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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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輕輕地點點頭。

她問我:“報紙後來說到他了嗎?”

“沒有。”我說。

她心酸地說:“他一直在做縮頭烏龜。”

“也許他一直不知道。”我說,“他可能一直沒有上網,沒有看到你在日志裏的話,他在老家也看不到這裏的報紙。”

“他可能是不知道。”她又說,“他肯定不知道。”

“現在他應該知道了。”我說。

我跟隨她走了很長的路,她說:“我很累,我想在椅子裏坐下來。”

四周的空曠是遼闊的虛無,我們能夠看到的只有天和地。我們看不到樹木出現,看不到河水流淌,聽不到風吹草動,聽不到腳步聲響。

我說:“這裏沒有椅子。”

“我想在木頭的椅子裏坐下來,”她繼續說,“不是水泥的椅子,也不是鐵的椅子。”

我說:“你可以坐在想到的椅子裏。”

“我已經想到了,已經坐下了。”她說,“是木頭長椅,你也坐下吧。”

“好吧。”我說。

我們一邊行走,一邊坐在想象的木頭長椅裏。我們似乎坐在長椅的兩端,她似乎在看著我。

她對我說:“我很累,想在你的肩頭靠一下……算了,你不是他,我不能靠在你的肩頭。”

我說:“你可以靠在椅背上。”

她行走的身體向後傾斜了一下,她說:“我靠在椅背上了。”

“舒服一些嗎?”

“舒服一些了。”

我們無聲地向前走著,似乎我們坐在木頭長椅裏休息。

仿佛過去了很長時間,她在想象裏起身,她說:“走吧。”

我點點頭,離開了想象中的木頭長椅。

我們向前走去的腳步好像快了一些。

她惆悵地說:“我一直在找他,怎麽也找不到他。他現在應該知道我的事了,他不會再做縮頭烏龜了,他肯定在找我。”

“你們被隔開了。”我說。

“怎麽被隔開了?”

“他在那裏,你在這裏。”

她低下頭,輕聲說:“是這樣。”

我說:“他現在很傷心。”

“他會傷心的。”她說,“他那麽愛我,他現在肯定在為我找墓地,他會讓我安息的。”

她說著嘆息一聲,繼續說:“他沒有錢,他的幾個朋友和他一樣窮,他到哪裏去弄錢給我買一塊墓地?”

“他會有辦法的。”我說。

“是的,”她說,“他為了我什麽事都願意做,他會有辦法的。”

她臉上出現欣慰的神色,仿佛追尋到那個已經離去的世界裏的甜蜜往事。

她低聲說:“他說我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孩。”

然後問我:“我漂亮嗎?”

“很漂亮。”我真誠地說。

她開心地笑了,接著苦惱的神色爬上她的臉。“我很害怕,她說:春天要來了,夏天也要來了,我的身體會腐爛,我會變成只剩下骨骼的人。”

我安慰她:“他很快會給你買下一塊墓地的,在春天來臨之前你就可以去安息之地。”

“是的,”她點點頭,“他會的。”

我們走在寂靜裏,這個寂靜的名字叫死亡。我們不再說話,那是因為我們的記憶不再前行。這是隔世記憶,斑駁陸離,虛無又真實。我感受身旁這個神情落寞女子的無聲行走,嘆息那個離去的世界多麽令人傷感。

我們好像走到原野的盡頭,她站住腳,對我說:

“我們到了。”

我驚訝地看見一個世界——水在流淌,青草遍地,樹木茂盛,樹枝上結滿有核的果子,樹葉都是心臟的模樣,它們抖動時也是心臟跳動的節奏。我看見很多的人,很多只剩下骨骼的人,還有一些有肉體的人,在那裏走來走去。

我問她:“這是什麽地方?”

她說:“這裏叫死無葬身之地。”

兩個席地而坐正在下棋的骨骼阻擋了我們,仿佛是門阻擋了我們。我們在他們跟前站立,兩個骨骼正在爭吵,互相指責對方悔棋,他們爭吵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如同越躥越高的火苗。

左邊的骨骼做出扔掉棋子的動作:“我不和你下棋了。”

右邊的骨骼也做出同樣的動作:“我也不和你下了。”

鼠妹說話了,她說:“你們別吵了,你們兩個都悔棋。”

兩個骨骼停止爭吵,擡頭看見鼠妹後張開空洞的嘴,我心想這應該是他們的笑容。然後他們註意到鼠妹身旁還有一個人,兩雙空洞的眼睛上下打量起了我。

左邊的問鼠妹:“這是你的男朋友?”

