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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信物get~長生君默默滴遙望……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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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了盛在小瓷壇中。這是他擦身的藥膏,早晚各一次,隨著他傷情的變化,藥材的配比與藥方隨時都可能發生改變。變的次數太多,不僅負責采藥的元瑤深感壓力,便是他自己也時常記不住最新一版的藥方到底被改成了個什麽樣子。

如此專業要求極高的藥方,必然不是赦生出品。

“赦生,今天的藥塗了沒有啊?”威嚴而輕狂的聲音滿含著笑意問道,話音未落,便有一條赤光在赦生面前橫出,“嘩”地一聲炸開,攤成了一片灼灼光幕。內中有一魔,正眨著一雙褐色的桃花眼,赤紅的長發烈烈生光,似魔界祭壇上亙古不熄的神火。

論造型之多,放眼全魔界,無人能出魔皇銀鍠朱武之右。僅僅粗略算來,便有風流文士朱聞蒼日(走跳江湖拐好友時專用)、威凜戰神銀鍠朱武(上戰場收人頭時專用)、端默黑羽恨長風(cos正道人士時專用)、俊美鬼王朱武(摞挑子想罷工時專用)四大門類,還不把散發造型算在內。然而即便是坐擁這麽多風格各異的造型,朱武卻只能用鬼王體來見赦生。

原因無他,朱聞蒼日輕浮氣太重,以務實為本的異度魔一看那張臉就有給他一拳的沖動,赦生是正經小孩,逗不得;而恨長風的臉長得太像他那個每年總有那麽365天恨不能斷絕父子關系的“父皇”棄天帝;戰神體生得赤發金瞳不說,還太顯老,眉心的川字紋恨不能夾死蒼蠅,偏赦生生得像九禍,又臉嫩得像小姑娘,父子擱在一起,一個儼然是霜打了的老黃瓜,一個像極了沾著露水的嬌花——說他們是父子,別說赦生斷然不會不信,連朱武自己都有些心虛。

獨有鬼王體朱武,氣質正常,顏值正常,年紀正常,妙在還生有一雙褐瞳——父子二人全身上下也就只有這點相似了。

怎麽聽著有點悲劇。

朱武一甩獅子頭,決心遺忘某些不愉快的問題,一心一意的關懷兒子:“要不把衣服脫了給爹親看下傷口恢覆得怎麽樣?”

赦生徑直扭過頭,無視了那張笑得分外欠揍的臉。朱武見狀唉聲嘆氣的道:“小朋友有任性的權利,不過諱疾忌醫可不是好習慣呀。來,別害羞了,給爹親看看你的傷。”

“痊愈,不勞費心。”意識到再不應聲對方便絕不會給自己清凈,赦生硬梆梆的擠出來了六個字。

朱武噎了一下,迅速扭轉話題:“教你的法訣練得怎麽樣了?有什麽地方不清楚的,盡管可以拿來問爹親嘛。這是爹親根據螣邪郎的功體設計的納真神訣改良版,不一定適合你的修行,要是不習慣的話,爹親再設計一套3.0版的給你?”

“很好,不必。”這回的回答直接精簡到了四個字。

朱武無奈的笑了笑:“修行上的事大而化之可不怎麽好,爹親知道你害羞。沒關系!伏嬰師那邊已經加班趕工著手打通空間壁障了。放心吧兒子,頂多三個月,三個月後爹親要是再把你接不回來,就叫伏嬰提頭來見!”

赦生漠然望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朱武眼花,居然看到他嘴角小小的上挑了一點兒,似乎是……冷笑了一下?

