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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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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之一字,受萬民擁戴。若無民心, 便難為王。

望著對面那面色猙獰的千軍萬馬、刀槍斧鉞, 方未晚將心一橫,闔上眼睛準備就死。

“王,你不想拼到最後一刻了嗎?”

書生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鳴幽的身子斜斜倒下, 重重砸在方未晚懷中。她托不住他的一身銀甲, 索性抱著他的上身也跟著坐到了地上。

“比這糟糕千百倍的情形你都曾沈著冷靜地應對, 如今連炎染都未曾見,便只一個門神,便將你擊垮至如此境地,昔日那果斷的凝絕若不由你自己找回,你還期望誰能幫你?”

書生長袖一揮,無字長卷翻卷開來,迸發出耀眼的光芒,一瞬間, 天地都好像凝固住了。

方未晚托著鳴幽的身子, 望著他已經失去意識的樣子,腦海裏浮現出的是方才出來應戰前他對她說的話。

“未晚, 即使就剩這半條命,定護你周全。”

她回過頭,眼神始現堅定從容:“昔日的凝絕,要去哪裏找?”

“去生命伊始之處。”無字天書展卷,漸漸的, 一道道浮影從中升騰而起。

生命伊始之處——癸雨榭。

方未晚將鳴幽的右臂架在自己肩膀,堪堪站起身子,拼盡全力奮力一躍,便穿透那光芒,來到癸雨榭中。

定龍海的濤聲被隔絕在癸雨榭外,若不仔細側耳傾聽,便聽不到什麽聲響。方未晚跟書生攙扶著鳴幽,穿過回廊,經過離世鏡,直到輪回井旁。

一入輪回井,拋卻生前事。

方未晚心知很快,那些鬼差便會追到這裏來。如今這天地間,哪還有鬼差與惡鬼的分別?怕連鬼爪、刀疤以及花瑾都不願站在他們這邊了。

鳴幽靠在輪回井旁的立柱上歇息,努力讓自己吐氣均勻。

“未晚……”他想擡起手撫撫她的臉頰,卻終究沒有這樣做。

濃如潑墨的眼睛裏,是滿滿的歉疚。

“鳴幽,什麽都別說了,我永遠不會怪你,不管發生什麽事。”方未晚主動用小手覆上他依舊緊握戰槍的大手,摩挲著他的指節:“當初你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便料想到有如今了。天道生二位鬼王,凝絕沈睡,只你一個司這偌大的青濤,你若撕裂封印迎我回來,必要受天下人所指。這樣的果斷與決絕,我又如何怪你,如何負你?”

鳴幽的指尖微微一顫,卻是沒想到她竟會說出如此體貼入微的話來。

自她從離世鏡回來,他便一心只想守著她,想將她與這世界隔絕開來,卻不想這種雙生而來、心靈相通的感覺,已經許久沒有體會過。

大概有千百年罷。

“我們花了千百年的時間,去平定這個世界的戰亂。我們遴選鬼差、討伐惡鬼,努力守護這一方土地。那時,我們心中只有青濤,卻從未思考過,我們為何會存在於這個世上。”鳴幽反手握住方未晚的手:“等我們想通時,這世界已無比平靜。陰陽相和,一片繁榮,直到那時,我才發現,你的力量是來源於陰陽的偏頗。當青濤陰陽失衡越嚴重,你的靈力便越強,當這世界徹底平靜,你便也行至了,生命的盡頭。多可笑,朝朝暮暮相對,我竟始終沒有參破你總能遇強則強的道理。”

“九百年前,我與你合力打敗惡鬼頭目炎染,那時才發覺,你的性命與青濤緊密相連。青濤陰陽失衡,則你活。青濤陰陽相均,則你死。我仍記得那日,你身體愈發虛弱,鬼氣一絲一縷地自你體內分離,鋪在青濤的每一寸土地。你握著我的手說,鳴幽,我窺見了天道。”

“天道……”方未晚眉頭微蹙:那是寫在書生那本無字天書裏面的東西。怪不得,怪不得她自一落生便是百毒不侵,原來,只要青濤陰陽平衡一天,她便一天無法回來,那麽身體與魂魄便會永遠留在她生活的那個世界。

鳴幽吃力地點頭:“你我並肩多年,卻從未有碰觸到天道之時,在你瀕死時,卻看到了它。我不知你瞧見了什麽,只一直抓著我的手喊一個名字:南歌。”他默默闔上眼睛,坐直了些:“我並未聽過南歌這個名字,因而一度以為,那是可以阻止你為這片土地犧牲的救命稻草。可我還沒下令去搜捕這個人,你便就……消失在我懷中了。”

