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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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元十六年四月初三,太子裴晏大婚,舉國同慶三日,普天共歡。

宮人早在幾天前就送來了褕翟,傅箐不懂這種服制,只讓阿珠阿環伺候著她著衣。受電視劇荼毒已久,她一直以為古代婚服就該是那種歡天喜地的大紅色,卻不料這太子妃婚服倒是素凈得很。內著白色紗質中衣,領口飾了黼紋飾,禮服外頭則飾以九行青底五彩搖翟紋,蔽膝同下裳同色。

不過這也好,若她今天就一命嗚呼了,也不至於死得那般惹眼。

平日裏傅箐並不喜化妝,一是她不喜有人在自己臉上動來動去,二是這古人的審美,實在是……

“小姐真乃傾國傾城之色!”

傅箐滿臉黑線。這阿環口中的“傾國傾城”之色,在她看來實在是一言難盡。

時下正盛行一種喚為“牡丹妝”的妝面,端的是色彩艷麗。這阿珠阿環下手也真是狠,先施淺朱,再以□□蓋住,說是要制造出一副“白裏透紅”之美感。最感人的是,臉頰兩側還各畫了一道紅印,由胭脂點出,遠遠看去,似是被貓撓了幾道血印子,滲人得很。

傅箐盯著銅鏡中的人兒看了許久,終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這兩道紅印是作甚?”

阿環瞪圓了眼珠:“小姐,這不是您最喜愛的月牙斜紅?”

“畫這是為何?”

“一抹濃紅傍臉斜,妝成不語獨攀花。這還是小姐您教與我們的,說有了這兩道斜紅,更顯動人,直叫人憐愛。”

打擾了。

傅箐又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一會兒,實在是辣眼睛。她默默為太子點了根蠟,這誰頂得住啊?若是有這樣一人躺在自己身下,臉描得跟猴屁股似的,哪裏還會提得起性趣?

她又轉頭看了看阿環阿珠的妝容,心裏平衡了些。她們也是色彩怎麽濃烈怎麽來。這倆丫頭,換上了高腰襦裙,顯得嬌小卻又機靈,只白瞎了那兩張小臉。

“小姐這般看著阿環是為何?”

按照禮制,阿珠阿環是要作為陪嫁奴仆一同入宮的。傅箐看著這倆小姑娘,十三四歲的樣子,連五官都還沒長開。這般美好的年紀,本該自由得如那天邊的黃鸝鳥兒般,卻要跟著她一齊被關進那深宮大院之中。一時之間百感交集,有好多想說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讓二人停下手中的活,招來至身邊。

“我雖從不言說,但心中,早就視你們為自家妹妹。”

阿珠阿環對視一眼,作勢便要跪下,但想起傅箐之前的狠話,略一躊躇,做了個福,齊聲道:“阿珠阿環永遠只是小姐的婢女,絕無二心。”

傅箐被逗笑了,連忙扶起二人,道:“我並非是在試探你們二人。此番進宮,在旁人看來,自然是風光無限好;可這宮中之事,從沒有定數,那刀子就懸在各人頭上,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要落下。但我傅箐能保證,我若是得了一份羹,絕少不了阿珠阿環的一勺。”

“小姐……”阿珠聽了這話,眼底又起了水光,帶著哭腔道:“阿珠定護小姐周全。”

阿環本嬉嬉笑笑慣了,這時卻也正了神色,朗聲道:“阿環阿珠只願小姐順遂一生,享盡榮華富貴。”

傅箐沒有再多說,只在心裏暗暗發誓,絕不會虧欠她們兩個。傅卿是她們的主子,而她,是她們的姐姐。

“吉時就快到了!親迎隊伍也快到府前來了!”傅白氏踏進屋門,一眼就看到了坐於鏡前的傅箐。款步至傅箐身前,仔細端詳了一番,只不住點頭,盈盈笑道:“傅府有女初長成啊!”

傅箐聽得耳畔似有鼓樂的聲響。就算這早便是板上釘釘之事,她也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可到了這時候,手心還是不自覺涔出了黏膩的細汗。

“娘……”話一開口,才覺幹澀。

傅白氏沒有言語,只接過阿環手中的九翚四鳳冠,端在傅箐頭上,半晌才道:“走罷。”

……

太子成婚,雖簡化了那六禮作四禮,可親迎卻還是要做到位的,皇太子需親自帶領親迎隊伍來傅府迎娶。

傅箐被引到正院。還在那兒立著,就聽見太子和傅志明互相參拜的聲音。

又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幾人應是走到了大門前,卻佇在那裏不動了。傅箐好奇,伸長了脖子凝神聽著。

“請皇太子入。”

“晏弗敢先。”

“太子折煞老臣了,請皇太子入。”

“晏弗敢先。”

