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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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到底上哪兒去了?”待傅箐狼狽地回到傅府時,阿珠阿環早就急壞了,見她這濕漉漉的一身,不由得大驚,“您到底去哪兒了?落得這副樣子回來?”

“備水。”傅箐累極了,一個字也不願多講,只擺了擺手。

待完全浸入水中,傅箐才將憋在心中的那口濁氣給吐了出來。

早前腰間被馬車架子撞了一下,這會兒一看,果然都青了。手掌處也擦破了口子,浸在水中隱隱作疼。

但這身子就算再乏,也抵不過心裏的累。

這他媽都叫什麽事兒啊!傅箐真的想不通,這裴桓究竟是哪根筋沒搭對?就好好地做他的小甜餅男主不好嗎?她只不過是一個過路的炮灰,一沒擋他們的路,二沒礙他們的眼,非得這樣讓她受罪是為了什麽?

今日她雖著了男衫,可但凡趙寧蓉要是多個心眼,仔細瞧瞧,豈能看不出她是女兒身?當著他的正妻的面,他都已經浪到這個程度了;若是四下無人,傅箐被他擄了去強做一日夫妻都有可能。諷刺的是,原書中,裴桓還是個癡情人設,與趙寧蓉攜手一生一世一雙人。

落水那一刻,刺骨的寒意滲入肌膚,一路透到了心裏。

她原本以為,裴桓對傅卿頂多就是一時興起。男人的劣根性罷了,還不至於到情深難以自抑的程度。可都說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她只怕裴桓對傅卿的欲望會愈埋愈深。現下,她越是抗拒,他就越是逼近;她越是急得跳腳,他就越是覺得有趣。

她甚至都有想過,要不幹脆做低自己,把這身子便宜給他了。裴桓若是覺得無趣了,自然就會把她撇地遠遠的了。

可待真正靜下心來,她才被自己這樣荒唐的想法嚇了一跳。一來,傅卿是準太子妃,太子妃入宮前,都要例行驗身檢查。那一層膜,對於現代人的傅箐來說可能不算什麽,但對於這個世界的人,卻是足以砍頭的欺君之罪;二來,她本就不是這具身子的主人,又怎麽能把擅作主張,把傅卿的清白隨隨便便給了這樣一渣滓;三來,裴桓陰晴不定,像是毒瘤般不受控制,自己又有多少把握委身於他後,能換來幾日的清明?

“小姐,您洗好了嗎?”阿珠在門外仔細守著,聽到屋內響起稀裏嘩啦的水聲,估摸著傅箐大概是起身了。

這小姐也真奇怪。不知從哪一日起,小姐突然性情大變,怎麽說都不願意讓阿環和她伺候著沐浴了。

“進來吧。”

阿珠進了屋,準備將浴桶撤下,卻見傅箐在床榻上躺下了,忙要上前將她拉起來:“小姐,您還沒用晚膳呢,這發也還濕的,小心著涼,阿珠先將您這頭發晾幹,您再睡下也不遲。”

“阿珠,我好累,想睡了。”傅箐不願起身,只側躺著,面朝著內墻。

阿珠分明聽出了她的哭腔。

從阿珠記事起,她就已經是傅卿的小丫頭了。這會兒聽的她哭,不知怎麽的,心裏一酸,眼淚也堪堪下來了:“小姐……您心裏裝了什麽事,別一個人憋著呀……憋壞了身子,老爺和夫人可怎麽辦?我和阿環可怎麽辦?”

若說沒有感覺是假的。阿珠心細如發,不似阿環那般莽莽撞撞。這幾日的小姐,和之前的小姐不太一樣。以前的小姐,是傅府那高高在上的嫡長女,性子冷,看什麽都是同一副神態,開心也好,難過也罷,從不會讓她察覺;可這幾日的小姐,忘性大,性子毛躁了不少,可她的那份真心,無論是對老爺夫人、兄弟姊妹,還是對她和阿珠,都能讓人感受到。現在的小姐,少了那麽幾分大家閨秀之氣,卻多了那麽幾分人氣。

傅箐嚇了一跳,自己剛才洗澡的時候偷偷掩面哭了一會兒,這會兒心情早就平覆了。阿珠這丫頭,自己一個人怎麽還自顧自地哭上了。

她忙坐起身來,拉過阿珠,急哄哄地說道:“阿珠,你別哭呀!我真沒事兒啊,就是白天游玩的時候,掉進了水裏,身上磕了點傷,有些委屈氣惱罷了。你這傻子,哭什麽哭?”

