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 小炮子子

關燈
“客官,裏面請!”今兒南京城裏的人們都起的格外早,估計是到了春天過了驚蟄,就跟冬眠的動物被雷給鬧醒了似的,相繼從溫暖的窩裏回到陽光底下,舒活舒活筋骨,抖擻抖擻精神。

這不,韋逸早早的伸過了懶腰,哼著小曲兒在大門前守著了。

“喲,劉爺您來了!”

“嘿,都是老主顧了,就撿你們新鮮的上吧。”

“今天豬頭肉很不錯老板娘親自下廚做的,九蒸九曬,您來一口?”

“得嘞,一碟五味豆腐,一壺上好的梨花白,新做的豬頭肉來一份!快上茶!”

“謝公子今個兒要了一只鹽水鴨,掐頭去尾點雙爪。”(謝公子的鴨子不要頭和屁股,但是鴨爪要連在鴨子上一塊做。)

韋逸在門口笑瞇瞇地迎著客人喊號子的時候,小月牙正對著後院裏新來的半大小子大眼瞪小眼。

“你盯著小爺我作甚?!” 一穿著鋥光發亮暗紅皮夾克的半大小子斜睨著眼,手插著腰,威風凜凜地朝小月牙喝道。

“這個人說話好像石三娘給自己講的《封神榜》裏的哪咤啊!”小月牙腹誹,“長得也像。”在心裏給少年配上了混天綾和乾坤圈,就差腳底下一雙風火輪了,“嗯,我可不要做被扒皮抽筋的三太子。”

小月牙被自己忽然冒出來的念頭嚇著了,甫一個哆嗦,立馬一溜煙的就想麻麻的溜走。

一轉身,步子還沒邁開呢,後領就被提了起來。

雙腳懸空,只得無力的亂蹬。

“嘿,我說你這小丫頭片子。”半大少年說道,“我這問你話呢,跑什麽跑,小爺是壞人不成?”

“反正看著不像好人。”這話小月牙當然不敢說出口,只得用自己最拿手的招數——裝啞巴。

“嘿!你這,難不成是個啞巴!”半大少年見小月牙半晌不吭聲,提手晃了晃她,小月牙人小身輕,就像是根豆芽似的懸空晃蕩。

這人哪裏是哪咤啊!哪咤好歹後來封神了,這分明是個紅孩兒!

小月牙努力睜大了自己滴溜溜圓的雙眼,心底明明駭極了,神色卻異常誠懇的,用力點了點頭。

“真沒意思。”少年自顧自言語,放下了小月牙。

腳沾到地,小月牙才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踏實,心中雖恨不得一溜煙就躥出老遠,無奈武力值太低,基本靠自個兒雙腿逃離這小魔王的魔爪是無望的。只得面上十分賣力的維持著自己楚楚可憐的表情,生怕被看出一絲端倪。

心中卻暗暗一聲聲喊著“救命啊!”

簡直欲哭無淚,這哪裏來的紅孩兒?趕緊來個觀音收了他好不好!

說觀音,這廂“觀音”就到了。

“這位小公子,我家這位小夥計不懂事,若是怠慢了,您雖宰相肚裏能撐船,我回頭可不會輕饒了她去。”

紅弗怡怡然邁著小步走過來,手裏揣著個竹簍,沈甸甸的樣子。

小月牙一副落水的人看到了救命的稻草的樣子,恨不得一秒就躥到紅弗的身邊去。

紅弗最是護短,小月牙心裏可有數了。

“紅弗擺扮起慈眉善目來,還真有點廟裏的觀音娘娘的意思。”小月牙一轉眼,就被竹樓吸引了全部的註意力,兩眼登時亮了起來,“三娘又做了什麽好吃的?!”

全然忘了剛才是誰在無聲的呼救。

“小公子,您怎麽來了這後院,後廚煙熏霧繚,嗆著可怎麽好?”紅弗輕顰淺笑,眉眼間好似初秋的微雨,仿佛一眼就要望進靈魂裏去。

語調確是溫和親切至極,跟娘親哄孩兒睡覺似的。

嘖,改明兒問問紅弗是不是狐貍精變的,怎麽這麽會蠱惑人心呢?

這半大小子哪遇著過這樣的架勢,瞧著紅弗的雙眼,亮的像點了兩根蠟燭似的,兩簇小火苗將他的臉都映的明朗起來,渾然沒了剛才混世魔王般的模樣。

“是我唐突了。”小魔王竟然雙頰還染上了一層羞愧的微紅,小月牙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那小公子,隨我去前廳可好?我讓廚子給您多做幾道好菜。”還是一副和藹可親、笑容溫婉的模樣。

可小月牙知道,這分明是一張看到了待宰的肥羊的狐貍臉。

小月牙又覺得紅弗可能是千年狐貍精變的,正常人哪有這麽多張面孔的?