右邊的對鼠妹說:“你的男朋友太老了。”

鼠妹說:“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也不老,他是新來的。”

右邊的說:“看他還帶著一身皮肉就知道是新來的。”

左邊的問我:“你有五十多歲了吧?”

“我四十一歲。”我說。

“不可能,”右邊的說,“你起碼五十歲。”

“我確實四十一歲。”我說。

左邊的骨骼問右邊的骨骼:“他知道我們的故事吧?”

右邊的說:“四十一歲應該知道我們的故事。”

左邊的問我:“你知道我們的故事嗎?”

“什麽故事?”

“那邊的故事。”

“那邊有很多故事。”

“那邊的故事裏我們的最出名。”

“你們的是什麽故事?”

我等待他們講述自己的故事,可是他們不再說話,專心致志下棋了。我和鼠妹像是跨過門檻那樣,從他們中間跨了過去。

我跟隨鼠妹走去。我一邊走一邊環顧四周,感到樹葉仿佛在向我招手,石頭仿佛在向我微笑,河水仿佛在向我問候。

一些骨骼的人從河邊走過來,從草坡走下來,從樹林走出來。他們走到我們面前時微微點頭,雖然與我們擦肩而過,我仍然感受到他們的友善。他們中間的幾個留下親切的詢問之聲,有人詢問鼠妹是不是見到男朋友了,有人詢問我是不是剛剛過來的。他們說話的聲音似乎先是漫游到別處,然後帶著河水的濕潤、青草的清新和樹葉的搖晃,來到我的耳邊。

我們又聽到那兩個下棋的爭吵聲音,像鞭炮一樣在不遠處的空中劈啪響起,他們的爭吵聽上去空空蕩蕩,只是爭吵的響聲。

鼠妹告訴我,他們兩個下棋時都是賴皮,一邊下棋一邊悔棋,然後爭吵,他們說了成千上萬次要離開對方,要去火化,要去自己的墓地,可是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站起來過一次。

“他們有墓地?”

“他們兩個都有墓地。”鼠妹說。

“為什麽不去?”

鼠妹所知道的是他們來到這裏十多年了,姓張的在那邊是警察,他不去火化,不去墓地,是在等待那邊的父母為他爭取到烈士稱號。姓李的男子為了陪伴他也不去火化,不去墓地。姓李的說,等到姓張的被批準為烈士後,他們兩個會像兄弟一樣親密無間走向殯儀館的爐子房,火化後再各奔自己的安息之地。

鼠妹說:“我聽說他們一個殺死了另一個。”

我說:“我知道他們的故事了。”

十多年前,我的生父生母從北方的城市趕來與我相認,“火車生下的孩子”的故事有了圓滿的結局之後,另一個故事開始了。我們城市的警方在一次名叫“驚雷行動”的掃黃裏,抓獲的賣淫女子裏面有一個是男兒身,這名李姓男子為了掙錢將自己打扮成女人的模樣從事賣淫。

一個名叫張剛的剛從警校畢業的年輕警察參與了“驚雷行動”,李姓男子被抓獲的當天晚上,張剛審訊了他。李姓男子對自己男扮女裝的賣淫毫無悔改之意,而且對自己巧妙的賣淫方式得意洋洋,聲稱對付那些嫖客游刃有餘,他說如果不是被警方抓獲,沒有嫖客會發現他是個男的。他嘆息自己的精力全部用在對付嫖客那裏,沒有提防警察,結果陰溝裏翻了船。

當時的張剛血氣方剛,這是他走出警校後第一次審訊。被審訊的偽賣淫女不僅沒有低聲下氣,還擺出一副只有警校教官才會有的派頭,張剛已是怒火中燒,當這個偽賣淫女將警方比喻成陰溝時,張剛忍無可忍地飛起一腳,踢中李姓男子的下身,李姓男子捂住自己的下身嗷嗷亂叫,在地上打滾了十多分鐘,然後嗚嗚地哭叫起來:

“我的蛋子啊,我的蛋子碎了……”

張剛不屑地說:“你留著蛋子也沒什麽用處。”

這名李姓男子被拘留十五天,他從看守所出來後,開始了長達三年的抗議。起初他風雨無阻每天出現在公安局的大門口,手裏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還我兩個蛋子”。為了證明自己的兩個蛋子不是擺設,而是真材實料,他不厭其煩地向行人講解自己如何用賣淫掙來的錢再去嫖娼。

有人指出牌子上“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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