阿珠聞言,忙把眼淚擦一擦,要看傅箐身上的傷:“阿珠是怕小姐心裏藏事兒。是阿珠多心了。小姐哪兒傷著了?快與阿珠看看,都怪阿珠笨,連自家主子都伺候不好,小姐前兩日還病到昏倒,阿珠都沒有發現……”

“你這傻子!這關你什麽事,是我自己身子骨差,還能怪你不成?”傅箐沒好氣地掐了一把阿珠的手。阿珠這才破涕為笑。

待阿珠轉身出了門去拿藥膏,傅箐這才斂了神色。

阿珠方才表露的真情實意,在她自己看來,可能沒什麽,對於傅箐來說,卻如同一記火辣辣的耳光。

自己好不容易在這個世界裏找到了活下去的盼頭,才不過一個落水,就都消散了。活得這樣憋屈這樣喪是為何?不過就是被裴桓折騰了一番,她就差點認命投降,往後拿什麽跟裴桓較勁?有那坐著自憐自艾的時日,倒不如好好利用,想想以後該如何應對這渣滓。對她來說,目前的當務之急便是要找出鴆毒的線索。

她本來沒想搞事情,也沒想破壞原小說的主線劇情,她只是想撿回傅卿的一條小命罷了。可日前,真正沒入水中時,席卷而來的那股懾人的寒意,讓她終於明白,不管自己接受不接受,事實就是,自己現在就是傅卿,傅卿真真實實地在這個世界活著。從一開始,她就註定要被迫卷入故事之中。

如果說,小說男女主角的存在和她的存在本來就是矛盾的,她為何一定要做低自己,成全他們?她若是能活過大婚之夜,就是正兒八經的太子妃,自然是要輔助她的丈夫。原小說中的裴桓,不是早就給她提供了現成的模板嗎?帝王之路,他裴桓能走,太子裴晏為何就不能走了?

她突然很想看看,是有男主光環的裴桓厲害,還是知曉故事後期走向的她厲害?

……

趙寧蓉一哭還哭個沒完,佇在一旁,抽抽搭搭地掖著眼角,頰處的面脂都被淚水暈花了,卻還不自知。

可就算這樣,美人也還是美人。端的有一種楚楚可憐的感覺,看了直叫人心尖一軟。

裴桓心情不算壞,即便剛才離生死之門就差那麽一點點,現下全身都濕透了,還帶著河水中的那種腥臭味,他還很悠哉悠哉,頗有春日郊游的閑情逸致。他上前勸慰道:“莫要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趙寧蓉本都快止住眼淚了,可一見心上人這般狼狽的模樣,方才的後怕和擔心覆又湧了上來,淚水不自覺蓄滿了眼眶:“殿下,寧蓉只恨自己不會水,只能眼睜睜看著殿下落水,寧蓉真是沒用……”

“殿下怎的就落到那水中去了?”

“沒註意罷了。”

“那季公子也是,起了身就走人了,都不曾想著關心殿下一眼,之前還不是殿下救的他,他才不至於被那馬車軋到……不過我看他面色蒼白得很,許是嚇到了……”

身旁有人側目,許是聽見了趙寧蓉的話。

“夫人莫要哭了,三郎沒事。”

今日信王府做東在西城河設下了曲水宴,可這趙寧蓉,突然起了玩心,偏的要纏著裴桓,讓他找個由頭脫身,撇下眾賓客,帶她來這東城河來做一日的平民夫妻。裴桓應允了,為了不受他人影響,他連最親信的下手都沒知會。趙寧蓉許是嚇傻了,連連喊了幾聲殿下,若是被人聽了去,只會徒增波折。

趙寧蓉聽出了話中的警示之意,呆呆楞楞地透過瑩瑩淚光去看他。

真奇怪,他正同平常一般,溫柔地看著她。眼裏噙著的笑意,也如那初春的盛陽一般溫暖。可為何,她竟覺得如此生分?

她下意識想伸手環住他:“三郎……三郎……方才看著你落水,我又想起我們初見之日,現在想來,竟還有幾分心悸,若是沒有你……”

裴桓只淡淡地向後退了幾步。

趙寧蓉錯愕,伸出去的藕臂僵在半空,套在腕上的裴翠鐲子,在春日下凝著光澤,透出隱隱的血色來。

下一瞬,卻有一雙寬厚溫熱的大手牽住了她。

“回府再抱,現下身子濕了,怕弄臟了你。”

趙寧蓉覆又破涕為笑。她忙低頭跟上裴桓的腳步。

“咦,三郎的腳不礙事了?”

“嗯,不疼了。”

春風起得正好。日影中,她的裙裾和他的外衫,正如她的手和他的手一般,緊緊盤繞在一起。

那是他的夫君,長身鶴立,意氣風發。

風吹過耳畔,幾滴水珠甩過她的臉龐。有點涼,她頓了頓,瑟縮了下身子,前人腳步不停,她小跑迎了上去。心想,原來這初春的盛陽也不過如此。

是她忘了。

今日上巳節,一直到最後,她那心心念念的桂花糕沒能買著,贈予情人的芍藥也沒能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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