這一來一回推辭了三次,傅志明才先於太子進入大門。傅箐聽樂了,噗嗤一聲笑出了聲。這邊的人也不嫌麻煩,假意推脫一次也便罷了,還來來回回推脫了三次。

傅白氏聽得聲響,狠狠地剜了傅箐一眼,傅箐這才老實了些。

同行的使者持制書,宣讀後授予傅志明。傅志明接過後,和傅白氏一齊坐於主位,對傅箐進行訓話。傅箐跪在地上,也聽不大懂,只知道喜娘吆喝一聲,自己便得行一次大禮。跪拜了一陣,才被阿珠阿環從地上攙了起來,只覺得眼冒金星。體力不濟是一大原因,那頭上的鳳冠太重,壓得她脖子都快要斷了,又是另一大原因了。

禮畢,裴晏出了大門,乘輅還宮,傅箐還不能與他同乘,只得乘輅次於後。身後跟著的,是浩浩蕩蕩的傅家隊伍,奏樂不斷;耳邊劃過的,都是京城百姓或是歆慕,或是歡喜的祝福聲。

傅箐心中本就沒幾分喜氣,落入這周遭的歡喜之中,心中不自覺升起一股子悲涼。

她為傅卿感到悲哀,也為原小說中形形色色的各路人感到悲哀。這個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在他人的故事中,竟只值得“太子大婚”這寥寥四字。若不是親身經歷了一番傅卿的生活,她又怎會知曉這其中的歡欣和苦楚。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上一輩子,作為傅箐,從來也只是黑白的背景板,給主角做陪襯罷了。

輅駛至宣德門,周遭端的是肅穆。傅箐往後一瞥,烏泱泱一片。百官身著朝服,對著裴晏和傅箐離去的方向,立身垂首作揖。

輅直接就駛至東宮殿前。

傅箐之前看過不少清穿小說,書中那些要被寵幸的女子,洗白白後直接裹在毯子裏送到床上去了。傅箐雖是著了衣裳的,也是坐著車來的,可還是有種被安排了後,裹上雞蛋液直接送進油鍋裏去的感覺。

最後一項禮制便是同牢禮。傅箐被領進了殿內,於一處坐下了。她粗粗往桌上一瞥。饒是她在傅府過了一月有餘的金枝玉葉的生活,還是有些她沒見過也叫不上名的吃食。

她今天不過寅時三刻,就被阿珠阿環從床上拉了起來梳妝打扮。雖沒有走幾步路,但又跪又拜的,頭上還頂了個似有千斤重的鳳冠,早就已經體力不支了。不看見食物還不覺什麽,一看見食物,只覺得這腦袋都開始漲漲地疼。

不過也還算人道,待裴晏落座後,尚食跪坐一旁,將桌上擺放的三樣飯菜,分與裴晏和傅箐面前。

傅箐看著眼前吃食,遲遲不敢下筷,不怕這飯裏有毒,畢竟是和太子那份一同放在一塊兒的,但就怕這餐具有毒。原來,這座位是有講究的。太子裴晏之位置於東側,傅卿之位置於西側。

但這同牢禮,不行卻又不行,正為難時,裴晏發話了。

“太子妃為何不食?”

傅箐咬咬牙豁出去了。她大幅度直起身,借著寬大的衣袖,使著巧勁將自己面前的餐具拂落在地,給裴晏行了個大禮:“殿下贖罪,卿兒方才視那韭菹,思及母親,母親最愛食的吃食,便是那韭菹,一時怔然,才忘了禮制,怠慢了殿下。”

裴晏頗有些煩躁,就這點屁事還這樣一驚一乍的。但他念在良日吉時的份上,擺了擺手,道:“無礙。”又側身告與尚食,“再去為太子妃添具碗筷來。”

“有勞尚食大人。阿珠,你且隨尚食大人一道。”

尚食只道了聲:“太子妃折煞小的了。”

傅箐仔細打量著尚食,見她面色從容,毫無惶意,聽她說讓阿珠跟著,也是波瀾不驚。不知她是毫不知情呢,還是慣會做戲。

“太子妃。”阿珠呈上了新的碗筷。

這次沒法再拖了,傅箐只得細嚼慢咽吞下了吃食。待用完飯,她又在尚食的註視下,硬著頭皮將那合巹酒給飲下了。

至此同牢禮算是行完了,婢女們撤了饌。又一女官,迎了傅箐入幄,太子則被引至東房換了衣裳。

洗漱完畢後,傅箐正如那刀俎上的魚肉,躺在床上等著裴晏的寵幸。不過她此時,是無暇去想這些風花雪月之事的。電視劇裏,那些中毒之人,都是被餵下吃食後立馬發作,她好歹也等了好一陣,都不見毒發的樣子,心中不由得有些竊喜。

她是不是已經躲過這次殺身之劫了?

簡單到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正思忖著,她卻沒註意到,有人正朝那幄中,一步步踏近,手中還攥著一柄佩刀。

紅燭搖曳,映出幄中嬌娥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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