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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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一谷某兩座大山的交界處,一株參天巨樹生長在草地之間,枝繁葉茂,花開艷艷,如一簇烈火躍動在綠海之中。

巨樹下,一條溪流潺潺而過,是從前花木熠為了泉珃,特意從高山上引來的山泉水,溪邊一間草舍,是為了招待仙官臨時搭建的。

花木熠還未歸來,仙官也一直耐心守了三天,這株古樹確是神樹若木無疑。

東極扶桑,西極若木,任誰也沒有料到,失蹤千年的神樹若木,竟長在小小的蒼梧之野。

而且周身氤氳的還是妖氣,以泉珃現在的修為,自能察覺若木的不尋常之處,但觀仙官神色,也是滿面疑慮,師伯也弄不清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聽說泉珃回來了,從前和她交好的同門師姐師兄們,只要還在歸一谷的都跑來看她。

自然就看到了同泉珃一起回來的仙官,有迷糊的還躬身行禮,喊了一句,“花長老。”被身邊的妖扯了一下,迷糊妖才反應過來,這是個男子。

泉珃解釋道:“這是我師父的兄長。”

哦,眾妖恍然大悟,怪不得長得這般相似,紛紛行禮問安,只是這花長老的兄長氣勢太冷淡了,拒人於千裏之外,實沒有花長老那般好相處。

歸一谷的弟子有些怵,便不打擾他清凈,遠遠的聚在遠處說話。

泉珃這才知道,妖域的形勢實在不容樂觀。

邪妖,早在人妖混居的時候就有了,只是一直翻不起浪花,從前被人修誅殺,遷入蒼梧之野後,也有大族追殺。

只是這一回,九剎橫空出世,將散落各處的邪妖都聚攏到了一塊兒,頻頻與各大妖族起沖突,每回都以某族覆滅落幕,占據北方之後更是變本加厲。

好不容易太平了千年的妖族,又是燃煙四起。

泉珃問:“這才多少年,怎麽會有如此多數量的邪修?”

“有些是被誘入邪道的,”有個師姐答道:“據傳九剎好幾個手下,都是當初追殺他的大妖呢。”

幾個小妖驚呼,“勾魂術?”

“或許吧,聽說那些大妖都性情大變,連自己族人都能下手。

泉珃敏銳地抓到了關鍵詞,性情大變,六情不認,她問:“遇到九剎的妖修最後反戈了?”

“不,大多都死了,”回答的妖語氣澀然,“魂飛魄散。”

這個話題太承重,氣氛停滯了一會兒。

泉珃在歸一谷時只是個資質平平,沒什麽修仙天賦的小妖,與她交好也大多如此,所以他們才會在形式愈發嚴峻的現在,還留在師門中,留在後方,他們也憎恨,也憤怒,但除了惡毒的咒罵幾句,也別無其他。

小妖們細碎的言語飄散在風中,落在仙官的耳邊,他聽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麽意思,變回過頭,撫上若木粗糙的樹幹。

目光望向虛空,想起很久之前的事,那時他尚在九重天之上,並不知天地間還有一脈同源的親人,等他知道的時候,關於林灼和重盈的流言蜚語已經傳遍了仙界。

細說起來,重盈不算是真正的建木,她的本體只是建木的殘枝,沾染了仙氣,天長日久聚靈化形而已。

當然,他自己也不算是真正的建木,他們之間沒有什麽高低之分,只是當時他顧著顏面,覺得丟臉,才認回重盈,便狠狠責罵了她,以至於後來,他們之間的關系一直不冷不熱。

大約三年前的某一日,他突感心悸,直覺便是重盈出事了,等他趕到林灼隱居的地方,才發現人去樓空,林灼和重盈一起消失了。

直到今天,他再一次見到林灼的本體,這株若木遠遠夠不到神樹的品級,其上的氣息又是他所熟悉的重盈的氣息。

到達發生了什麽,為何重盈要寄生在林灼的本體中。

就在此時,若木樹突然劇烈的顫抖起來,仙官還在為昨日往事傷懷,反應遲緩了片刻,若木已經恢覆了原狀。

仙官訥訥地看著若木,還道方才出現了幻覺。

忽然平地起了一陣疾風,落葉紛飛,似火燒雲一般的若木花迅速萎靡。

“重盈!重盈!”

重盈現在是妖身,仙官不敢輕易渡送仙力,他的腳下長出根系,深深紮入土中,與若木的樹根勾纏在一起,他得知道,重盈到底在哪裏。

這一陣風,以若木為中心四下散開,席卷周圍,小妖們猝不及防被吹得倒了一片,待風停了,泉珃擡起頭,茫然四顧。

當她看見若木時,便唰地站了起來,滿臉不可置信。

不管四季更疊,枝葉繁茂如華蓋一般的若木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雕零。

周圍的小妖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驚呼起來,“泉珃,你師伯他做了什麽?!”

