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關燈
“傅卿!”

傅箐掙脫了裴晏的桎梏,向阿環倒下那處失魂落魄地奔去。

離別來得那樣快,甚至都不曾給人一個緩沖反應的時間。

阿珠跪坐在一旁,哭得似是要斷了氣。傅箐揚起顫抖的雙手,支起阿珠的上身,將其輕輕置於自己大腿上。

阿環生前很是愛美,每天都把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的;走時卻不是很好看,血痕、泥塵將其清麗的五官遮掩了去,只臉上兩道淚痕顯出原來瓷玉一般的肌膚。鮮血還兀自從傷口處噴湧著,暈濕了傅箐的象白襦裙。

白衣帶血,很是觸目驚心。

傅箐擁著阿環,說不出話來,只有眼淚撲簌撲簌地向下掉。

那一瞬間,她忘了她應是傅卿這件事,又變回了那個隱忍、擰巴的自己。

因上一世的經歷,她對於身邊人離世這一事,很是敏感,反應比旁人都要來得劇烈一些;更何況這阿環是她眼睜睜見著被賊人殺死的,這一沖擊力,自然是將她激得潰不成軍。

她自問沒有做過任何傷害他人之事,可為何要經歷這樣多的生離死別?前世作為傅箐,送走了雙親,孤苦伶仃地在這世上踽踽獨行;這一世,占了傅卿的身子,從阿珠阿環那處,從傅玉那處,甚至是從宮娥們那處,感受到了很多以前不曾體會過的愛意。

一定是她飄飄然了,上天才會這樣懲罰她,給她這樣一殘酷的當頭棒喝。

她以為事情都在往好的一面慢慢發展,可沒想到,從這一瞬開始,老天竟要將之前得來的恣意快樂,一點一點抽離剝去。

“你這是作甚!亂賊還未除盡,你這樣莽撞跑來,被誤傷了將如何?”裴晏怒氣沖沖地向傅箐奔來,拿劍指著她,質問道。

傅箐卻連頭都不曾擡一下。

裴晏氣極,大步上前,彎下腰要將癱坐在地上的她給拉起來。傅箐冷冷掙過他的手,雙手撐在被阿環的血染過的土地上,費力將自己支了起來,仰起頭直視裴晏。

“為何那十幾個難民值得救,我的阿環就不值得救?”

裴晏忘了自己是在氣頭上,噎了一瞬,顯是沒料到她會這樣問。

“當初難民有數十餘人……”

“十條人命值當,一條人命便不值當?”

“傅卿!你——”真是越說越離譜了。

傅箐深吸一口氣,軟了語氣求他:“殿下,能否給我一炷香的時間?等我埋了阿環,我們再走。”

雖說是求他,可還不及裴晏首肯,傅箐就蹲伏在地上,憑一人之力,將阿環抱了起來。因起身太猛,她不自覺踉蹌了一下,搖搖晃晃朝著一旁走去了。

阿珠跪在地上,沖面色鐵青的裴晏行了跪拜之禮,求道:“還請殿下息怒!太子妃平日素來與阿環感情甚篤,才會莽撞出言頂撞殿下,還請殿下念在太子妃主仆情深的份上,饒了她這一回!”

裴晏氣極。他本是好心,卻不料被傅箐反扣了這樣一頂帽子。

阿珠伏在地上,聽得頭頂上的拂袖之音,才敢從地上爬起來,抹凈臉上的淚痕,直直朝傅箐離去的方向奔去。

裴晏心中是有滔天的怒火。被賊人騙到此處,本來就已經足夠窩火了;方才聽傅箐的意思,她現下還要來責備他沒能下令讓護衛救回阿環?

她這般目中無人,自己大可罰她。但傅箐的質問,竟一次又一次在他心中回蕩。

“十條人命值當,一條人命便不值當?”

裴晏以為,那數十餘村民背後,可能是有一個鎮的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苦苦掙紮;這阿環的死,分明是由賊人造成的,若不是其中一人突然朝趙寧蓉和李璟漣所在的車廂撲去,他本是可以救下阿環的,可……

他沒有再往下想了。

他不願意承認,說來說去,就是因為阿環只是區區一個婢女。她的命,自然是抵不上信王妃或是清樂郡主一命的。

定是那傅卿在胡攪蠻纏。

……

傅箐和阿珠徒手挖了一個淺淺的坑,再輕輕得將阿環放置了進去。

過程中,傅箐都沒有言語。臨了,她才問了一句:“阿珠啊,你說阿環是哪裏人?”

“小姐,阿珠、阿珠不知。”

傅箐忽地笑了。阿珠喚她作“小姐”,讓她想到了先前,自己在相府對她們二人許下的承諾。

“我傅箐能保證,我若是得了一份羹,絕少不了阿珠阿環的一勺。”

“阿環阿珠只願小姐順遂一生,享盡榮華富貴。”

說來也真是可笑,自己一直說要待她們倆如妹妹一般好,卻無時無刻只自私地想著自己的安危,何時有真正上心過?就連阿珠阿環是哪裏人,都不曾仔細過問。

“那她便是我們傅家人。”

阿珠沒有應聲,眼淚洶湧得更甚了些。

“我還想等她及笄,便為她尋得一個好人家……”

“太子妃,該回去了。”

身後響起清朗男聲。

來人是裴桓。

“阿珠,你再去林子中撿些樹枝來置於阿環墳頭,日後再來看阿環,不至於找不著她。”

阿珠不疑有他,應了聲抹著眼淚朝著林子深處裏去了。

“卿兒有話同我講。”

“裴桓,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了不對勁?”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慟哭過後的幹澀,落在空中,只覺得像是由空谷傳來的渺渺之音。

裴桓輕笑一聲:“卿兒這是何意?”

