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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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一谷中的弟子成仙,那是天大的運氣,特別是在如今妖族式微的時候,放在往日,足夠歸一谷擺一個月的流水宴。

但如今嘛……有泉珃坐鎮鮫人族,荒澤中,妖與鮫的紛爭從武鬥變成了文鬥。

不甘心被斷了出路,妖域幾大妖族聯手,頻頻施壓歸一谷。

谷中的執事長老們,實在頂不住壓力,不得已喚醒了已經閉關多年的老谷主。

見了泉珃的面,簡單的寒暄了一番,便直入主題。

泉珃兩手一攤,非常無奈的解釋:“真是外界謠傳,那一片都是極其雜亂而勢急的海底暗流,稍不小心就是屍骨無存的下場,和通往人間沒有半點幹系。”

老谷主帶回了原話,眾妖自是不信,認為是鮫人為了掩飾真相的說辭,待他們還要糾纏,老谷主一甩袖子,冷笑了兩聲,“又不是就老夫長了嘴,不相信,自去問便是。”

說罷,甩袖就走,留在滿座大妖面面相覷。

暴脾氣的大妖,拍著桌子怒罵:“呵,歸一谷現在是了不得了,你們看看這架勢,擺得比天上那些大王還厲害。”

這一看就是窩在深山老林裏,足不出戶的土包子,到今天都還沒弄清楚對方的來頭。

聽他在那兒罵罵咧咧,旁邊的妖君聽不下去了,不禁扯了一把,低聲道:“那位上仙是方外山的掌事,你說歸一谷能不能擺起來?”

但看在座妖族,無不垂頭喪氣,面有戚色地相互低語。看來關於荒澤那位上仙的來歷,他們也都知曉了。

暴脾氣大妖立刻掩鼓息旗,生生將那些叫罵都咽了回去,末了,還似有“你為什麽不早說”的哀怨眼神投向鄰座。

姑且不說方外晉位上神的消息,是否傳到了妖域,他往日的那些事跡就已足夠讓妖族們膽寒的了。

“那,那就這麽算了嘛?”

滿堂妖族先是一震,再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最後,有妖高聲道:“就算是方外仙君,也不能不顧我蒼梧十萬萬生靈的死活啊。”

……

有上仙坐鎮,鮫人一族也不急著搬遷了,沒想到,荒澤不過消停了幾日,陸妖又浩浩蕩蕩的來了。

膽小的鮫人四處亂竄,驚慌失措的尋找藏身之地,機靈些的忙逃竄回巢穴示警。

到底有上仙撐腰,鮫人族也硬氣了許多,當下組織了人手,準備會一會陸妖。

浮上水面一看,好家夥,陸妖一氣來了三四十名,在荒澤海面上,踏水站立一字排開,這陣仗著實有些嚇人,領頭的鮫人心裏,不禁打了個哆嗦。

就在鮫人氣勢減弱,立馬就要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之前,妖族使者搶先開口了,“勞煩諸位通報一聲,小妖求見方外掌事,泉珃上仙。”

鮫人們不說話,妖使以為他們還在為之前的事生氣,笑著賠禮,“之前多有得罪,還望諸位鮫君見諒,”說著揮手讓身後的女妖奉上禮物。

原來是來求人的,鮫人圍在一起討論了一會兒,領頭的鮫人怪腔怪調地對妖使道:“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請示。”

