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絕一身紫衣，水袖翩然, 擡手輕撫鼻尖：“虧得你還知道, 你我二人力量對等？現如今我有一整個冥都，而你，你的幾位門神都已喪命, 剩下的, 不過身後這群嘍啰, 以及封印裏那些根本無法來到青濤的困獸。”

“何況, 他還有我。”鳴幽提起手中戰槍，往前兩步，擋在她身前：“炎染，一千多年的賬，今天該算一算了。”

話音未落，兩人幾乎同時高高躍起，兩股罡猛的真氣隨即便撞在了一處。

凝絕勾起唇角，稍稍調息, 便伸出右手。

鬼氣纏繞著熒熒的紫色亮光, 源源不斷從她纖細的指尖溢出，將鳴幽全身柔柔地包裹住。此時的鳴幽得了這世界上至陰、至純的鬼氣, 體內力量頓時增進幾倍。獵獵戰槍與炎染的掌力碰撞在一起，頓時將炎染飛速彈開，重重撞在方才凝絕結好的結界上。

結界破裂，反面之界的猛獸嘶吼著，躍躍欲試著準備傾巢而出。可下一刻, 通天的鬼氣直直灌入反面之界的入口處，不等那些猛獸回過神來，就已如狂風般嘶吼著席卷過這片土地。

所到之處，哀鴻遍野。甚至有些野獸還未來得及哀嚎，已化作粉末，飄散在半空中。

炎染被鳴幽的槍尖扼住喉嚨，不得已站在鬼氣最盛的地方，馭起渾身的真氣修為將自己隔絕其中。他本以為自己會如很多年前一樣，與兩位鬼王“勢均力敵”。可不曾想，如今，這龐然的鬼氣正在侵蝕著他的五臟六腑，他自認為渾厚的真氣，就快被抽幹了。

凝絕渾身的鬼氣都在沸騰著，叫囂著，已是呼之欲出。

在這巨大的漩渦中心，她似乎聽到了來自天道的召喚，讓她用盡自己全身的力氣來保全這片土地。

她看了眼鳴幽挺拔的身影，心中忽地泛起一陣苦楚來。

她的力量源自於這個世界的陰陽偏頗。失衡越大，她的力量越大。相反，若青濤歸於平靜，她也將如一千年前一樣，歸於毀滅。

這大概是她最後一次被他護在身後了。

她勾起唇角，認認真真看了他一會兒，便收了力氣，不再抵抗體內的鬼氣。

一道刺目的紫光從她身體裏迸發出來，照亮了這裏的每一寸土地。就連遠在天邊的冥都都能真真切切地感覺到。

結界裏，反面之界正在分崩離析。那些兇獸、赤紅的土地，以及幹涸的山丘隨著光照而瓦解著，恢覆成青濤本來的樣子。

炎染站在正中，望著眼前的一切，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沒想到，我臥薪嘗膽，忍辱負重千年，甚至找到了這世界上最珍貴的身體，可終究還是輸了。輸得片甲不留，輸得一敗塗地。”

他右手化拳為掌，又要出招。鳴幽腕上使力一推，長長的戰槍立刻貫穿他的胸膛。

炎染噴出了紫紅的血，猛烈地咳了幾聲。他伸手抓住那桿槍，依舊扯著嘴角在笑：“我在這個地方呆了一千年，每日每夜都在想，要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要回到山清水秀的青濤去。可沒想到，如今親眼看著這個世界消失，我竟然，竟然有些舍不得了。舍不得那些陪著我的畜生們，還有那四個，一直傻傻跟著我的門神。”

笑著笑著，他的聲音消散在了空中。緊接著，整個人身上迸發出了熾烈的紅光。

那紅光好似席卷了天地萬物，最終，被凝絕的鬼氣包圍，漸漸消失。

青濤的每一寸土地都籠罩在兩位鬼王的鬼氣之下，枯朽的萬物開始重新生長起來。那些曾被僵屍肆虐過的土地滋出嫩芽，整片青濤歸於祥和。

如今的青濤，已有幾分“天道”的樣子。

凝絕能感覺到，自己的鬼氣已經快要耗盡了。

青濤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生命，還有癸雨榭裏面的每一個游魂，都牽連著她的身體。她想，自己大概會化作一縷清風，永遠守護著這裏了。

有些舍不得。

她靜靜看著鳴幽收槍，從不遠處馭風回到她身旁。

可她的指節一點點變得麻木，再不受她的控制。

眼前一片濕潤，她朝鳴幽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便失去了意識。

青濤陰陽平衡，她的力量耗盡，此間，再無鬼王凝絕。

“丫頭，丫頭！”

不知過了多久之後，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傳入耳畔，隨之而來的，是微涼的手心輕輕拍打在臉頰的感覺。她蹙了蹙眉，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大娘關切的雙眼：“丫頭，你怎麽暈倒在這了啊？你父母呢？”