好吧,和動輒丟給他一記大大的白眼繼而扛著刀掉頭走魔的螣邪郎相比,眼下赦生的反應已是相當之溫和從容了。兒女都是債啊——果然還是黥龍這孩子乖巧懂事。

朱武是在赦生垂死昏厥的那一剎那間,循著父子血緣的那一點玄之又玄的感應找到他的。以血脈為引,借助鬼族血眼能破萬法之能,他源源不斷的輸送了大量魔力過去,其中大部分在空間亂流中消耗殆盡,只有為數不多的一點輸進了赦生體內,於幼子魂飛魄散之前,險之又險的強行將他的魔魂粘連起來。

可惜這般的精神相連在赦生醒轉後就被後者斬釘截鐵的打斷。朱武不知道,赦生在瀕死之時便已釋懷了曾經所有的心結,甚至接受了自己朱武之子的身份,這才使朱武得以感應到他。更不知道赦生之後對他所有的不耐與抗拒其實並非敵對,而是少年心性,覺得自己明明已經足夠強大,卻在以卵擊石被現實撞得頭破血流後,最落魄無能的一面還被親人看了個一幹二凈的別扭。

被打得垂死的樣子被看到還罷了,總歸那時他已經失去了意識。可要是他塗個藥、紮個傷口、練習個招式都要被無時不刻的盯著,那樣的日子委實太恐怖了些。他寧可做一頭靜靜舔舐傷口的孤狼,也不願意淪落為一只打個噴嚏都要被關心過度的爹媽從頭到腳舔個遍的小奶狗。

於是赦生單方面掐斷了與朱武的精神聯系——然而魔高一尺,魔皇高一丈,朱武眼疾手快的在他身上貼了術法坐標。

自此,赦生的生活不可逆轉的陷入了水深火熱的境地。他永遠不可能知道銀鍠朱武的影子會在何時、何地突然冒出來,會滔滔不絕的嘮叨多久,話題到底會是他的傷勢、他的修行還是螣邪郎今天又跟他掀了幾回桌、母後又和他吵了幾回架……

好在赦生自小便在與螣邪郎“愛的交流”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並養成了非凡的忍耐力,他強自他強,清風拂山崗。以朱武的水平,也就是個升級版的螣邪郎而已,並未超出他的承受範圍,只是難免會時不時的暴躁那麽一下。

幸好朱武啰嗦歸啰嗦,行事還算有分寸,從不在赦生之外的第二人面前現身。但凡元瑤現身,他必然會消匿無蹤,只在她離開後毫無征兆的從某個意想不到的角落冒出來。

“這名女修很關心你啊?”這是眉飛色舞八卦狀。

“嗯。”赦生冷冷應道。她自己闖下的爛攤子,能不關心善後工作?

“她貌似對你有點意思?哎呀,我便知道我的兒子魅力非凡!”這是興高采烈自得狀。

“呵。”赦生面無表情。她豈止是對我有點意思,她一度簡直對殺我這件事很有意思!

“唉,說得好好的怎麽又開始變臉了?你這孩子,爹親是在開玩笑,這不是關心你嗎?講真的,人類女性再優秀,哪裏比得上我們魔界的魔女好呢?就拿你母後來說吧,樣貌、身材、能力、血統、脾氣……無可挑剔!”這是溫和規勸狀。

“呵呵。”赦生幹凈利落的回了他一記嘲諷。前四樣確實無可挑剔,但是把“脾氣”這一項加進去……您老心虛不虛?

……

終於應付完了朱武的“愛的關懷日常嘮叨時間”,赦生揉了揉微微嗡鳴的耳朵,四圍昏暗幽涼如水,靜靜的環住了他。有點點滴滴的雪珠自那一線天隙深處落下,於黑暗中唯一的一柱光明之中飄飄灑灑,似極了瀟湘館婆娑的竹影,飄昧的燭光。

至多三月便回魔界嗎?