若木的枯葉殘花就如同下雨一般紛落不歇,樹下的男子定定的站在那裏,一只手搭在若木樹上,也不知在做什麽。

肯定是師父出事了,泉珃飛奔過去,還沒有跑出多遠,只見樹下的仙官氣勢陡然淩厲起來,都來不及與她留下什麽話,轉身化作一道光飛射向天邊。

糟了,泉珃背後倏地張開羽翼,也騰空而起,向著光影消失的方向追過去。

待兩人都走了,留在原地的幾個小妖才從仙人的威壓中喘過氣來,他們修為不夠,又沒幾分見識,就和當初的泉珃一樣,根本分不出大妖和仙人的區別。

他們看著枯萎的若木面面相覷,最後有妖反應過來,“快去通知掌門,肯定是花長老在外面出事了。”

等泉珃趕到大荒遺的時候,戰鬥顯然已經結束了,荒澤一派風平浪靜,海岸邊幾個妖族圍著仙官半跪在地上。

泉珃已經看見了仙官懷中那個熟悉的身影,她落在沙灘上,跌跌撞撞跑過去,撲通跪倒在仙官身前,“師父,”她一開口,淚水就止不住滾落。

花木熠歪在仙官懷裏,鮮血染紅了華裳,她一貫愛美,從來都是容光煥發,妝容精致,這般虛弱的模樣,泉珃從未見過。

“都是方外山的掌事妖君了,還這麽沒出息,”她臉上血色盡是,唇色灰白,眼中卻還閃著似從前那般戲謔地光芒。

“師父,你別說話,”泉珃哽咽,她看向仙官,哀求道:“師伯,你救救我師父吧,你快救她,我求你了,你可是仙族,你快想想辦法。”

“噓~小珃,別吵,聽我說,”花木熠攤開手,她的掌中出現一片若木葉,“小珃,你大概忘了,我就是在這裏遇到你,將你帶回歸一谷的,這段記憶你若見了,或許會想起來。”

泉珃哭著接過葉子,握著花木熠的手不放,“師父,我們去找方外仙君好不好,他肯定能救你的。”

“仙君他,已經救過我一次,救不了第二次了,”花木熠笑著安撫小徒弟,“多活了一千多年呢,還有什麽不知足的。”

她的口中再次漫出鮮血,說話的音量漸漸低了下去,泉珃的手被花木熠緊緊握住,聽到她說:“九剎入魔,他們想喚醒被封印的魔族……哥哥,我走之後,仙障會散……”

自那次爭吵之後,她再沒有喚過自己哥哥,“我知道,”仙官攬著花木熠的手緊了緊,他道:“你放心。”

花木熠笑了,她的目光開始渙散。

“對不起啊,又給你找麻煩了……”她說。

一陣風吹來,如朝陽稀散晨露,花木熠消失在仙官的臂彎中。

寂寥的山谷中,泉珃抱膝坐在枯木樹下,她身後的巨樹已經枯死,厚厚一地的落葉幾乎將小魚妖掩埋,但她就是不肯站起來,也不肯讓任何人將落葉從她身上拂去。

花木熠逝於大荒遺後,仙官師伯讓那幾個鮫人帶著他們去了仙障的邊界,她才明白過來,為什麽師父的傳信可以穿過屏障,不是因為她要成仙了,也不是因為她本來就是仙族,而是因為這仙障就是師父的本體所化。

仙官師伯耗盡半生修為,穩固了仙障不散,然後就陷入了沈睡,她渾渾噩噩帶著師伯回到歸一谷,將他安置在草舍中。

然後就一直坐在若木樹下,等著仙界的人找過來。

閉上眼,周身盡是師父的味道,她不自覺地挪了挪,想到剛化形的時候,師父將自己從水裏抱出來,就是這種暖烘烘的感覺。

前兩天,若木樹中浮出了一塊玉石,應該就是她一心要找的兩儀百丈印。

所以,師父才會說方外仙君已經救過她一次了,救不了第二次。兩儀百丈印,定神清明,保神魂不散,師父的本體化作了仙障,便只能用兩儀百丈印將神魂定在若木中。

而若木化仙的林灼仙君,他去哪兒了,泉珃不知道,她搞明白了一些事情,也還糊塗著一些事情,但那些糊塗的事情,已經不重要了。

她把頭埋進臂彎中,吸了吸鼻子。

有腳步聲傳來,她擡頭,看見韶央站在自己眼前,擔憂地看著自己。

終於來了,她在心裏默默說道,師父,我要走了,等我回來為你報仇。

韶央是接到傳信趕過來的,信上簡要的點名了泉珃的師父花木熠就重盈,而她在和林灼仙君一起失蹤千年之後,竟命喪邪魔之手。

仙界因為魔族現世而動蕩不安,妖域也出現了入魔的邪妖。她急急忙忙趕到下界,還沒想好怎麽安慰泉珃,就見她自己從枯葉堆中站了起來,伸手遞過來一塊玉石。

她接過,“這是?”

“兩儀百丈印,”泉珃神色平靜,正色道:“以此印換都廣三千天兵守衛蒼梧。”

韶央點頭,便是泉珃不說,仙族也不能放任邪魔在蒼梧之野為非作歹,她問:“那你呢?”

“我,是該回方外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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