半大小子旋即點頭如搗蒜一般,又突然怔住,覺得自己不能失了儀態,裝模作樣的輕咳了一聲,正色學著大人的樣子大搖大擺的跟著紅弗回了前廳。

月牙目送著小公子的背影,不由得嘆了一聲,又忍不住輕笑出聲來。“小魔王”這步子邁的跟橫著走的螃蟹似的,明明是個剛抽條的小少年,非要跟大人學的不倫不類,這倒好,行步間漏出腳脖子處的紅襪子,配上紅皮襖襯的整個人好像門上掛的大紅燈籠。

“敢情是本命年啊!哼,教你欺負我,本命年還這麽囂張地到處亂跑。等著瞧!”小月牙陰測測的咬牙暗道,轉身就進了廚房去尋石三娘找好吃的去了。

來到前廳,紅弗叫住了忙的跟飛速旋轉的陀螺似的韋逸,“這位小公子剛不小心繞到後廚,韋逸你照顧的仔細些。”

尾音帶了些外人難以察覺的意味深長。

韋逸一猴兒精的人還不懂自家人什麽意思?立馬就換上了招牌職業笑容,不多不少八顆牙的。

“好咧!我做事你還不放心麽?”

臉上真誠得簡直都可以掐出水兒來。“這位客官,您看有沒有什麽可心的?這就給您上。”

說著拿出一份制作精美的菜單:一式三疊,封面繪著滾滾龍江邊一座檐牙高啄的江南樓閣,這明顯畫的就是龍江邊儒林街上的“石頭醉”了。封底書著矯若游龍的“石頭醉”三字,底下印著具體地址。封裏是手書的菜單,行書字跡端正不失遒媚勁健,寫的多是當季時令家常菜肴。

不過若是交了好運氣,可巧石三娘心情好,那可就有口福了。但凡是客人能說出些個門道,三娘子又能尋著食材配料的,不論天南海北,石三娘都能像模像樣的做出來。酒館又靠著碼頭,來往客人大多來自五湖四海,奔波勞碌之光是想著能吃著石三娘做的家鄉菜,就解了好一番鄉愁。

這也難怪“石頭醉”生意這麽好了,裏裏外外都是伶俐人。

這廂小公子正滿懷期待地等著嘗韋逸說的“老板娘的拿手菜”,美滋滋的臉上都要樂開了花。

那廂廚房裏小月牙直勾勾地盯著石三娘端著的竹籃,滿眼晶亮。

王“彌勒”剛忙過趟,這會兒正是最早一波客人吃完的點,他難得偷個閑,抱著一碟“酒鬼花生”,饒有興致地瞇著眼看小月牙和石三娘逗趣。

“嘿,小丫頭。”石三娘被小月牙的眼神逗樂了,哂笑著說,“小饞貓,瞅什麽呢。”

“三娘~”小月牙軟軟糯糯地撒嬌道。

“別急,這張媽從農戶家裏新收的雞蛋。明兒,等著我給你做好吃的!”

“啊,還要等到明天啊。”小月牙有些等不住,一張小嘴憋了憋,生生把滿腹的饞蟲按了下去。

三娘尾音拐了個彎,“至於今天嘛~”

小月牙立馬又起了勁,抱著三娘的手臂開始晃:“今天做什麽,今天做什麽?”

“做什麽也不給你吃。”三娘逗她。

“我就嘗一嘗味道,一下下就好!”小月牙撒嬌,“就挑一筷子尖兒!”

王廚子被小月牙的饞模樣逗的樂不可支,臉上不多不少,又生了三五個褶子,更像早晨大家夥吃的包子了。

石三娘刮了刮小月牙的鼻子,指了指竈臺,“去,幫我生火。”

“今兒我們是不做什麽,張媽才帶回來的新鮮豇豆、香椿、青菜,我尋思著做點小菜留著我們自個兒吃。”石三娘總是尋思著給自己人打打牙祭,可“石頭醉”的夥食其實已經夠好了,沒看小月牙這一個月臉都圓了幾分麽。“先試試菜。”

一聽到有加菜,王廚子更樂了,臉上又褶了幾道,得,更像包子了!

其實小菜做起來也便當的很,老板娘邊將擇好的豇豆切成小碎段,邊跟念經似的朝小月牙囑咐道:“這做小菜呀,最重要的就是新鮮。寧願要新摘的帶著露水的青菜,也不要已經死了的魚,否則再好的料都是白搭。”

小月牙將火燒的旺旺的,竈肚裏火光熊熊,鍋裏石三娘剛剛倒進的油正沸著,冒著零星的“滋滋”聲,於是石三娘看好了火候把切的細細的肉絲倒下去飛快的翻炒幾下,然後伸手就拿過王廚子放在竈邊的酒壺。

“喲!老板娘,您拿的是我的酒!!!上好的花雕吶!!!”剛只顧著吃絲毫不吱聲的“包子”終於出聲了,只是這聲音怎麽聽怎麽透著心疼。

“哼,這是我店裏的酒!幹活呢,惦記什麽喝酒啊。”說著篩酒一匝,一下子酒味溢出來,帶出了肉香、奇香無比,想來肉絲肯定也是松脆得很。又極為利落的依次放入豇豆、醬油等調料翻炒。

“這料理哪能馬虎啊!現成的料酒那都是水兌的,倒鍋裏那不就是加湯麽,我什麽時候苛待過你們了,一點花雕而已。醬油我都用的舟山洛泗油,一般糟坊的我都瞧不上。真是。”

“對、對、對!”王包子忍著心疼,舒展了一張包子臉,和小月牙一道賣力的給老板娘捧場。

“你個小炮子子!你還跑!”平地一聲雷,驚的小月牙都打了個顫。

這鍋裏的油還熱的劈裏啪啦作響呢,前廳不知為何又沸起來了。

“剩下的你來。”石三娘交代王廚子,轉身快步走進前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