忽然之間……很想見她。

作者有話要說: 解鎖好久不曾上線的一只赦生

☆、公告(關於《千年緣》與《掌心花》)

目前為止,已經有兩位童鞋在評論區問過作者菌《掌心花》和b站的《千年緣》是什麽關系,作者菌集中解釋一下,畢竟這年頭大夥兒對於抄襲的神經過於敏感,盡管作者菌相信清者自清,但是該避免的還是規避一下。

(才發現昨天那位親的評論消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網址被jj河蟹掉了,爪機看不成,回去作者菌開電腦瞧瞧能不能恢覆)

先介紹下《千年緣》的作者。b站名香菇龍蝦,微博名老在改就忽略不計了;前赦生童子吧吧主;親友昵稱地獄/節操地獄,本命吞佛,吞赦骨灰粉,有喜歡她的作品的童鞋請不要吝惜的關註她吧!有很多萌萌噠的腦洞哦!重磅推薦《前夫的愛》和《大王叫我來巡山》,作者菌改的詞哦~

看出什麽了?不錯,地獄是作者菌的姬友,她在《千年緣》底下的發的那段文字裏的“親友腦洞太大”的那聲哀嚎裏的“親友”就是作者菌。

作者菌從去年開始,每年6月24日本命赦生童子生日的時候都會發一篇賀文。但作者菌碼字速度慢,往往會提前半年就開始寫大綱寫存稿。赦玉這對cp其實去年就開始構思,但那時沒能跨越這相差過大的世界觀,所以硬是以黛玉為原型寫了一個玄宗小師妹璇璣水含碧——性格迥異,但容態相似,父母俱亡,喜歡蒔花,映射黛玉葬花——直到今年才終於克服了一些障礙開始著手這一對的存稿——然後作者菌就卡存稿了。

於是出現了如下一幕:

作者菌:地獄,十一周年的賀文我開始著手準備了哦~

地獄:是嗎?我萌吞赦誒!

作者菌:我知道啊,cp黛玉,黛玉是我女神,這對一寫作者菌就不再寫赦生cp文了。

地獄:……加油。

作者菌:可我卡文了。

地獄:……加油。

作者菌:需要靈感。

地獄:……加油……

作者菌:給剪個視頻唄~

地獄:我沒看過紅樓夢。

作者菌:我有87資源!

地獄:我本命吞赦!

作者菌:地獄(^з^)

地獄:……

作者菌:地獄~~~~~

地獄:好吧把87傳給我吧。

(過程大約如上,詳情還得回頭翻聊天記錄去)

於是她枕戈待旦厲兵秣馬,將大半個清明假期投入了惡補87的戰鬥之中,然後她就萌上了王熙鳳,並且險些剪了一個赦生與寶玉的mv出來。

當然經過作者菌的堅決反抗,《千年緣》終於出爐。效果萌萌噠!

(就是剪成了個杯具)

是以,說作者菌靈感源於《千年緣》也對也不對。因為赦玉的文事實上在地獄剪視頻之前就已經有了雛形;但她的視頻確實給了作者菌很多靈感——比如省親和赦生被揍得血流成河就是看了mv之後才有的想法。

至於作者菌為毛沒有提過《千年緣》的事,主要還是因為那是個杯具,貼出來怕親們先入為主,還以為這是個悲文。事實上這篇就是個努力不往ooc上去靠的混搭文,ooc這種風格,用在作者菌路人的角色上毫無心理壓力,但是赦玉這對一個是作者菌的本命一個是作者菌的女神,作者菌下不了手。越是深愛,越是珍重以待,這種戰戰兢兢的心情,相信很多人都有。

以上。

☆、妙玉

柔絮飄搖,柔軟融融,清一色的潔凈的白,或盈盈落於林間梢頭,或幽幽的擦過少女們嬌美的臉頰,掠去一絲暗香。

纖秀的手探出,勻凈的肌骨泛著明珠美玉的瑩潤寶光。晶瑩的雪花飄落在手掌之上,不過眨眼間便化去了,餘下星星點點的清澈水痕。

“姑娘快別玩了。這東西看著是好看,可實在涼得厲害,把手凍著了也不是玩的。”紫鵑見黛玉站在廊下拿手接那紛紛揚揚下落的雪花,不由笑著搖搖頭,笑是為著她難得一見的童心,搖頭卻是嘆她總不記得顧惜自個兒的身子。

“今冬的第一場雪,縱受點寒,也是不枉了。”黛玉淡淡道,接過紫鵑硬塞來的手爐。一來一往不免兩手相觸,紫鵑感覺到黛玉的手體溫尚溫,並沒有預想的那般冰涼,不由笑出聲來:“好在姑娘如今的身子比從前可好多了呢!”

