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故事開始的地方

晴日裏，舊都城樓下。

一位黃臉婆打扮的平頭百姓，布履麻衣蹣跚而過。要問這人是誰？其實就是喬裝打扮了一番的石玥。

那日黃金眼瞳黑色風衣的男子離開之後，石玥將胖瘦二將搜刮了個幹凈，藏好下山帶出來的寶石，再將馬匹賣給城門外的農家換了一身農婦裝扮，再往臉上抹了抹鍋底灰，佝僂著背聳拉著臉，任誰看了都儼然一位無知愚婦。

女扮男裝哪有那麽好扮的？守城的得多瞎才看不出是個女的穿著男裝？石玥自然不會自個兒跑去撞槍口，還是扮作農婦比較安全。

本以為這年頭進程搜查不嚴，沒想到城樓下被提溜出來攔在外頭的好些個，瞧著架勢，只怕哪裏發了災遭了難，急著進程的人不少，或衣衫襤褸、或綾羅綢緞都擠作一處熙熙攘攘無甚貴賤。

瞧著前頭還有一位就搜查到自個兒了，石玥心中有些忐忑，面上強裝作鎮靜的模樣，不顯出絲毫怯懦。

“你！”守城小吏頤指氣使，斜睨著一雙眼，“哪兒來的。”

“這位官爺，小民鄉下來的，就九黎山腳下的農戶。想進城謀些生路。”石玥諂媚地笑著，露出一口刻意塗黑的牙，暗暗掩住袖子偷偷摸摸塞給守城小吏三個銅板。

“嘿，得。走吧。”小吏不動聲色地斂好袖口，裝作不耐煩得朝她揮了揮袖子。

這就讓她渾水摸魚進了城。今兒真高興！

“慢著。”

變故突如其來，石玥一口氣陡然提到了嗓子眼。

“大人。”身後守城小吏撕下先前作威作福的模樣丟在地上，換了一張阿諛奉迎的狗腿樣貌。

“嗯。無事，城主大人遣我出城尋人，特來關照一下你們。近日可有奇怪的人進出啊。”所謂大人一副書生打扮，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後頭跟著幾位護衛打扮的，好生氣派。

“沒有，沒有。大人您放心，小的們定然盡好本分。”小吏舔著一張臉，諂媚地笑。

這位大人眼風掃了一下石玥，又轉身與守城將士貼耳交代了幾句便一騎絕塵出了城門。

有驚無險！石玥長舒了一口氣，趁旁人不註意趕忙一路小跑隱進了人群。

渾然不覺身後跟著的一閃而過的身影。

四處蹓跶。

哎！石玥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現下這情境還是得先找到在此立足之地，起碼能安穩地落下腳跟來。

石玥雙手背在後頭，斂眉愁著如何安排自個兒往後落腳的地方。猛一擡頭，命定似的，一座雕梁畫棟的酒樓立在她面前。

瞇眼一瞧，嘿，正在出讓！敢情好，左瞧瞧右看看，這市口人來人往，唯獨這酒樓卻門口羅雀，怪道開不下去倒閉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昂首挺胸，展眉揮袖，擡腿跨過門檻。

“誒，誒，誒，你哪兒來的！”一不知道哪兒竄出來的夥計一下子跳出來，擋在石玥的面前，“你，你，你，叫花子別往裏頭去！這一身泥沒褪幹凈，也不看看這什麽地兒，是你來的地方嗎？”

呸！狗眼看人低。

終於知道為什麽這家店生意為什麽這麽慘淡了，石玥無視夥計的無禮，不動聲色地說道：“把你們老板叫出來。”

“喲，叫花子你沒聽見是吧，我們老板那是你一個泥腿子能見的嗎？”夥計依舊倨傲得很。

“啪”地一聲，石玥拍了一條“小黃魚”（金條）放在桌上。

“誒。”夥計眼睛立馬沖著金子放起了光，一臉抱歉地沖石玥鞠起了躬，賠笑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別介意，我這就給您喊我們老板。”

石玥依舊不說話，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後頭簾子掀開，一位肥頭大耳、大肚渾圓、矮小結實掌櫃模樣踉踉蹌蹌急忙小跑而來。

“失敬，失敬。”掌櫃的一臉推起的肥肉中，一雙小眼睛生的極亮。

“掌櫃的，這就是那位客人。”這夥計倒是前倨後恭。

“不知客官叫在下是有何事呢？”掌櫃得倒是個會做生意的，“去，快給客人沏一壺好茶。”

“好咧！”夥計一溜煙上茶去了。

“鄙人姓曹，不知這位貴人如何稱呼。”掌櫃的撚著兩撇小胡子笑著問道。

“不才姓石，掌櫃的稱呼一聲石三娘便是。”

“石先生，石先生。您這意思是先來幾道我們酒樓拿手菜？”掌櫃的盯著桌上那條小黃魚兩眼放光，恨不得立馬就揣到兜裏去。

“不了，我看門前有出讓的告示。這酒樓曹老板是準備盤出去？”石玥嚴肅地開門見山。

“喲，客人您瞧見啦，不過今早剛剛掛上去的，您還是頭一個過來問的呢。”

呵呵，門口那告示一看就是歷經風吹日曬好幾日的，這曹老板唬誰呢？怕是連著好幾日都無人問津吧。

也是，這等亂世，生意不好做啊。

曹老板見石玥笑而不語，自知瞞不過她，便問：“不知石先生覺著多少價錢盤下來合適呢？”

