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山家三脆

那廂煙囪已經升起了裊裊炊煙，想必廚房裏肯定是忙的熱火朝天，小月牙就想著回去幫忙添個柴什麽的，抱著洗好的一菜籃各色菌菇進了廚房。

廚房裏眾人果然忙的如火如荼，只是奇怪的是多了兩個生面孔。

一位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藍色旗袍，披一件長及膝蓋的棕褐色洋大衣，通身素凈的很，不見一件首飾，只低垂的發髻間斜壓了一根褐紅色木簪，想必就是方才丫鬟所說的大夫人。旁邊立著梳著麻花辮的想必就是她的貼身丫鬟了。

這大夫人不是來督促仔細的麽，怎麽還親自動起手來？

只見這位夫人拎起一只肥雉雞，麻利的手起刀落，料理幹凈割下活肉（雞大腿肉和雞脯肉），其餘骨肉入砂鍋煨汁候用。細細的將活肉切成塊，劃作細路，半點兒都沒傷著皮。轉身接過丫鬟手中的小籮，篩了些許豆粉於肉塊上，放入籠中蒸。將先前大白制備好的竹架放置於蒸鍋上面，用上可勾架、下可勾物的寸許銅鉤勾住雞皮，將肉浸入滾燙的熱油中使得肉外脆裏酥。一路兒活計，動作行雲流水，可見是個吃裏行家。

待雉肉熟了，大夫人將肉浸入澄幹凈的井水裏，只見水面上迅速飄起了一層油花。去了油膩之後，將肉迅速撈出切成斜方小塊。這個時候剛剛煨的雞湯也恰巧到了火候，大夫人用漏勺將雞湯裏的骨肉撈幹凈澄清，再往砂鍋裏加上切好的蕈絲、冬筍片、火腿片再煨上。

“等到上席的時候，這雉雞湯清亮不膩不說，更是皮嫩肉酥，我家老爺最喜歡這口了。”說到自家夫君，大夫人面色略含了些嬌羞，旋又想到些什麽，剛亮起的眼睛又暗了下來。

“大夫人真是好手藝！”石三娘嘖嘖讚嘆，“三娘怕是自愧不如。”

“哎，不過是家常手藝，我以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哪會弄這些。因著我夫君愛吃這口，特地去和酒樓大師傅學的，也就偶爾露一手，哪敢在石三娘面前班門弄斧啊。”大夫人謙虛道。

大夫人見石三娘正在料理一些果蔬，也湊過去看，“三娘這是？”

“山家三脆，最是清爽解膩的，雨水後驚蟄前的新鮮春筍可嫩了，這個時節吃最適宜。”邊說著，石三娘也沒停下手中的活計，拿菜刀輕輕巧巧的就剝去了嫩筍的外衣，切成絲，和洗凈的枸杞菜、新鮮小菌菇一起放入煮開的鹽水裏焯熟撈出。就這麽擺好盤，邊上放些盛了鹽、胡椒、醬油、醋等調料的小碟子，就這麽讓韋逸端走送進了雅間。

“讓他們依照自己的口味調澆頭吧。”石三娘這麽解釋道。

這時大廚子拎著宰好的鱖魚走了進來，“桃花流水鱖魚肥”雖還沒到農歷三月鱖魚最肥美的時候，不過這時候若是挑著好的鱖魚，也是差不離的，還能提前解饞呢！

“這鮮活的鱖魚就要挑魚眼突出角膜透明的，這魚腮要色澤鮮紅、腮絲清晰，魚鱗完整有光澤，這樣的鱖魚肉才又嫩又松，料理熟了之後輕輕一提，魚肉就卸骨而下了。”石三娘念叨著怎麽挑出好鱖魚，“這手法蒸鯽魚也是鮮得很，就是得挑身扁帶白點的，可千萬不能買脊背渾身都是黑色的鯽魚，肉質粗硬不說，骨刺還長。”

說著就用燒酒清洗了鍋底，架起竹茢，鋪上鮮嫩的豆腐皮後，再撒上碎肉用作平底。將鱖魚放置於上，撒上碎肉，加蔥、椒、醬油，再用腐皮蓋好。

不一會兒鱖魚特有的鮮味飄了出來，香噴噴的鮮美之氣蔓延迂回，縈繞鼻端，令人垂涎欲滴。也就一刻鐘的功夫，估摸著鱖魚剛一蒸熟後便取出，剝去了腐竹衣不用，又將魚料理幹凈，放入一邊早就和勻的白酒釀和醬油中，再蒸。

小月牙在一旁都等不及了，聞著勾人魂的魚鮮味，恨不得立即開鍋端了就走，才不給那什麽王大人吃。

石三娘打開蒸籮，小月牙還以為是要起鍋了呢，忙拿起一個狹長的盛魚的盤子往三娘身邊一放。

不過三娘只是又往加了些蔥、姜、醬油、脂油丁，又悶了一小會兒。

小月牙等的花兒都要謝了，只覺得滿心滿眼都是那只蒸好的鱖魚，還跟活著似的在自己眼前不停的蹦跳，只差一丁點兒、就一丁點兒，就能一下跳進自己的嘴裏。

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終於！蒸鱖魚出了鍋，石三娘從下午買回來的花枝上拈了幾多桃花，點綴在魚盤邊，可愛粉嫩極了。