黛玉聞言瞥了她一眼,眸光清瀧,流盼之中說不出的娟秀飄逸,險些看呆了紫鵑:“老在屋子裏帶著悶得慌,正想出去走走,可巧兒你就出來了。正好,你快把我的鬥篷取來,你也穿得暖暖和和的,咱倆越性趁著這雪出去逛一逛。”

“才剛說身子好了些,這麽快就淘上了,我就說姑娘是個愛玩的。”紫鵑無奈,只得回屋取衣裳。時人風俗,下雪時節最好穿大紅猩猩氈的鬥篷,白雪紅衣,好不鮮亮。可黛玉尚在孝期,不好穿艷色,紫鵑便取了條煙青色的鶴氅來,與黛玉穿戴好,她自撐了傘,主仆二人踏著雪,逶迤而行。

隨黛玉住進大觀園不過大半年的光景,裏頭的景致紫鵑已是看熟了,雪景倒是頭一遭見。一路緩緩走著,見花木一洗秋日的枯敗頹唐,一樹樹的霜凝冰籠,宛如瓊枝玉樹,被日頭清清澈澈的一映,更是五色玲瓏,好不好看。紫鵑不覺道:“平日裏只道下雪天冷,恨不能縮在屋裏一輩子不出來,哪裏想到外面會這麽好看?難得的是人都呆在屋裏,沒了人四處走動,清凈得像幅畫似的。說是過靜了點兒,可有些聲音反倒聽得愈發清楚了。”

黛玉點頭:“你這番話,倒得了幾分禪家風味。”

“什麽蟬家蚊家,我聽不明白。我說的是那邊小山上的梅花,平時沒留心瞧,這回安靜下來一瞧,才發現生得好生齊整。明明隔了這麽遠,倒好像連落花的聲音都能聽見似的。”紫鵑說著朝山腰指了指,“姑娘你瞧,那不是麽!”

黛玉也早看見了,卻是櫳翠庵外種的紅梅花,林林總總有十來樹,也不知是從何處移栽來的,去年開時大家還忙著省親之事,自然沒幾個人註意這佛門檻外的幾株不言不語的梅花,黛玉還是頭一回瞧見。那紅梅應是經過精心修建的,虬枝蒼勁,蜿游如龍,那花奇紅,胭脂猶欠三分骨秀,烈火無法擬其沈潛韻致。不過是一絲微風,那寒香便合著白雪幽幽撲面而來,黛玉只覺頰齒生香,不覺靜靜點頭。

她素習對僧佛之流不甚留意,只是姐妹妯娌閑聊時聽說過這櫳翠庵的住持妙玉的來歷。原來她亦是姑蘇人氏,本是官宦人家出身,因自幼多病,不得不舍身入空門帶發修行,這才好了起來。前幾年隨師來京,索性定居了下來。她容貌奇美,年紀又輕,於佛法經文上造詣頗深,於都中名聲頗響。適逢賈府為元妃省親建造省親別墅,聽聞她的名頭,特意下帖子請來當這櫳翠庵的住持。

黛玉究竟對此無甚興趣,聽過就算,便是櫳翠庵就坐落在山腳不遠,她來來回回路過了不知多少回,究竟也不曾生出踏足一步的興趣。卻不曾料到在這方外之地亦有如此景致,倒是她平日裏心存偏念,竟不曾留意過。

正讚嘆間,便聽山門吱呀作響,一名身披水田衣的妙齡女子推門而出,墨發如雲,肌膚瑩白,一雙眸子卻極黑極幽,她不期門外有人,與黛玉目光對了個正著,彼此都是一怔。

黛玉垂了眼,向她微笑頷首。晶瑩雪光中,她的人淡得似欲乘風而去。女子看在眼裏,叫道:“山寺偏僻,難見芳客,不知可有興趣入內,於佛前飲一杯清茶?”

