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紅弗一舞

“三娘，你孤身一人支撐這家酒樓，實在容易招惹是非，就沒想著找個依靠？”張媽多嘴道。

張媽是個寡婦失業的，先頭丈夫是個積病成疾的，成年躺在病榻上，生生耗的一家老小喝起了西北風。這不他過世還沒一年，張媽還沒出孝，就被婆家打發出來出謀生路。本來不過是給之前酒樓跑跑腿，石三娘來了之後就讓張媽負責凈菜，偶爾采買也讓她來。石三娘憐她孤苦，有意照顧她，經常指縫裏露些碎錢給她，張媽就覺得三娘跟自己與旁人不同，要更加親近些。

更不消說石三娘不過是個年紀輕的娘子，張媽這心思裏頭就藏著一顆給人當媽的心，總想著給三娘物色個好的。

可這石三娘心中所想哪裏是張媽能理解的呢，而且，你跟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辯叨個什麽。

所以石三娘聽了張媽這話，也就訕訕笑笑：“張媽，甭操心我的事啦。”

“哎呀，三娘別嫌棄老婆子我多嘴，這世道對女子總是刻薄些。”

張媽說的不錯，這世道女子想一個人撐起來是有些艱難。石玥來到的這世間像是自己原本世界的一個翻版，這時日卻難以分辨。洋人滿大街跑、各種新鮮物什琳瑯滿目，民風卻還跟明朝相似，沒有滿人入關之說。鄴都布局有些像舊時金陵，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說一樣又處處有些不同，就像是有人另依著自個兒的心意造了一個烏托邦似的。

只是白日裏頭頂的兩個太陽曬得人眼發昏，這才清醒過來，確實不是先前那番天地了。

“張媽，我知道，您放心，我自己心裏有打算。”

張媽聽三娘這麽說，也就沒了話頭，另說起了街巷裏各色新鮮故事，引得三娘哈哈大笑。

卻說三娘正聽得高興的時候，也沒忘了手上的活計，做了份家常煎魚，命人帶到前頭大堂送給高老板。

忽聞堂內人聲突然嘈雜起來，像是魚下了油鍋，“唰”地一下沸騰了，劈裏啪啦炸起了油花。石三娘張媽二人彼此吃了一驚，究竟是什麽事呢？

這樣的大驚小怪 ，實是筆者寫小說的伎倆 ，有意要恐嚇看官們 ，姑作此驚人之筆 。但這片聲音 。豈沒有一些兒緣故 ？不要說我做書的必須表明 ，就是當時三娘同眾夥計，一個個都到前頭查問。張媽生怕有什麽事，三娘倒是鎮靜自若，因手上還有道“玉蘭片”（以冬筍烘幹，微微加蜜。）還未料理好裝盤，便差張媽去查看。及至聽得下面回答 ，方知是來了位天仙似的舞娘，美得就跟壁畫上頭的飛天似的，在前頭起舞引得眾人爭先恐後擠作一圈，甚至驚動了鄰居都來看視，有人為了搶個好位置破口大罵有之、推搡踩踏有之、以至有人一言不合動起手來。

這還得了？！石三娘忙而不亂地命韋逸端起玉蘭片，隨自己輕移蓮步到了前頭。

珠纓炫轉星宿搖，花鬘鬥藪龍蛇動。

本就是雨後初霽的傍晚時分，餘霞成綺如錦繽紛，也不如眼前女子的舞姿璀璨奪目，再美的晚霞都成了這女子婀娜柔靡美輪美奐身姿的陪襯。

輕步曼舞像燕子伏巢、疾飛高翔像鵲鳥夜驚。美麗的舞姿閑婉柔若楊柳枝，機敏的迅飛體輕如風起。像是來、又像是往.是那樣的雍容不迫,又是那麽不已的惆悵,實難用語言來形容。仿佛獨自馳思於杳遠幽冥，又志在高山表現峨峨之勢，意在流水舞出蕩蕩之情。

石玥自覺比起這些土著是見過世面的，此時也驚呆了一張臉，良久都沈醉於眼前紅衣舞者一行一動之間，似乎忘了這世間所煩擾的一切。

高老板並眾賓客仿佛魔怔了似的，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眼前翩飛的紅衣。謾罵推攘的人都仿佛忘了自己身處何處，心思只隨著那一抹紅飛來飛去。靜謐一片，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待石玥拍了一下自個兒的腦袋，強行回過神來，這才將這位一舞動全城的紅衣舞娘瞧了個仔細。

莫不是？！

石玥眼睛睜得更大了。

正思量著莫不是自個兒眼花了，那位紅衣舞娘一個輕巧的飛舞旋轉，就好巧不巧地落步在了石玥的跟前。

“石玥姑娘，九黎一別，多日不見，可有想我啊？”舞娘端著一張無辜的謫仙般的笑臉，柔聲問道。

心裏都要哭出聲來了，石玥望著面前桃腮杏臉面芙蓉的紅弗，欲哭無淚，是誰把這個祖宗給招過來了，還叫不叫人活了啊！

怪道大家都一幅入了迷的神情，面前這位可是貨真價實的狐貍精啊，最是會蠱惑人心的了，誰能比得過她啊。這風頭出得！方才好不容易才將高老板等人打發出去，落了鎖，只怕不出明日，全城都曉得石頭醉，都曉得石頭醉有這麽一位“仙人”了。

呆楞了半晌，好不容易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石玥在眾人八卦的目光下，強忍著心中的酸楚，換上了一幅熱絡的表情，咬牙切齒道：“甚是想念。”