走之前又對剩下的鮫人吩咐了幾句,神情頗是警惕,想來也不是什麽好話。

妖使十分看不上修為低下的鮫人,摸了摸鼻子,索性閉目無視,在心中思量著,與上仙見面的情形。

該如何說話,如何表現,如此這般思來想去,盤算的那叫一個周全。

這番煞費苦心卻是白費了心思,去請示的鮫人很快就回來了,只說上仙沒空召見,讓這些陸妖速速離開。

這讓妖族如何甘心,一邊使出渾身解數打聽仙界的消息,一邊不斷派使者求見。

荒澤的鮫人們對陸妖,從最初的警惕變成倨傲,直到現在的煩不勝煩。

妖族也不是沒有成果,他們找到了被鮫人攔在禁地外的水妖,經過一番盤問,終於明白,什麽通往人間界的通道,都是以訛傳訛。

妖族也沒有在荒澤鬧騰多久,仙界很快就派下五百天兵,駐守在距離岱嶼島最近的海岸。

五百天兵雖在少數,震懾妖域卻也足夠了,紛亂的局面稍有控制,而潛入深海的泉珃,卻完全不知道外界的紛亂。

鮫人從南海遷入荒澤後不久,就發現了那一片神秘的海底暗流,裏面充斥著狂躁的力量,沒有活物能在進入暗流後全身而退,除了十一。

“除了十一?!”泉珃聽完鮫人長老的描述,不可置信的重覆。

十一正在角落無聊地戳泡泡玩,聽見泉珃喊他,蹭的回過頭,迷茫地看著眾人。

“無事,你自玩兒你的,”泉珃說道。

十一咧齒傻笑,回過身繼續吐泡泡,再用手蹼拍碎。

泉珃收回視線,問道:“他曾進入暗流,又活著出來?”

“不,”長老搖搖頭,說:“他是誕育在暗流中的水族。”

十一是鮫人,卻不是純正的鮫族,另一半血統來自與哪個族類,大長老也說不清楚。

只記得當年她偶然聽見幼鮫的嗚咽聲,尋聲找去,來到那片水域附近,不敢再往前。

孱弱而幼小的鮫人,被一股暗流夾裹著,從神秘的水域,帶到她的面前。

那孩子小得出奇,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脆弱的動動手指就能將他捏死,哭聲淒慘,帶著鮫族特有的音調。

大長老將幼鮫帶回巢穴,取名十一,交給得力的手下撫養,十一漸漸長大,脾氣桀驁不馴,不服管教。

狹小,陰暗的鮫族巢穴再關不住他,時常偷溜出去,三五天都沒影子,管教他的鮫人罵多了,後來幹脆就不回來了。

鮫人們對他的離開也沒怎麽放在心上,這一次計劃中的舉族遷移,除了綾波,都沒人想起他來。

憨憨傻傻的十一,還有這樣傳奇的身世,著實讓泉珃意料不到,她將十一帶到暗流水域附近,用手指了指方向,笑瞇瞇地說:“小十一,帶我進去逛逛唄?”

十一搖頭,嚴肅的比比劃劃,大意是在說裏頭很危險。

泉珃問:“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嗎?”

十一歪頭,迷惑地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知道是在說想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那你就留在這兒,我先進去看看,”泉珃說完,游向暗流湧動的海域。

一眨眼的功夫,泉珃就被暗流吞沒了,十一急得團團轉,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好,卻見水流湧動,將方才“吞噬”的女仙又“吐”了出來。

身不由己被推趕出來的泉珃,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咦,這地方還真有些古怪。”

十一急忙沖過來,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回拉,生怕她還要再闖一次。

泉珃望向幽暗的海域,心底止不住的疑惑,胳膊被十一奮力的晃動,她安撫道:“好了好了,我不去就是了。”

泉珃嘴上是這麽說的,但實際,卻卯足了勁兒和這片詭異的海域杠上了,隔三差五的就要來闖上一闖,雖說每次都毫無例外被暗流推拒出來。

但總是要找些事情做,才不至於閑暇時胡思亂想不是。

泉珃給自己找事情做,而事情也很快找上了她。

這一日,她接到了烏鴉妖的傳信,飛速掃過幾眼,就離開了荒澤。

距離當時魔息爆發,下界已飛逝而過三十個春秋,駐守在大荒遺的五百天兵,並未讓妖魔一直沈寂下去。

也不知他們在暗中籌謀了多久,竟將九剎當初留下的一個殘破陣法補全了,待眾妖發現之時,這陣法中的妖火已經燃燒了七天七夜,再過兩日,就是大成之時。

誰都不知道,九剎留下的陣法在大成之時會如何,但燃燒了七天七夜的妖火,已奪走了方圓百裏所有的生機。

當泉珃趕到西南山谷時,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溪流幹涸,百木枯萎,簡直就是另一處大荒遺。

群妖聚集在荒原邊境,涇渭分明的界限,那一邊是荒漠枯草,這一邊是茂密的雨林。

見泉珃出現,歸一谷的妖族圍聚過來。

“上仙,”帶隊的長老向泉珃拱手行禮。

“長老不必客氣,”泉珃擺擺手,“可有通知駐守在大荒遺的天兵?”