櫳翠庵內一應建築盡皆樸素無華,偏山墻邊紅梅開得芬芳盛烈,兩相映襯之下,一方愈素凈,一方愈凝艷,別具風味意趣。女子領黛玉和紫鵑進來,喚了個姑子帶紫鵑去東禪堂歇腳說話,自己卻一徑領了黛玉往耳房裏去。佛寺清苦,小小一間耳旁裏自然並無多餘陳設,惟見一榻、一幾、一爐、一博物架、一蒲團而已。

“倉促會面,還未請教居士法號。”黛玉坐在蒲團上,看女子在那裏燒水、煮茶,不覺問道。女子轉身取了一只點犀喬,聞言回眸:“你不知道我是誰嗎?我卻知道你是誰。你若果真不知道我是誰,便是我看錯了你。”

聽她如此說,黛玉點頭微笑,接過她的茶細品,果然輕浮無比,香妙動人,難得的是那茶具,通體以犀角琢成,色澤暈黃,日光自窗欞投入,恰有一縷投映於杯壁之上,登時通透如美玉玲瓏,委實瑩潤悅目。

黛玉正把玩間,聽見一聲清越鶴唳,由山頂一掠而下,飄過紅梅樹,直向沁芳閘而去,惟餘餘音裊裊,久久不覺。黛玉一時只覺心神皆空,不覺嘆道:“聽鶴賞梅,烹雪煮茶,鎮日如此消遣,也是逍遙自在了!”

女子正坐在榻上喝茶,聞言側臉瞄了她一眼:“你既欽羨,何不入我門中?”

黛玉若有所思,許久方才微笑:“我可是俗之又俗的一個大俗人,邀我入門,不怕玷汙了你這清靜之地?”

女子冷笑:“我原以為你是個天然不俗的,孰料也沾了他們那首鼠兩端的毛病。你既愛這清凈,便拋塵絕俗的隨了我,橫豎這紅塵紛擾,你爭我搶、興衰不定的,有什麽好留戀之處?你既留戀那紅塵富貴,又何必來我這裏尋清凈?沒得混了這兒的氣味,攪了我的清凈!”

正說著,只聽門外紫鵑叫道:“姑娘,我們出來得久了,該回去了。”黛玉當即起身告辭,女子也不留客,只送她們二人到山門外,便關了門返身回去。

紫鵑打著傘,和黛玉沒走兩步,便聽到身後的關門聲,恨恨道:“這妙玉師父也忒刁鉆了些,也不見姑娘怎麽著,她倒不依不饒的!”原來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櫳翠庵的住持妙玉。此人在大觀園中的風評一貫古怪,紫鵑哪裏放心黛玉被她拉走?故而只略在禪房坐了坐便出來找自家姑娘,遠遠聽見對方在譏諷黛玉,心中不忿,當即開口叫了黛玉出來。誰想到這妙玉師父居然刁鉆至此,客人還沒走遠便關門,一點最起碼的禮儀規矩都不懂!

黛玉兀自出神,並未註意到她滿面的慍色,默默踏雪走了半晌,驀然夢醒一般嘆了口氣:“鐘鼎書香門第的閨閣秀玉,自是有著旁人沒有的傲氣。”

“她怎麽能和姑娘相比!”紫鵑素來溫柔隨和,此番這麽夾槍帶棒的說話,可見真是被妙玉給氣得不輕。

黛玉再不說話。適才她只是在想,她一般的也是幼時多病,那時也有個和尚來,說她最好跟了他去,否則一生不得見外人、也不得有哭聲……那時若爹娘果真舍了她去,那今日之她,未必不是妙玉這般,逍遙清凈,古井無波。不會被送到外祖家,也不會遇到赦生。