“桃花鱖魚～來啰～”韋逸一溜煙端走了小月牙眼巴巴望著的鱖魚，明明在嘴邊的鱖魚就這麽飛走了，小月牙顫的心肝脾肺腎都疼！

石三娘吩咐王包子料理另外幾道菜，說混不吝做幾道拿手的就好。

“我家有位懷著身孕的，飲食清淡些就好，做些簡單、孕婦又喜歡的就好，千萬別廢太大功夫。”大夫人又囑咐。

“你個小饞貓。”石三娘伸出纖細的食指輕輕在小月牙鼻尖點了點，話音未落，石三娘就牽著小月牙和大夫人聚到一處。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小月牙，可愛懂事極了，我把她當自個兒女兒養呢。”石三娘語氣裏帶了幾分伯牙琴音、終遇子期的歡喜。

那位夫人，也不多話，只笑瞇瞇的盯著小月牙瞧。

小月牙定定地看著她，卻覺得大夫人雖然面上笑的和善，神情裏暗含一抹憂傷，眼底笑意滲了一點黯然。

石三娘忽然神秘兮兮的挑眉道：“帶你們嘗個好東西。”說著帶小月牙和大夫人就來到院子裏。

“來試試我新腌的萵苣。”說著從層層玫瑰花間抽出一屜。

大夫人用筷子捏起一片放入口中咀嚼，登時眼睛一亮：“好清爽！還帶著玫瑰花香，石三娘這萵苣怎麽腌的？清爽可口，唇齒留香呢！”

石三娘得意地娓娓道來：“每一百斤萵苣，配鹽一斤四兩，先腌制一個晚上的功夫，第二日正好遇上雪霽天晴，曬幹就好。之後再用原鹵煎滾冷定，再入萵苣浸二次，再曬幹後放入玫瑰花間層收貯即可。”

小月牙只覺得說不出的香脆可口，還想再嘗一塊，就被石三娘收走了手中的筷子。

“孕婦本來就胃口不是很好，她最近也偏好吃些清爽的，萵苣對孕婦也好，多吃些也無妨。”大夫人一直心系著雅間那位懷著身孕的二夫人。

倒是妥當大方極了。小月牙只覺得這大夫人真真是個賢惠的，一心為那位搶了自己夫君的二夫人著想。

“就是有沒有酸口開胃的，好讓她多下些飯？”大夫人問。

石三娘略一思索，應到：“有呢，酸筍成麽？”說著從院子裏墻邊屋檐下打開一個醬菜缸子。“也就尋常人家的做法，新鮮的大春筍先入滾水泡，除去苦味，再用井水浸泡兩三日後取出，切成細絲，用醋煮後放在壇子裏封好，往後就算是春筍沒了的時節也可以嘗到這雨水後的第一叢春筍的鮮嫩了。”

石三娘直誇大夫人想的周到，大夫人只微微擺手以示謙虛，然後回廚房看她先前煨的雉雞湯有沒有好。

王廚子正在料理張媽剛洗好端進來的小青菜，將胡蘿蔔、火腿切片、小青菜切段，一旁備好姜、蒜、辣椒。起鍋熱油，只見王大白一把撒下姜、蒜、幹辣椒熗鍋，再用炒菜勺子尖挑一點鹽撒下，略一顛鍋，倒入混好的時蔬，翻炒幾下滴入醬油，然後放入火腿片繼續翻炒片刻，一盤家常的青菜炒火腿便出鍋了。小月牙覺得王廚子顛起鍋來好有氣勢，神情專註，正兒八緊的，一點兒沒有平時的“大白包子”的傻樂樣。

廚房這邊熱火朝天，雅間那邊不停的上菜，聽韋逸說韓大人一行都對石頭醉的各色菜肴讚不絕口，桌上那叫一個風卷殘雲，連說是有些厭食的二夫人都多吃了一碗飯。

那廂說是吃的滿意了，有些積食，不願意跑遠，夜間就在這兒歇下了。小月牙心裏樂不可支，韓大人這一行是被石三娘的廚藝給留下來了才對。

小月牙見著王大人小心翼翼的扶著一位身姿窈窕，面容姣美，肚子微隆的女子出了雅間，嘴裏還不停的說：“夫人，小心。”

想必就是大夫人所說的懷著身孕的二夫人了，這二夫人穿著十分的珠光寶氣，高高的挽著繁覆的發髻，頭戴幾支金珠玉釧，脖子上戴著碩大的珍珠串，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珰,足下躡絲履，身著繡花絲絨旗袍，精致華麗，整個貴氣逼人。

這位夫人剛才不住的稱讚石三娘的手藝，說是本以為自個兒已經算是從小吃的金貴細致的了，連宮裏出來的禦廚的手藝都嘗過，現在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石三娘的手藝，就算是和宮裏的某些禦廚放一處，恐怕也是能比較一二的。

“哎呀，老爺～”二夫人嬌嗔道：“不過一間上房，這可怎麽住呢？”

“我不管，我就要阿雲陪我歇息，您那鼾聲您又不是不知道，吵著孩子可不好了。”這位二夫人朝韓大人撒起嬌來，這等軟糯嬌語王大人哪抵擋的住，只好連連稱是，面上說不盡的繾綣溫柔，音調也不知覺綿軟了幾分。轉身正色囑咐大夫人將被褥收拾好，便扶著嬌滴滴的小美人出去散步消食了。

“喲，瞧這韓大人長得還蠻人模狗樣的麽，怎麽一個兩個的小老婆討進門？不是說金童玉女，天作之合麽。原是個三分意表十分情的假情聖。我看那大夫人當初吶——是瞎了眼。”紅弗站在小月牙的身旁，輕蔑地說道。

韓大人一行人走遠，只留下大夫人一人。小月牙望著大夫人煢煢孑立的蕭索背影，不知她面上是何表情，不由的竟覺得她有些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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