“昨日,你本是要勸裴晏莫要隨車送這些難民回來,但見他去意已決,你便沒有再多說。於那時,你是不是就看出來了這幫人的不對勁?他是太子,出了事自然有他擔著,這事兒於你而言沒有半分害處,你便隱下擔憂。”

裴桓似是聽了什麽了不得的笑話,搖頭譏笑:“嗯?你怎的這般血口噴人?我們明明是站在一處,你們看不出來的問題,我怎能識出?我裴桓又不是有什麽通天的本領,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那你便是覺得人命不值得。”

裴桓不怒反笑,反問道:“你不也是這樣?”

傅箐閉了閉眼,嘴角揚起嘲諷弧度,道:“是啊,我竟跟你是同一種人。”

“你心裏是不是覺得裴晏要好過我?”

傅箐緩緩搖了搖頭。

裴桓有他自己的理由和決斷。要登上那般高位,勢必要以大局為重,數十餘人的姓名,甚至那可能存在的一個鎮的百姓的姓名,自然是比不上一整個江南地區的安定。他本就是這樣的人,這只是他上位過程中的一個小插曲,若是在意這種細枝末節,他又怎能坐到人上人的位置?

從一開始,他和裴晏的選擇就不同。站在一代君王的立場上來說,孰對孰錯,蒼生的格局究竟在何處,傅箐沒有辦法判別。

但她確實是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

她一直視“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為金科玉律。若這會兒死的是旁人,她只怕眼淚都不會掉落一滴。這可能也是上天對她的冷漠的懲罰,當一事真正關己之時,方才知道,原來旁人的高高掛起是這樣令人痛徹心扉。

先前問裴晏的問題,其實可以原封不動地拋還給自己。

一條自己人的人命值當,十條人命不關己事的人命就不值當?

“卿兒姐姐、三郎,我尋你們尋了好久!”身後傳來趙寧蓉的聲音。

傅箐轉身一看,這趙寧蓉,眼睛腫泡著,想必是哭了很久。不知是為誰而哭,是為了這些在傅箐看來窮兇惡極,在她看來卻只不過是扯著母親衣角要桂花糕的小孩,還是為了阿環這樣無謂的犧牲品?

她靜靜地註視著趙寧蓉,第一次,在真正意義上,感到相形見絀。

“卿兒姐姐……你、你身上……”趙寧蓉指著她身上的血痕錯愕道。

“信王殿下帶蓉兒回去罷。這不潔之物,還勿讓殿下和蓉兒臟了雙目。”傅箐經趙寧蓉一提醒,才看到自己身上的血痕,逐漸平覆心情,硬擠出一個笑容。

裴桓面上又流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方才好不容易顯露出來的脆弱之處,現下又將自己鎖了起來。

傅卿口不擇言,質問裴晏,又質疑他,無非就是給自己找了一個宣洩情緒的方式。當她真正換上那般得體的笑容之後,她便又變成了平日裏的傅卿。

……

趙寧蓉心細體貼,央求著裴桓,讓裴晏和自己換了位置,由自己和傅箐及李璟漣同車,一路上,也能陪著心情低落的傅箐說話。

裴晏自是同意了,現下他看到傅卿,還是會覺得火氣蹭蹭地往上冒。

“卿兒姐姐,你可曾去過江南?”

傅箐心道,我其實就是江南來的。上一世,她的家鄉就是位於江南地區的一個小村莊,村民的生活,真的就是小船悠悠,煙雨朦朧的。可後來上省會城市上學,再到後來定居,置身於車水馬龍、高樓大廈之中,她都快忘了置身江南原本是什麽感覺了。

“沒有。”

“我爹爹去過,他跟我說過,江南這水養人,江南的女子也最是曼妙。”李璟漣經歷了這樣一番生死之後,也很是萎靡,可小女孩兒多少也有點眼色,知道趙寧蓉這是在討傅箐歡喜,忙也強打起精神參與到話題中來。

趙寧蓉調笑:“再曼妙,也定是比不過我們京城第一美人清樂郡主。”

李璟漣略一揚頭,大方應過:“那是自然!”

傅箐被逗笑了:“郡主這般可人兒,自然不是哪裏都能尋得到的。”

說話間,馬車就停下了。今日被山賊一事一鬧,眾人皆是疲憊不堪,早已無心趕路,裴晏便命車夫在就近的客棧歇下了。

傅箐下了馬車,便要去尋太子殿下。可這裴晏似是在躲著她,傅箐找了一圈,最後終是堵到了他。

“殿下……”

身邊還有人,裴晏急急咳嗽出聲提醒傅箐。

“……夫君,早前是我不對,拿話激您,錯怪了您,卿兒在此與您謝罪。”

裴晏本來就有些心虛,他一直自詡為仁德之人,卻沒想到輕而易舉被傅卿指出了自己心中道德標尺傾斜之處,不過他一直將心中的怒氣歸為是由傅箐的不識擡舉造成的。這會兒見她誠心誠意地道歉,面上反而有些掛不住。

“咳咳……無礙,你這會兒好受些了?”

“嗯。”

“那便好。”裴晏急急尋了一個由頭,遣走了傅箐。

傅箐臨走時,見身旁的裴桓也意味深長地挑眉望她,似是在指,她也欠他一個道歉。

傅箐面上一訕,急急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