大概僅為後者,她也絕不會為拒絕妙玉而後悔。

朝露之城的冰霧時現時隱,時聚時散,時升時落,時幽時寒,詭譎莫測,一如——鬼族軍師伏嬰師唇邊的笑容。

伏嬰一族自誕生伊始即作為鬼族王佐存在,上一代最優秀的女子甚至嫁入銀鍠氏,成為了最尊貴的魔皇棄天之後,並誕下了現任魔皇銀鍠朱武。那位鬼後,正是伏嬰師的姑姑。

既為血親,又是相族領袖,伏嬰師註定成為朱皇最為倚重的臣子。事實也確實如此,朱武視他如心腹,國事上坦誠相商,家事上也推心置腹,政務上全權托付,甚至權力也不吝分享……位高權重,風光無限,實乃王者之下第一人,一時魔界上下諸魔欽羨。

這是朱皇對吾器重之心的表現。伏嬰師望著高得幾乎能將他沒頂的公文,在心中默念道,然後緊了緊神似棉被的天青大氅,坐在了案前,魔氣一引,被放在最上方的公文立即懸到他面前,自動翻開了扉頁。

是朱武催促異界打通進度的公文。

……嘴動一動就得底下人鞠躬盡瘁,自個兒卻天天跑去和老婆膩歪、和長子次子切磋、和幼子跨界視頻聊天,這種器重愛誰要誰要反正他不想幹了!

蒼白的手指綠光吞吐,指間已多了一枚紙人,伏嬰師的筆尖在上面逡巡了半晌,最終還是沒能下決心把“銀鍠朱武”這個名字寫上去。只是一個召夢訣而已,頂多會讓表兄一連做上半年的噩夢,無傷大雅的小報覆。可萬一不小心觸動了表兄哪根憤世嫉俗的神經,再離家出走可就不妙了。敢跟自家表兄比萬年中二病的,除了自家表嫂,也只有那已成了神的姑父棄天帝更勝一籌。

罷了,吾忍。

伏嬰師擡眼望了眼被自己忽略的公文,發現下方還註了行小字,銀鍠朱武式的龍飛鳳舞張狂惡劣:限期三個月。

……伏嬰師想罷工。

哼!許久未與孤月相見,身為一名合格的男人,怎能如此的冷落自己的未婚妻呢?今晚就去見她,順便交流下她親愛的皇兄與皇嫂感情過密的問題。至於眼下……

還是先破解這空間壁障吧。

公私分明,鞠躬盡瘁,兢兢業業,上至家國政務下到表哥家戀愛結婚找孩子等等事無巨細盡皆包辦……伏嬰師無愧於魔界第一勞(苦)模(逼),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自鳩槃神子感應到赦生隨身攜帶的替身符破毀,伏嬰師便大致定位到了赦生所在的世界。不久之後,朱武又憑借著血脈聯系找到了赦生的具體位置,詳細坐標到手,空間定位已毫無難度,難的是赦生所在世界的屬性不僅與異度魔界大不相同,甚至與道境也是相差甚遠。要突破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的空間壁障,無疑是難比登天——好在伏嬰師經過多日研究,已有頭緒。

逆五星法陣開啟,伏嬰師手拈符咒,眼望著面前漆黑深邃的時空裂隙,感受著內中雜亂而洶湧的時空之力,淡色的唇畔露出胸有成竹的笑意。白皙修長的手指之間,暗黑的符咒無端自燃,化作了細碎的灰燼。

無聲無息,幽深的時空亂流潮汐般退了開去,障礙一去,伏嬰師即看清了裂隙深處的東西。那似乎是一堵水做的高墻,說是墻又不確切,它更像是一層柔軟而透明的蛋殼,密不透風的包裹著它的中心。隔著這層水一般清透的殼子,甚至能夠隱隱望見內中變形的樓觀閣宇、市井煙火。

這便是那個彼端世界的空間結界?看上去真是脆弱得不堪一擊。

彼端世界,你做好了迎接異度魔界的準備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鳴謝喵喵親的地雷,奉送小劇場一枚——

妙玉:何不入我門中?