“通知了,”跟隨在長老身邊的烏鴉妖說道:“但是……他們並未理會。”

泉珃絲毫不覺意外,天兵雖然駐紮蒼梧之野,但只是為了方便偵查岱嶼島而已,對妖域確實沒有責任。

小妖們有些忿忿不平,長老畢竟上了年紀,和泉珃一樣心中有數,也不多說天兵的是非,指著遠方黑煙繚繞的地方說道:“九剎留下的陣法就在那裏。”

泉珃運極目力望去,只看見黑煙從一處小坡後面冒出來,隱約帶著暗色的妖火星光。

視線被擋,看不真切,她不假思索道:“你們在這裏等著,我先去看一看。”

烏鴉妖急忙道:“師姐,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泉珃斷然否決,“九剎不是尋常的妖獸。”

他被上古魔將奪舍,留下的陣法絕不會簡單。

泉珃隱匿氣息,身形如青燕一般躍入空中,躍向黑煙升騰的地方。

還未靠近,便聽見

腔調怪異,時低時高,聽上去有數萬之眾的妖魔在做祝禱。

她停在一座小山後,伏在在山石後,探頭看去.

場中擺著九座巨鼎,妖火在鼎中洶洶燃燒,火焰之下,冒著氣泡的暗綠色液體不斷從鼎中溢出。

入魔的妖修踩著綠色粘液,圍著巨鼎祝禱,他們神情癲狂,雙目渙散,似是已經陷入幻覺中,不知今夕。

更詭異的是,每一段祝禱結束,都有數十個妖魔縱身跳入鼎中,在被妖火吞噬的瞬間,還能看見他們臉上狂放的笑意。

餘下的妖獸依舊深陷在癲狂的情緒中,祝禱,然後獻祭生命。

饒是泉珃已經飛升上仙,親眼見到無數妖族前仆後繼趕去送死,也是不由心底發寒。

隨著妖獸投鼎,這詭異的陣法愈發成熟,周圍的生氣不斷地,被它掠奪,吸納。

怪不得千裏沃土變成荒原,在這樣下去,待它吸納了九天九夜的天地靈氣,更不知要爆發出如何恐怕的危險。

空氣中充斥著綠色粘液的腥臭之氣,泉珃強忍不適,目光掃過群魔亂舞的混亂場景,還真叫她發現了不尋常之處。

這九座巨鼎都有綠色粘液滲出,而只有設於正東方的,鼎中粘液是往回收攏的。

相較於其他的鼎,這座鼎的妖火顏色更暗沈,而投鼎的妖獸修為最是高深。

這裏必是陣眼,泉珃雙目中閃過一絲寒光,手中幻出長刀,飛身躍向那座巨鼎。

一擊,金石交擊巨響,長刀斷成兩截,而巨鼎絲毫無損。

虎口震列出一道血痕,泉珃於空中倒退半步。

一擊未得手,下方數萬妖獸從恍惚的癲狂中醒了過來,一雙雙泛著幽光的眸子盯著泉珃,喉間發出陣陣嘶吼。

是退,還是戰,泉珃腦海中兩個念頭糾結著一閃而過。

就在這時,一道金色亮光從她的袖中飛出,擋在她身前,發出刺目的亮光。

光芒照耀在妖魔周身,如萬箭射穿他們的皮肉,妖獸痛苦地在地上翻滾。

透光金光,泉珃看見一根細繩在其中游走,似乎是當初被她召喚而來,盤繞在腕間,卻無法脫下來的金絲手鏈。

往日,它靜悄悄盤繞在手腕上,從未有過靈力波動,危難之時卻大發神威,不似仙家法器。

識海中傳來細小的波動,似乎與什麽東西有連接,泉珃若有所覺,伸手指向巨鼎,大喝一聲:“破!”

