，但是又有些猶豫，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在這麽多人面前——就在此時，佛堂裏原本熙熙攘攘的眾妖倏地化作一陣陣青煙，只剩下小狐貍。

黑法師直截了當地說道：“說吧，她現在很單純，什麽都不知道。”

白法師就開始講一個很奇怪的故事：關於他是如何找到神界丟失的鑰匙的，但是他卻不知道如何使用。他說找來黑法師，是想請他告知這把鑰匙的秘密。

白法師從寬大的黑袍裏拿出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張口就說這是把可以通天的鑰匙。小狐貍覺得有些可笑，這就是塊破石頭嘛，哪裏是什麽鑰匙？這老頭子老眼昏花了吧。

白法師說他曾經是一國之主，從即位的那一天開始，就在為自己尋找一塊合適的墓地。

他的臣民在他選定的墓址中，掘出一口玉石棺材，晶瑩剔透，可以直接看見裏面躺著一位少女。棺材裏的少女栩栩如生，如果不是這座墓埋在很深的地底下，怕是他都要懷疑這少女是真的還活著。

他命令部下打開石棺，將少女丟在一旁，又將石棺掘出來，以便日後有所用處。被丟棄的少女看起來仿佛剛剛睡著一般，除了沒有呼吸，面色甚至還帶著未褪的血紅，這石棺怕是大有來頭。

他心動了，仿佛胸中呼之欲出的願景就要成真。浩浩湯湯幾千年歷史長河，沒有一個皇帝不追求長生不老的，沒有一個皇帝不希望自己的統治綿延不絕。

他覺得自己的夢就要成真了，這玉石棺材有著大乾坤。

但是還沒等到天亮，玉石棺材晶瑩的光輝竟漸漸褪去，竟然變成了一口平平無奇的石棺。

那位少女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變成一只白狐飛奔進入山林之中，他追著狐貍穿過山林，淌過江河，越過沙漠，還到了其他地方，經過許多波折困難。終於白狐停了下來，指引他找到了這把神界丟失的鑰匙。

這就是白法師故事的結尾，不幸的是還沒等小狐貍聽到黑法師的回答，這場夢便結束了。

四周十分安靜。

小狐貍猛然跳下床，蹦跶出洞府，看著外面剛剛發白的天色。草地依舊深綠，小溪依舊閃亮。這看過三百年的景色，正從黑夜中緩緩蘇醒，幾聲清脆的麻雀的歡叫使得清晨活動起來，一切都沒有變化。

可是小狐貍覺得自己很不一樣了。

似乎多了什麽，又少了什麽。

她抱著尾巴回到床上 ，環顧室內百年不變的陳設 ，需要的東西一樣不缺 ，沒有一樣多餘之物 。一面墻的藥櫃，裏面堆滿了藥材、丹藥。藥櫃旁邊不遠處，一座巨大的青銅煉丹爐在夜裏散發出幽暗的光 。看到煉丹爐，小狐貍猛的想起來：“兔兒姨娘呢？剛才進出就沒有看見她，哪裏去了？”

小狐貍的目光在煉丹爐上停留了一會兒，下意識地擡起手腕，一根捆仙索纏繞在光滑的皮膚上。

姨娘又出遠門了？這次是為了什麽？小狐貍努力地在腦海裏搜索著，對了！姨娘說還要一味“道藏石斛”便能練出讓自己“長大”的丹藥了，小狐貍竊喜，她實在是受夠了自己的女童形象了。到哪兒都矮人家好幾個頭，紮進人堆裏根本找不出來，三寸丁說的就是她本人。

小狐貍突然想起昨晚的月光 ，那不同尋常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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