石玥笑了，魚兒耐不住上鉤了。

“自然是曹老板作為賣方先報個數。”這樣買賣情況底價不明的情況下，自然是誰先報價誰吃虧。

“這，您看，給這個數。”曹老板說著向石玥正反現了現自個兒的五根手指。

得，五條小黃魚，這曹老板真是心黑。

石玥摸清了曹老板的底牌，估摸著應該三條小黃魚就能拿下了。

“兩條。”石玥端起小二上的茶慢條斯理地假意一抿。

“這！您看看我們這麽大一門店，不說其他，光是這雕檐畫棟、碧欄軒窗，還有後頭好大的院子……”

石玥依舊不說話，細細欣賞著曹老板一番推心置腹地賣力表演。

這曹老板不光心黑，面皮也不是一般的厚。這酒樓光看個架子是不錯，可這夥計們上下一看就沒幾個是能幹事的，這開酒樓是讓人來吃這墻皮麽？自然講究的是人和。

“四條小黃魚，不能再少了！”

石玥見曹掌櫃松了口，也頗有些意動，只是方才將身上所帶的寶石都當了也不過將將當得五條小黃魚，這一下去了四條，就剩一條只怕周轉不來。

當初應該多揣一些的，石玥隱隱有些懊惱。有錢能使鬼推磨，無錢這世間寸步難行啊！當下最緊要的就是掙錢！掙錢！掙錢！

“三條！”石玥斬釘截鐵。

“哎呀呀，石先生，您怎麽能！”曹老板一副十分懊惱的模樣，咬了咬後槽牙，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切齒道：“行！三條，就三條！我可是虧了啊！就當是交了石三娘這位朋友。”

這麽一家徒有其表的破酒樓，曹老板還這麽急著出手，怕是有什麽隱言，三條小黃魚可真的是不虧了呢。

石玥和曹老板都是爽快人，當下銀貨兩訖，去官府立了名這酒樓就歸在了石玥名下。

曹老板捧著新到手的熱乎乎的小黃魚回了鄉下，石玥正式成了這家酒樓的新老板。這新官上任三把火，頭一件事就是將先前前倨後恭的跑堂的給炒了魷魚。這開門做生意的，首先就要會做生意，雖說看人下菜碟沒錯，可這人品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教導出來的，石玥給了那人一些盤纏讓他走了。剩下的夥計廚子通過石玥考核的留下，沒通過的也都補發了薪水和賠償打發了。

做生意又不是開善堂，有些人養不得。

過了幾日，煥然一新的“石頭醉”酒樓開門大吉。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石玥欣慰地覽看自個兒今後安生立命的本錢。

雕檐映日，畫棟飛雲。碧闌幹低接軒窗，翠簾幕高懸戶牖。

只見門邊朱紅華表，柱上兩面白粉牌，各有五個大字，寫道：開壇千君醉，上桌十裏香。——真是好大的口氣，可這廣告就是要響亮才能廣而告之。這不第一日便贏得高朋滿座，滿堂喝彩麽。

光是廣告打得響不過是幾日光彩，這做舌尖上的生意，還是要勾住食客們的胃才能長久。

為此石玥可是絞盡腦汁想出了好些招牌菜式：雅有美人肝、芙蓉肺、碧澗羨、苜蓿磐土芝丹 、金玉羨 、三套鴨、 玉灌肺 、玉帶羨 、山家三脆、 洞庭食、鴛鴦炙 、酒煮玉簟、 荔枝肉 、蝴蝶肉、 棋盤肉、 白鯗櫻桃肉、 琥珀肉 、甘露脯 、百果蹄、 琉璃肺、叉燒菊花腰、木魚子、神仙富貴餅！

尋常人家吃的東坡豆腐東坡肉、薺菜圓子虎皮肉、水晶肴肉獅子頭、繡球肉腸、糖醋鯉魚、清炒蝦仁壇子肉、水晶肘 、清蒸童子雞等也在菜單上列著。

覺著膩味了想吃清淡些了，也有小米三絲粥、時蔬清炒、五味豆腐、如意卷、絲花豌 等淡菜供應。

要是有些客人突如其來想吃些家鄉菜，能說出個章法，石三娘又能尋著材料的，也給覆制地差不離呈上。

還有些下酒小菜、應季糕點這些糊嘴的可都是石三娘親手所制，與別家風味不同。

嘖嘖嘖，更不用說石三娘和先頭留下的大師傅王釋之跑遍城中酒坊尋回來的好酒，還有石三娘秘制的花果酒釀，就是老饕也叫他走不動道，只能讚一聲好！

樓畔綠槐啼野鳥，門前翠柳系花驄。好不熱鬧。

眾人的恭賀聲中，石玥這才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踏踏實實地站住腳來。這才成為這個世界的石三娘，不過觥籌交錯、禮尚往來間，不變的她心中依舊是那個異世而來的石玥，雖不至於格格不入，卻也終究心不在此間。要找到那顆帶自己來的石頭才是正事，還有那個不知所蹤的神秘人……

晚間入睡時，石玥恍恍惚惚間覺得這一切都是一場夢，想著夢醒了興許就能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可惜睜開眼，自己依舊躺在描金彩漆拔步床上，而陽光已然從格窗間走進屋裏，鋪灑彌漫開來。

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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