柔軟的金繩輕輕一抖,尖銳如長針,急速撞向巨鼎,洞穿而過,鼎裂,火滅。

令人作嘔的綠色粘液傾瀉一地,吞噬生機的陣法戛然而止。

上古魔將留下的陣法,就這麽輕而易舉的被破除了,泉珃只覺得不可思議,伸手撫了撫金繩。

這可真是件不得了的法器。

就在她以為陣法被破,塵埃落定的時候,妖火死灰覆燃。

沿著綠色粘液迅速蔓延,倒在地上的妖魔瞬時就被吞沒,這一片荒土很快陷入火海之中。

因被金芒刺傷皮肉,這些被魔息引誘的妖獸恢覆了神智,妖火舔舐他們的血肉,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響徹大地。

嘶叫聲太過淒慘,泉珃想要逃開的腳步慢了一拍。

收在手中的金繩,察覺危險,掙紮著從她的指縫中鉆出來。

濃液在巨鼎中沸騰,向巖漿一般噴湧向天空,將這四面環山的山谷,圍成一片斷絕生氣的死地。

泉珃被困其中,金芒灼灼,僅辟出一片狹小的空間,讓她不必被濃液沾身。

但阻擋不了遮天蔽日的濃液,撲面而來的腥臭氣,烈焰近身的灼痛感,依舊無法抹去。

泉珃的仙力,一道一道擊打在濃液中,就如石頭沈入沼澤,毫無用武之地。

金繩散發的光芒漸漸微弱,烈焰逼近,炙烤著她的身軀。

就在此千鈞一發之際,濃液壁障破開了一道口子,天光傾瀉而下,有模糊的人影,迎著光一閃而過。

下一瞬,重見天日。

當她看清將自己帶出困局的人時,頭腦還有些發蒙,才恍然過來,為何懷抱和氣息都如此熟悉。

那人將她帶至高空,沒有停頓,立刻轉身向飛撲向下。

暗綠色的濃液在山谷中形成一個巨大的圓球,泉珃方才就是被困在其中。

圓球之外,似巖漿一般的妖火濃液蔓延向四周,勾畫著詭異的圖騰。

泉珃大駭,九鼎被破後,竟又出現了更強大的陣法,她隱隱覺得,自己今日的舉動,似乎正合了對方的意。

元熙沒入濃漿之中,足有一刻鐘的時間,已經不見身影,濃漿依舊四處蔓延,圖騰越來越清晰,泉珃的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白色的光芒從濃漿中爆出,白色和暗黑色火焰相互抗衡,角力不過一時,妖火和濃漿很快就被白色火焰焚燒殆盡。

“這是……南明離火?”泉珃囔囔自語,很久之前,她與這火焰交過手,那時,僅僅是零星火花就已讓她感到焦頭爛額了。

哪裏像現在這般,萬丈高空中,都能感到熾浪翻騰,忍不住躍上雲頭躲一躲。

元熙上神收回了南明離火,留下焦土千裏。

他衣不染塵,踏風歸來,泉珃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好在這時,仙界的天兵趕到了,統領拱手向他們二人行禮,“上神,上仙。”

元熙頷首,道:“剩下的,就交給你們善後吧。”

天兵領命退下,這一片雲頭,又只剩下她和他。

等了等,上神沒有開口的意思,泉珃僵硬而呆板的行禮,“上神。”

元熙問:“你何時回方外山?”

泉珃頓了頓,“什……麽?”

元熙眉頭微促,似有不悅,“此間事已了,你速回方外山去。”

“呵,”泉珃苦笑一聲,積壓許久的怨氣,怒氣在胸腔中咆哮,她雙目灼灼,看著眼前的男子,“我該稱呼您元熙上神,還是雲玦仙長?從岱嶼島當日,我被迫看見真想,直到今日,您就沒什麽要和我解釋的嗎?”

對於泉珃控訴,元熙上神只有六個字回應,“我不是紀雲玦。”

這般萬事不掛心的淡漠,讓泉珃恨得咬牙切齒,淚水如斷了弦的珍珠,漱漱滑落,她用手背狠狠一擦,吸了吸鼻子,一字一頓道:“那麽我也不再是方外山的掌事。”

元熙不為所動,平靜地說:“我不勉強你,但妖域不可再住,你隨鳳玳回仙界去。”

他目光示意,鳳玳果然等在遠處,看見泉珃看過來,她還招了招手,神色之間滿滿擔憂。

泉珃心下一暖,卻還想拒絕。

元熙早知她不會如此輕易松口,淡淡道:“我聽聞你在妖域中,也打著我座下掌事的旗號,若你不回仙界,接下來我在妖域的這段時間,你便跟著我。”

泉珃閉口不語,憤恨轉身,向鳳玳飛去。

元熙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暗自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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