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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芋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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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已走出很遠,徐九英還在戀戀不舍地回頭張望。

陳守逸輕哼一聲:“別看了,看不見了。”

“你剛才這麽兇幹什麽,”徐九英悻悻,“我可算知道我的壞名聲是怎麽來的了。”

“太妃的名聲不是自己作出來的嗎?”陳守逸冷笑。

徐九英怒目。

陳守逸視而不見,悠悠道:“奴婢聽說街市上有些無賴,不學無術,卻專以訛人為業。那街巷狹窄昏暗,誰知道撞上來的是什麽人?被他纏上了怎麽辦?”

徐九英抱著肚子笑:“你這都是聽誰說的?你到底見沒見過無賴啊,哪有長得這麽好的無賴!”

“奴長得也不錯,太妃不一樣叫奴壞胚?”

徐九英笑得更歡:“那怎麽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因為你是……”話才出口,徐九英就知失言,連忙把最後兩個字咽了回去。

雖然沒說出來,但陳守逸何嘗聽不出她言下之意?因為他是宦官。他垂下目光,不說話了。

徐九英見他這表情,知道他生氣了。陳守逸這人看著臉皮厚,心思卻極細,怕是要多想。她待要解釋,又怕越描越黑。

正在頭疼,忽然看見路邊有人在賣一種人形糕點,她連忙轉移話題,指著那糕點問:“你看,那是什麽?”

陳守逸看了一眼,答道:“是芋郎君(註1)。”

“芋郎君?”徐九英問,“好吃嗎?”

“食芋郎是東都風俗,西京並不常見,奴也沒吃過。”

徐九英忙道:“那我去買個嘗嘗。”

陳守逸叫住她:“太妃可曾帶錢?”

徐九英笑道:“這我能忘了嗎?你在這兒等我,我請你吃。”

陳守逸聽了,果然留在了原地。

徐九英走向那小販。小販見了她,滿面笑容地問:“娘子要買芋郎君?”

“我買兩個。”

“好咧!”那小販麻利為她包了兩個。

徐九英一邊摸錢袋一邊和他閑聊:“我聽說吃這個是東都的風俗?”

“正是。不瞞娘子,某就是東都人。因想著這個西京不常見,才做了些賣。我們那裏過上元節,家家戶戶都做來吃呢。”

“原來如……咦,我錢袋呢?”徐九英這才發現腰間空空如也,那錢袋竟不知何時失落了。

小販與她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他有些為難地賠笑:“娘子,某這只是小本買賣……”

“放心吧,我最窮的時候也沒幹過賒賬的事。等我叫朋友來。”她回去欲找陳守逸,卻並未看到陳守逸。他竟不聲不響地走了。

“這壞胚,”徐九英氣急敗壞地跺腳,“怎麽走了?”

那小販倒是個心善的人,也替她著急:“娘子看看是不是掉在這周圍了。”

“不找了,”徐九英賭氣般把雙臂一伸,“他以為我離了他就不行麽?你拿剪子來,我把衣袖絞了給你(註2)。雖然不是什麽名貴料子,買你兩個糕餅總還夠。”

她話音剛落,身後一陣笑聲傳來。徐九英只道是陳守逸終於回來了,立時就要開罵。誰知一轉頭後看見的並不是陳守逸,而是之前撞上她的那個男人。

她忙把罵辭都咽回去,改口道:“是你?”

“是我,”那人淺笑著上前數步,拿出十多枚銅錢,遞與那小販,“夠麽?”

“夠了夠了。”那小販連聲道。

“這怎麽好意思?”徐九英嘴上推辭,手卻不客氣地接過了小販遞來的紙包。

那人微笑,露出一口齊整的白牙:“冬夜寒涼,娘子若光著臂膀,怕是會染上風寒,還是讓某代勞吧。”

徐九英對仗義的人一向有好感,笑嘻嘻道:“竟然又碰上你了,真巧。”

“也不算巧,”他笑道,“某已找尋娘子多時。”

“找我?”徐九英微微詫異。

他從袖中取出繡袋,“此物可是娘子所有?”

徐九英驚喜:“我的錢袋!”

那人一笑,將錢袋雙手遞給她:“想是適才某與娘子撞上,這錢袋才掉落在地。現在原物奉還。”

徐九英接了。她是窮苦出身,對錢財頗為敏感,一掂就知錢袋沒被動過。她對此人印象更好,真心實意道:“讓郎君一路找來,真是不好意思。”她索性分了一個芋郎君給他:“請你吃。”

那人並不點破這芋郎君本是他付的賬,爽快接過,又四下觀瞧:“方才與娘子在一起的那位中貴人呢?”

“跟我慪氣,自己跑了。”徐九英滿不在乎道。

那人嘴角微微上揚:“夥伴不見了,娘子要回去嗎?”

“我這麽難得才出來一次,哪有這麽快回去的道理。再說我現在有錢了,更應該吃……我是說好好游玩一番。”她得意洋洋道。

那人竟很讚同:“是這個道理。”

徐九英看了他一眼,客氣地問:“不知道郎君怎麽稱呼?”

他停住腳步,規規矩矩地向她一揖,自我介紹:“在下姚潛。”

說話時,他擡頭看了一眼徐九英。徐九英對這名字全無印象,草草福了一福:“原來是姚郎君。”

姚潛對她的反應有些失望,卻並不表現出來,而是順勢問:“還未請教娘子名姓。”

“我……”徐九英不敢直承身份,轉了轉眼珠後道,“我只是個無品階的宮女,不敢讓郎君知道我的賤名。”

姚潛想她身份敏感,不願言明也在情理之中,便轉而問道:“那末娘子還想去哪裏游玩?”