身上依舊有些無力。她坐起來，觀察了一下四周。

與青濤截然不同的景色——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高樓大廈林立……這裏是方未晚存在的那個世界，是她生長了二十年的地方。

“我沒事，謝謝您。”她擺了擺手，看著周遭的景色，更覺得熟悉。

這裏離方未晚的家很近很近，近到一拐彎就到了。

她站起身，朝家走去。

本就很有歷史的小區，比記憶裏更加破敗了。樓道外到處貼著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樓道裏，一股發黴的味道很是刺鼻。

五樓，503。

她摸了摸口袋，果然有鑰匙，於是開門走了進去。

屋裏亂得不像話。

木質的地板上，除了幾道被人踩過的痕跡還比較幹凈，其他的地方都是厚厚的塵土。

餐桌上、沙發上、床上、地板上，廚房、衛生間、陽臺，到處撒滿了舊報紙。她淺淺看了一眼，一條新聞映入眼簾：

【女大學生方未晚於大學離奇失蹤，音訊全無。】

她一張一張地撿起地上的舊報紙，拿在手裏，挨個看過去，這些報紙裏面，多多少少都提到了她失蹤的事情。偶爾有一兩版，還會提到她的父母又接受采訪了，呼籲全國的人幫忙一起找她。

照片裏，她的媽媽雖然用手捂著眼睛，可還是能看出來，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這個家，因為她的失蹤，已經不成樣子了。

她有些哀傷，蹲下身子，把所有的報紙都撿起來，疊好放成一摞，又到衛生間浸濕抹布，想把屋子裏的家具全都擦一遍。

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她一時間有些茫然。青濤、還有這裏，到底哪一個才是她真正屬於的地方？方未晚或是凝絕，這兩個名字如同莊周夢蝶一般，讓她分不清哪邊才是現實。

指尖，仿佛輕輕催動真氣，還能有淡紫色的鬼氣劃過。可無論她如何嘗試，都是徒勞。

終究，她又變回了方未晚。

跟鳴幽經歷過的一切都仿佛仍在腦際，她不信那些關於青濤兩位鬼王拯救了整個世界的傳說，都是一場夢而已。

她想，大概是青濤陰陽重新平衡，也就不再需要她這個鬼王。而這個世界恰好又有方未晚這具身體作容器，所以她就回來了。

把屋裏的家具、窗戶全都擦幹凈，她又拿了笤帚跟拖把，幹了整整四個小時，屋子裏幾乎是煥然一新。

這時，有鑰匙開鎖的聲音傳來，她抱著洗好的衣服來到客廳，看到蒼老了許多的父母憂心忡忡地進了門。緊接著，在看到她的一剎那，兩人都瞪大了雙眼，手裏拎著的菜籃子砰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未晚！”方媽媽頓時留下眼淚，上前一步，一把將她抱在懷裏。

得知方未晚終於回來的消息，許多原先跟進過這個新聞的記者又跑來采訪她，想問問她這段日子去了哪。方媽媽也曾試探性地問過。可方未晚不知該怎麽說，只好裝作失憶的樣子，只說不知道。

方家二老實在害怕再次失去女兒，於是打發了記者，什麽都不再問。

幾個月過去，她的生活又歸於平靜。

她回到了大學接著念書，同學們對她依舊很友好。只是偶爾，她抱著書匆匆忙忙趕往教室時，擡頭看去，仿佛仍能看到淡紫色的光暈在空中流淌。

青濤……

也罷，只要她留在這個世界一天，就說明青濤一天沒有出事，說明青濤的陰陽還是調和的，說明那裏，不需要凝絕這位鬼王了。

回到學校的第三個月，她被一個男孩子約到了女生宿舍後身的小公園裏。那男孩子手裏捧著一束小小的玫瑰花，低著頭偏著目光，並不太敢看她，過了好半天，才終於鼓起勇氣問她：“方未晚同學，請問你有男朋友嗎？”

方未晚看穿了他的心事，很誠實地搖搖頭：“沒有。”

她分明聽見身後，好幾個同學都躲在大樹後面，等著恭喜她的好事呢。

那男孩子也往樹後瞧了一眼，才又道：“那……那你要不要先跟我交往試試？”

方未晚輕輕笑了笑，道：“對不起，我有喜歡的人了。”

那男孩子一時間有些錯愕，半晌，才撓了撓頭，道：“對不起！打擾了！”

言罷，他把花塞進她懷裏，轉身跑掉了。

方未晚搖搖頭，轉過身預備回去，可剛經過拐角，鼻尖卻撞上一個厚實的胸膛。

她一怔，擡起頭來，剛要開口，卻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穿著和她一樣的衣服，站在她面前，離她很近的地方，低低笑著。

“未晚，你說的是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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