兩滴眼淚劃過方未晚的臉頰,她抱著鳴幽,聽著他故事裏的人,覺得他說的就是她自己。

九百年前,她在他懷中離開,九百年後,他也要離開她了。

只是,她可能沒有他這樣大的本事,能再接她回來。

“我日日守在離世鏡旁,希望找尋你的身影。可幾百年過去,卻是毫無頭緒。”鳴幽咬了咬唇,咽下嘔出的血:“不料有一日,承影來報,說有個叫南歌的女鬼來應征鬼差。我立刻將她納入冥都,日日令人觀察她的動向,卻一無所獲。直到那天——不知出於何種機緣巧合,我竟在夢中也窺見了天道,那個你臨走前最後一個到過的地方。在那裏,我看到了我們的起源。”

“那個叫作天道的地方,選中了我們,賦予我們與青濤緊緊相連的生命,讓我們帶領這片土地無限繁衍下去。而你的生命,則是與青濤衡平相關——一想到你臨走前,怕是也目睹了這些,知曉了這些,我甚至不能想象,你窺見那天道時,是如何一個撕心裂肺。我憎恨這個叫天道的東西,更開始憎恨這一方奪取你生命的土地。於是我想出一個辦法:我要將封印打開一個小缺口,我要接你回來。”

“可我又如何忍心破壞你用生命換來的和平?思來想去,我找到一個辦法:那就是用我自己來打破平衡。我將自己困於輪回井中,以渾身鬼氣打開了封印,緩緩地吸噬裏面的惡鬼之氣。我也是青濤的一部分,我沾染了惡鬼之氣,便一定會破壞平衡。果真,視線裏,你的魂魄一絲一縷地出現在眼簾。連離世鏡都有了反應,迅速找到了已經來到另一個世界的你。”

方未晚此時已經泣不成聲:鳴幽的用意她當然明白。他以身涉險,既保全了她,亦保全了青濤,無外乎只想見她一面——若凝絕真的回來,因他造成失衡而殺了他,他絕無怨言。若凝絕心軟留他,那他便將自己永遠困在這輪回井,用他的自由,換她的命。

“誰知法陣之中,眼看就要成功,那個叫南歌的鬼差卻不知為何來到了癸雨榭,非要闖入三生石去看看。她身上不知系了何種的力量,一到癸雨榭,我小心打開的法陣便似發了狂一般,忽然不受控制,連炎染撕心裂肺的叫聲都仿佛就在耳旁。我叫來了承影,與他拼盡一身功夫,仍不得束縛。最終,封印徹底裂開,整個青濤再次落入混亂之中。”

“你回來的那日,已是天下大亂。”鳴幽深吸一口氣:“但你卻失了所有記憶,亦靈力盡失。未晚,你既已忘卻,那麽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讓你背負上一世所背負的那些。”

“鳴幽,你為我做得夠多了。”方未晚直起身,回頭望了望輪回井:九百年前,他曾為她將自己困入井中,九百年後,她沒理由不試上一試。

“你應該早些與我說的。”她擡起袖子擦幹眼淚,“我比你想象的要堅強多了。”言罷,她似決絕一般湊上去,吻住鳴幽的唇:“若我一去不回,記得,一定要在離世鏡,找我回來。”

話音未落,她倏地站起身,轉頭往輪回井跑去,一縱身投入井中。

“未晚——”鳴幽的聲音消失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緊接著,她的手便落在有著熟悉溫度的掌心。

方未晚蹙起眉頭:“鳴幽,你——你怎麽這麽傻?”

“你我本就是一體的,你拋卻我,又想去哪裏?”鳴幽將她一把拉入懷中,二人雙雙下墜。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直擊腦海,方未晚緊閉雙眼,竟覺得自己仿佛來到了千百年前。

她與鳴幽便是以這樣的姿勢,相擁來到這世上。

花草芬芳,泉水叮咚,一整座宮殿都籠罩著淡紫色的、祥和的光芒。他走在她身後,滿眼笑意地看著她對整個冥都倍感新鮮,並緊緊拉著她的手。

二人並坐的王座,臣服的鬼差,還有癸雨榭掌醒魂燈來來回回的魂魄。還有那場,媲美天地初開的浩劫。

她以全身的鬼氣將惡鬼盡數封印。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你們終於參破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濃濃的底蘊。

方未晚環顧四周,並不見人影。她擡頭問道:“這便是,天道嗎?”

“是。這是你們二人降生的地方。鳴幽,凝絕。”

紫色的光芒化為千絲萬縷的氣息,緩緩註入她的指尖。

“亦是天道所在。”

她攤開掌心,鬼氣迅速積攢在體內,繚繚繞繞在指間的那一些仿佛與她心脈相連,任她擺布地流動著。

她另一手握著鳴幽的手,仿佛不用感知,便能找到他體內被打穿的那個巨大的缺口,不過動一動心神的功夫,便將那缺口迅速修補完好。

“未晚,你——”驚訝於自己傷勢瞬間轉好的鳴幽轉過頭來望著她,卻發現她晶亮的雙瞳都染上了熒熒惑惑的紫色。眉宇間的一抹英氣逼人,與先前有著怯懦眼神的小姑娘方未晚判若兩人。

她淡然地笑著,嘴角一抹無限芳華:“鳴幽,我是凝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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