徐九英咬著芋郎君想了一會兒才道:“既是走百病,也該去廟裏看看。”

正好去為青翟點個長命燈,保佑他長命百歲,也不枉她出宮一趟。

“薦福寺就在這附近。聽說此寺頗為靈驗,”頓了頓,他又續道,“娘子久居宮中,怕是不熟悉京中道路。若娘子不嫌棄,某可與娘子帶路。”

徐九英心道她熟得很,但轉念一想,她現在身份不一樣了,在路上獨行到底不太方便。這人看起來挺老實,倒是不妨同行。她微微低頭:“那就有勞郎君了。”

姚潛暗生歡喜,一句玩笑脫口而出:“娘子就不怕某是壞人,帶錯路嗎?”

徐九英心中不屑,卻也知他並無惡意,臉上淺淺一笑,故作天真道:“我是聽說有些壞人專門拐帶良家婦女,騙來了就賣到北裏去。可是我姿質不好,賣也賣不出去,只怕你要折本。”

姚潛有些錯愕,笑著道:“怎麽會呢?”

徐九英認真道:“真的,有人說我說話不好聽,北裏不肯收。”

陳守逸說的是歌令辭賦,可徐九英根本分不清楚其中區別,便如此含混。

姚潛聽來卻又是另一番意思,只道她這些年屢遭坎坷,不知聽了多少難聽話。

他心中酸楚,語氣更是柔和:“那種人必是嫉妒娘子才貌。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徐九英笑道:“我沒放在心上呀。說這話的人被我狠狠教訓了呢。”

陳守逸被她潑了一頭一臉的杏酪。冬天晚上,那杏酪一會兒就凍成了冰,滋味可想而知。她徐九英什麽時候吃過虧?

姚潛見她毫無淒苦之色,愈發欣賞。遭逢大變,卻還能笑得如此爽朗,可見心性堅韌。又兼不拘小節,以直報怨,真是難得的女子。只恨宮墻相隔,竟至今日才得聚首。

而這相聚也是極短暫的。她已是宮中之人,終究要回到那裏。他暗暗嘆息,可惜薦福寺近在咫尺,若是這路再遠些該有多好。

不過姚潛很快發現這段路比他預料的長很多。又或者說,他也曾經想過,有一天自己與她相逢,會是什麽情景?可是窮盡他的想像力,也絕對想不到會是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連吃三碗餛飩。這還是在她吃過芋郎君、胡麻餅和蒸糕以後。也因為她一路上看見什麽都要吃,不過一小段路程,兩人竟走了大半個時辰。這似乎有點違背他對意中人的認知。

“這清水餛飩果然很好吃。只是為什麽叫清水餛飩呢?”徐九英心滿意足地吃完第三碗餛飩,放下碗問。

“清水意指這餛飩漉去湯肥,水清足以煎茶,”姚潛從震驚中回過神,耐心解釋,“不過時人煎茶,多以辛香之物為佐,味已極重,便是以湯汁煮茶,想來分別也不甚大。”

陳守逸也說過類似的話,不過陳守逸說話更直白:“什麽蔥姜桔皮(註3)都往裏加,連茶味都沒有了,就是用涮鍋水煎煮也一樣吃不出來。”

同樣的意思,這人說出來卻比陳守逸委婉得多。加上他為人仗義,徐九英便很樂意附和:“郎君說得是。茶葉自有清香,加了蔥姜反而掩蓋了這股清氣,頂多調以鹽味。若是好茶,連鹽都不必加呢。”

姚潛眼睛一亮:“佐料而烹茶,必損茶之正味。娘子果是懂茶之人。”

徐九英汗顏。她對茶一竅不通,不過是原封不動搬陳守逸發過的牢騷罷了。再談論下去她就得露餡了,便毅然起身:“不早了,我們還是先去薦福寺吧。”

姚潛點頭,含笑在前為她引路。

出了食店不遠,兩人就看見了薦福寺的塔院。入得寺中,徐九英便自尋大殿拜佛,拜完又張羅著替青翟點長命燈。姚潛不信神佛,徐九英忙東忙西的時候,他便在庭中信步。

放生池畔的樹上掛著祈願的花燈,隨大人出來走百病的孩童就在燈下嬉戲玩耍。不多時其中的三兩個女童唱起了歌謠,稚嫩的童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動聽。姚潛站在樹下,聽著孩童的歌聲,臉上隱現微笑。

“郎君在看什麽?”身後的女聲笑問。

姚潛聞聲轉頭。徐九英點完了燈,正站在他的身後。柔風拂動,樹上花燈也隨之晃動,柔和的光影在她身上搖曳不定。她走近姚潛,嫣然一笑,如花初綻,連漫天燈影也黯然失色。

姚潛只覺得胸中漏跳一拍,有些不自然地別開頭,笑著道:“不過是覺得幾個孩子唱得有趣罷了。”

徐九英走到和他並肩的位置,神色柔和地看著那幾個孩童:“我小時候也最喜歡上元節,可以穿最好的衣裳出來看花燈、走百病。可惜今年不怎麽熱鬧。若是以往,那燈樹可以堆到兩三層樓高,好多人在燈下唱歌跳舞,好看得不得了,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呢。”

姚潛莞爾,輕聲念:“踏歌清夜月,歸去燭花紅。”

徐九英一楞:“你說什麽?”

姚潛將那詩句又重覆了一遍:“踏歌清夜月,歸去燭花紅。娘子不覺得此句形容得很妙嗎?”

他目含深意地望向徐九英,誰料她竟低下頭去不說話。這態度讓姚潛有些疑惑,難道她還未記起來?幾度神交,姚潛不信她會印象全無。他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若非忘記,就是她不願和他相認,所以才沈默以對。

徐九英則在納悶,這文縐縐的話到底什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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