赦生:師父,佛門要拐我媳婦。

襲滅天來:無事無事,為師傳你一招殺僧取業。

旁白:天地風雲變,烏雲紫電生,魔界狼煙·赦生童子驚座現身!

佛劍:……!

☆、玄影

彼端世界,你做好了迎接異度魔界的準備了嗎?

伏嬰師笑容更深,正欲就勢打破這魔界通往彼端世界的最後一關,孰料目光凝處,忽然察覺到那結界之上有異光閃動。

只手一拂,畫面頓時放大。只見點點金光星羅棋布於空間結界的各個角落,恍如沈落清湖的星海,又似明鏡面上的金屑,幽美而玄妙。

那光太細小,看不清個中就裏。伏嬰師索性運轉術力將其拓印下來,再放大了百倍,才看清了其中內容——

“這是何物!”僵滯良久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魔界軍師難得的變了臉色。

事實上,伏嬰師的話並不準確,因為那東西單拆開每一部分他都認識,只是組合到一起就……完全讀不懂意思啊!

這種屬性聽起來是不是格外的有似曾相識之感?沒錯,此物不是什麽奇珍異獸,不是什麽詭秘陣法,也不是什麽震撼三界的驚世秘密,而是一套試卷。

文字:漢字繁體。

分制:每題一分,滿分一百。

內容:根本看不懂。

伏嬰師自幼修習巫覡之術,論術法造詣,放眼整個魔界,他稱第二,絕無人敢稱第一。而異度魔界與道境玄宗交戰多年,為知己知彼起見,伏嬰師又兼修了道術,在道法上的成就之高,便是那六弦四奇,內中能高明過他的也不過區區五人。如此奇才,實屬罕見。然而魔無完魔,饒是伏嬰師再全能,面對這前所未見的陌生偏又精深無比的理論體系,依舊是束手無策。

若是鳩槃神子在還罷了,此魔慣是雜學旁收,不僅浸□□道,於人類的諸般學說亦有極深了解,或許能解開眼前困局——偏偏這家夥老成了精,早早就預見到了被抓壯丁的悲慘命運,居然在替身符之事甩鍋給伏嬰師後就搶在後者報覆前溜出了魔界,美其名曰“游學”,天知道去哪裏逍遙去也!

事到如今,惟有召開全民大會商議解決之策。從沒有任何艱難坎坷可以阻擋異度魔界的步伐,集眾魔智慧,定能攻克眼前難關!

魔殿之上,深青的魔火洶洶不息,映出眾魔肅然的面容,厲兵秣馬,枕戈待旦,如臨大敵。

伏嬰師手持厚厚一摞紙,面具後的雙眼透出陰測測的光。魔族六先座,邪族風流子,鬼族斷風塵,以及以他們為首帶來的三族智囊團,眾多魔界精銳的目光齊齊投向他。

魔界軍師嘴唇輕啟:“第一題,何謂一日經?”

漫長的沈默。

眾魔神態冷峻,以目光交流著彼此的想法,終於,位列六先座之首的鬼知長老鄭重開口:“莫非是一部名為‘日’的經書?內容與太陽神有關?”

“吾讚同鬼知的意見。”六先座內的其餘五魔紛紛表態。魔界智囊團中的資深元老都眾口一致敲定的完美答案,其餘魔物自然更挑不出毛病來——然而,異議也不是不存在。

“恕吾直言,”年輕的聲音低沈而悅耳,“那是在一日之內寫完一部經的意思。”

伏嬰師頓了頓,以術法將答案拓於空間結界之上,只見那處金光驟然暴漲又消失。靈氣場微妙的一變,在場眾魔修為皆不低,幾乎同時感覺到那空間結界上的一處小小節點破開了。

“第二題:何謂二行?”伏嬰師道。

六先座向是智囊界巨擘,在眾魔心目中是無可撼動的權威。見他們六魔居然不敵新人,一時謀士們躍躍欲試。西城風流子笑道:“可是極其中二的行為?”

