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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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是同樣的人,在另外一個世界裏沒有人會為我們戴上黑紗,我們都是在自己悼念自己。

一個手臂上戴著黑紗的人註意到我尋找的眼神,他站立在我面前,我看著他骨骼的面容,他的前額上有一個小小洞口,他發出友好的聲音。

“你在找人?”他問我,“你是找一個人,還是找幾個人?”

“找一個人。”我說,“我的父親,他可能就在這裏。”

“你的父親?”

“他叫楊金彪。”

“名字在這裏沒有用。”

“他六十多歲……”

“這裏的人看不出年齡。”

我看著在遠處和近處走動的骨骼,確實看不出他們的年齡。我的眼睛只能區分高的和矮的,寬的和細的;我的耳朵只能區分男的和女的,老的和小的。

我想到父親最後虛弱不堪的模樣,我說:“他身高一米七,很瘦的樣子……”

“這裏的人都是很瘦的樣子。”

我看著那些瘦到只剩下骨骼的人,不知道如何描述我的父親了。

他問我:“你記得他是穿什麽衣服過來的?”

“鐵路制服,”我告訴他,“嶄新的鐵路制服。”

“他過來多久了?”

“一年多了。”

“我見過穿其他制服的,沒見過穿鐵路制服的。”

“也許別人見過穿鐵路制服的。”

“我在這裏很久了,我沒見過,別人也不會見過。”

“也許他換了衣服。”

“不少人是換了衣服來到這裏的。”

“我覺得他就在這裏。”

“你要是找不到他,他可能去墓地了。”

“他沒有墓地。”

“沒有墓地,他應該還在這裏。”

我在尋找父親的游走裏不知不覺來到那兩個下棋的骨骼跟前,他們兩個盤腿坐在草地上,像是兩個雕像那樣專註。他們的身體紋絲不動,只是手在不停地做出下棋的動作。我沒有看見棋盤,也沒有看見棋子,只看見他們骨骼的手在下棋,我看不懂他們是在下象棋,還是在下圍棋。

一只骨骼的手剛剛放下一顆棋子,馬上又拿了起來,兩只骨骼的手立刻按住這只骨骼的手。兩只手的主人叫了起來:

“不能悔棋。”

一只手的主人也叫了起來:“你剛才也悔棋了。”

“我剛才悔棋是因為你前面悔棋了。”

“我前面悔棋是因為你再前面悔棋了。”

“我再前面悔棋是因為你昨天悔棋了。”

“昨天是你先悔棋,我再悔棋的。”

“前天先悔棋的是你。”

“再前天是誰先悔棋?”

兩個人爭吵不休,他們互相指責對方悔棋,而且追根溯源,指責對方悔棋的時間從天數變成月數,又從月數變成年數。

兩只手的主人叫道:“這步棋不能讓你悔,我馬上要贏了。”

一只手的主人叫道:“我就要悔棋。”

“我不和你下棋了。”

“我也不和你下了。”

“我永遠不和你下棋了。”

“我早就不想和你下棋了。”

“我告訴你,我要走了,我明天就去火化,就去我的墓地。”

“我早就想去火化,早就想去我的墓地了。”

我打斷他們的爭吵:“我知道你們的故事。”

“這裏的人都知道我們的故事。”一個說。

“新來的可能不知道。”另一個糾正道。

“就是新來的不知道,我們的故事也爛大街了。”

“文明用語的話,我們的故事家喻戶曉。”

我說:“我還知道你們的友情。”

“友情?”

他們兩個發出嘻嘻笑聲。

一個問另一個:“友情是什麽東西?”

另一個回答:“不知道。”

他們兩個嘻嘻笑著擡起頭來,兩雙空洞的眼睛看著我,一個問我:“你是新來的?”

我還沒有回答,另一個說了:“就是那個漂亮妞帶來的。”

兩個骨骼低下頭去,嬉笑著繼續下棋。好像剛才沒有爭吵,剛才誰也沒有悔棋。

他們下了一會兒,一個擡頭問我:“你知道我們在下什麽棋?”

我看了看他們手上的動作說:“象棋。”

“錯啦,是圍棋。”

接著另一個問我:“現在知道我們下什麽棋了吧?”

“當然,”我說,“是圍棋。”

“錯啦,我們下象棋了。”

然後他們兩個同時問我:“我們現在下什麽棋?”