外人眼裏的石玥是個心思縝密說話做事滴水不漏的謹慎性子，可親近的人都曉得石玥心裏藏著堅冰，輕易不與人交心，說的那都是場面話，也就在紅弗面前屢屢破功，誰讓紅弗是個說一不二的霸王性子，惹惱了她興許真的會將自個兒一口吃了的！

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說不清那就跑，奈何跑都跑不過霸王的手掌心。

“咳。”石玥幹咳了幾嗓子，打破了眼前的寂靜，“你怎麽來了。”

“你在這裏啊，我是來尋你的。”紅弗在石玥的閨房裏左晃晃又摸摸，將石玥的私藏翻了個遍。

石玥認命似的閉上眼睛，想眼不見心不煩：“你，你，你尋我做什麽呢？我一凡人。”

“打住，你不會到現在都不知道吧！”紅弗一下子越到石玥面前，離石玥不過一尺距離，仔細端詳著她的面容。

“知道什麽？”石玥為了躲開紅弗過於熱切的眼神，側身端起茶盅抿了幾口。

紅弗不死心，繼續轉過來緊緊盯住石玥的眼睛，仿佛要從石玥的眼睛裏勾出什麽秘密來似的：“你，可不是什麽普普通通的凡人呢。”

“嗯？”石玥一臉狐疑，示意紅弗繼續說下去。

“呵呵。”紅弗可能覺得這樣逗弄石玥很好玩，真話到了嘴邊，在舌尖上轉了個圈又被吞下了肚，“你可是解了我封印的恩人啊！怎麽，還覺著自個兒是個無關緊要的凡人？”

石玥苦笑了一張臉：我道是什麽呢，我也不想的啊。人家解了封印召喚出來的都是阿拉丁神燈精靈什麽的，就我弄出來一個動不動 就打算吃了我的煞星。還是個武力值上碾壓我的真妖精。

老天爺，你玩我呢吧。現下石玥終於明白了唐僧當年內心不為外人道的苦楚啊。

“你就不問我今後打算怎麽辦？”紅弗搶過石玥手中端著的茶碗，吹了幾口自顧自喝了起來。

“那你今後打算怎麽著呢？”石玥順著話頭，被牽著問道。

“就等著你問我呢。”紅弗得意一笑，“我啊，準備呆在你身邊好好保護恩人你啊～”

得，人家挖了坑，自個兒還乖乖地被牽著鼻子往裏頭跳了。

不過石玥轉念一想，這麽一位天仙似的人物在這裏，興許打自己主意的人都得調轉方向，對紅弗趨之若鶩了。拿她作擋箭牌，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反正眼下也沒什麽人能奈何得了她。

可石玥總覺得紅弗就這麽撞上來，有什麽不對勁。總覺得紅弗別有所圖，怕是沒有她說的是為了保護自己這麽簡單。

有些事，石玥還是想問清楚。

“你還記得，我問過你，有沒有見過隨我一起出現的怪石。”石玥又問。

“我那山上，原本是條蛟龍應劫所化，那作古的老龍平時不愛幹什麽，聽說就好收集個什麽閃閃發光的寶石金銀什麽的，往自個兒山洞一堆往上頭一蹲可高興了，連修煉都懈怠了，自然難以應對天劫。”

“別急啊你，慢慢聽我說。”紅弗望著一臉想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模樣的石玥，不急不慢地娓娓道來：“後來嘛，我也不知怎麽回事。所以嘛，你說的那塊石頭，在我那山頭，實在是難找。到處都是怪石，我又沒見過，你說哪塊呢？”

“那塊模樣倒說不出什麽特別的，但是會發光，一閃一閃地跟星星眨眼似的。”

“你是說它會發光？”紅弗繼續問。

“我也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發出那種詭異的光，但我記得它帶我到這兒的時候，的確閃著一陣紫一陣綠的光芒。”石玥說道。

“咳，咳，咳。”紅弗一口茶沒咽下去，嗆著了。

“你找這塊石頭做什麽呢？”

“你不懂，這塊石頭是我回家的關鍵。”

紅弗困惑地點了點頭：“那你家又在哪兒呢？”

“哎，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石玥嘆息道。

“好啦，好啦暫時別想這些了。”紅弗興奮地在拔步床上蹦了幾下，檢驗了一下床的舒適度，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瞧著你這床挺舒服的，那我就睡這兒吧。”

闖進我的店，霸占我的床，這就是你說的對恩人的報答。石玥用眼神無聲地控訴紅弗惡劣的行徑。

紅弗一揮袖，閉眼不去看石玥一臉的哀怨：“哦，對了，對外，你就說我是你娘家妹子，投奔你來的。”

“我睡了，好了，你走吧。”紅弗大剌剌地躺在石玥的床上，對石玥下逐客令。

石玥沒好氣地摔門走了，一出門就瞧見門口聚的一堆“梁下君子”，恨的牙有八丈長！趕鴨子似得將他們都趕到一邊。旁人都悻悻地走了，惟剩下打頭的韋逸：“這你們說什麽呢，我們什麽都沒聽到。”

韋逸舔著一張臉湊上來：“老板娘，最最好的老板娘，這紅弗姑娘是您誰呢？”

“呵呵，我娘家妹子。”石玥磨著後槽牙道。

“走！回你自個兒的房間去。”

石玥背著一雙手氣鼓鼓地隨便找了間上房準備對付一晚。

待門口眾人都散去後，紅弗仰躺在床上，茫然地盯著床頂上雕著的海棠花圍。半晌，“窸窸窣窣”地從隨身百寶袋中掏出一塊石頭，舉起來，細細端詳了起來。

“笨死了。”紅弗撇嘴道，“這哪是石頭，連血靈珠都不認識。”

“真是不知道哪裏來的呆子。”

“呆子。”紅弗笑了一聲，緩緩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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