眾魔面面相覷,心道:用來形容朱皇倒甚是貼切。

年輕的聲音再度響起:“那是見行與愛行。”

金光滅,第二處節點破。

“第三題:何謂七有?”

這回沒有魔說話,靜待先前的少年回答。果然答案旋即報了上來:“地獄有、畜生有、餓鬼有、天有、人有、業有、中有。”

第三處節點,破。

“第四題:何謂八辯?”

眾魔的目光齊齊望向大殿的一側。

少年的聲音似乎有些無奈:“八種佛所特有的辯才,不嘶喝辯、不迷亂辯、不怖畏辯、不憍慢辯、義具足辯、味具足辯、不拙澀辯、應時分辯。”

第四處節點,破。

“第五題:何謂九無學?”

“據《中阿含經》記載,應為退相、守相、死相、住相、可進相、不壞相、不退相、慧解脫相、俱解脫相。”

“第六題:何謂十魔?”

“蘊魔、煩惱魔、業魔、心魔、死魔、天魔、善根魔、三昧魔、善知識魔、菩提法智魔。”

……

伏嬰師從題海之上露出一雙眼睛:“你的名字?”

萬眾矚目之中,白衣赤發金瞳的少年魔將優雅欠身:“指教了,吾乃吞佛童子。”

吞佛童子,邪族的後起之秀,小小年紀便擔當二殿殿上大將的要職,據傳深受女後倚重。只是一直以來駐守邪族領地,未與外族有所接觸。是以饒是伏嬰師見聞之廣博堪為魔界百科全書,對此魔的了解依舊只停留在文字介紹上。伏嬰師仔細的看了他幾眼:“原來是女後座下愛將,邪族的天才大將吞佛童子。”

“術業有專攻,吞佛童子只是於冷門雜學上有些微興趣而已。”吞佛童子道。

“能者多勞,剩下的全交予你,如何?”伏嬰師問。

吞佛童子說不清是自得還是謙遜的一笑,接過試卷,刷刷刷的做了起來。

酆都名山。

月色沿石隙投入,一縷銀塵如幽幽沈浮的飛雪,空靈而靜默。

赤炎乍漲,朱武的投影就這麽大咧咧的擱在月光中央,眉飛色舞的帶來了兩界通道不出三日即可打通的喜訊。出乎他意料的,赦生的目光中不僅不見喜色,反而游離向不知名的方向,也不知在想什麽,俊秀的臉容上有淡淡郁色升起,揮之不去。

看著他這幅神情,向來不留意他人細微情緒的朱武難得的留了心。他不再說話,只定定的註視著赦生,過了半晌,後者居然都未曾意識到某個噪音源頭的失聲,如此的心不在焉,落在朱武眼裏,儼然是非暴力不合作的冷漠。

果然,還是對他這名半路殺出來的親生父親芥蒂未消啊……

“赦生,有一物,吾想是時候該拿給你一觀。”朱武的語氣仿若嘆息。

言語間罕有的惆悵令赦生不覺從思緒裏抽離,只聽朱武道:“當日吾預感魔界有難,日夜兼程趕回魔界,陰差陽錯遲了一步,到底未能趕得及與二弟見上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赦生微不可查的身軀一震。與父王的最後一面,是無論他在生死之間徘徊多少回也無法淡忘的記憶。

鬼王銀鍠玄影並非銀鍠朱武那般容顏盛曜如長日橫空的魔物,他蒼白、安靜、病弱,常年縮在厚重的墨氅下,惟有仔細觀察,才能從他水墨色的眉目裏辨出幾分銀鍠氏的劍一般的鋒芒戾氣。

他用枯瘦的手拍著赦生的肩:“孩子,你要記住……魔之一生,可以沒有強大的武力、超凡的智慧,也可以沒有純粹的血統、高貴的地位,可絕不能沒有緊要關頭拒絕自己私心的勇氣。”

“因為,有些錯一旦犯下,窮盡一生也無法彌補。”

與傳聞中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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