“不是圍棋,就是象棋。”我說。

“又錯啦。”他們說,“我們下五子棋了。”

他們兩個哈哈大笑,兩個做出同樣的動作,都是一只手捂住自己肚子的部位,另一只手搭在對方肩膀的部位。兩個骨骼在那裏笑得不停地抖動,像是兩棵交叉在一起的枯樹在風中抖動。

笑過之後,兩個骨骼繼續下棋,沒過一會兒又因為悔棋爭吵起來。我覺得他們下棋就是為了爭吵,兩個你來我往地指責對方悔棋的歷史。我站在那裏,聆聽他們快樂下棋的歷史和悔棋後快樂爭吵的歷史。他們其樂無窮地指責對方的悔棋劣跡,他們的指責追述到七年前的時候,我沒有耐心了,我知道還有七八年的時間等待他們的追述,我打斷他們。

“你們誰是張剛?誰是李姓,”我遲疑一下,覺得用當時報紙上的李姓男子不合適,我說,“誰是李先生?”

“李先生?”

他們兩個互相看看後又嘻嘻笑起來。

然後他們說:“你自己猜。”

我仔細辨認他們,兩個骨骼似乎一模一樣,我說:“我猜不出來,你們像是雙胞胎。”

“雙胞胎?”

他們兩個再次嘻嘻笑了。然後重新親密無間下起棋來,剛才暴風驟雨似的爭吵被我打斷後立刻煙消雲散。

接著他們故伎重演,問我:“你知道我們在下什麽棋?”

“象棋,圍棋,五子棋。”我一口氣全部說了出來。

“錯啦。”他們說,“我們在下跳棋。”

他們再次哈哈大笑,我再次看到他們兩個一只手捂住自己肚子的部位,另一只手搭在對方肩膀的部位,兩個骨骼節奏整齊地抖動著。

我也笑了。十多年前,他們兩個相隔半年來到這裏,他們之間的仇恨沒有越過生與死的邊境線,仇恨被阻擋在了那個離去的世界裏。

我尋找父親的行走周而覆始,就像鐘表上的指針那樣走了一圈又一圈,一直走不出鐘表。我也一直找不到父親。

我幾次與一個骨骼的人群相遇,有幾十個,他們不像其他的骨骼,有時聚集到一起,有時又分散開去,他們始終圍成一團行走著。如同水中的月亮,無論波浪如何拉扯,月亮始終圍成一團蕩漾著。

我第四次與他們相遇時站住腳,他們也站住了,我與他們互相打量。他們的手連接在一起,他們的身體依靠在一起,他們組合在一起像是一棵茂盛的大樹,不同的樹枝高高低低。我知道他們中間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我向他們微笑,對他們說:

“你們好!”

“你好!”

我聽到他們齊聲回答,有男聲和女聲,有蒼老的聲音和稚嫩的聲音,我看到他們空洞的眼睛裏傳遞出來的笑意。

“你們有多少人?”我問他們。

他們還是齊聲回答:“三十八個。”

“你們為什麽總是在一起?”我繼續問。

“我們是一起過來的。”男聲回答。

“我們是一家人。”女聲補充道。

他們中間響起一個男孩的聲音:“為什麽你只有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我低頭看看自己左臂上的黑紗說,“我在尋找我的父親,他穿著鐵路制服。”

我面前的骨骼人群裏有一個聲音說話了:“我們沒有見過穿鐵路制服的人。”

“他可能是換了衣服來到這裏的。”我說。

一個小女孩脆生生的聲音響起來:“爸爸,他是新來的嗎?”

所有的男聲說:“是的。”

小女孩繼續問:“媽媽,他是新來的嗎?”

所有的女聲說:“是的。”

我問小女孩:“他們都是你的爸爸和媽媽?”

“是的。”小女孩說,“我以前只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現在有很多爸爸很多媽媽。”

剛才的男孩問我:“你是怎麽過來的?”

“好像是一場火災。”我說。

男孩問身邊的骨骼們:“為什麽他沒有燒焦?”

我感受到了他們沈默的凝視,我解釋道:“我看見火的時候,聽到了爆炸,房屋好像倒塌了。”

“你是被壓死的嗎?”小女孩問。

“可能是。”

“你的臉動過了。”男孩說。

“是的。”

小女孩問我:“我們漂亮嗎?”

我尷尬地看著面前站立的三十八個骨骼,不知道如何回答小女孩脆生生的問題。

小女孩說:“這裏的人都說我們越來越漂亮了。”

“是這樣的,”男孩說,“他們說到這裏來的人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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