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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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車緩緩跟隨,被封鎖的道路上哀樂響起……貴賓號是V字頭的,普通號是A字頭的,我不知道市長級別的豪華貴賓號是什麽字母打頭,可能豪華貴賓不需要號碼。

屬於V的六個貴賓都進去了,屬於A的叫得很快,就如身穿藍色衣服的所說,有很多空號,有時候一連叫上十多個都是空號。這時候我發現身穿藍色衣服的站在我旁邊的走道上,我擡起頭來看他時,他疲憊的聲音再次響起:

“空號的都沒有墓地。”

我沒有骨灰盒,沒有墓地。我詢問自己:為什麽要來這裏?

我聽到了A64,這是我的號碼,我沒有起身。A64叫了三遍後,叫A65了,身旁的女人站了起來,她穿著傳統壽衣,好像是清朝的風格,走去時兩個大袖管搖搖擺擺。

身旁的老者還在等待,還在說話。他說自己的墓地雖然有些偏遠,交通也不方便,可是景色不錯,前面有一片不大的湖水,還有一些剛剛種下的樹苗。他說自己去了那裏以後不會出來,所以偏遠和交通不方便都不是問題。然後他打聽我的墓地是在哪個墓園。

我搖搖頭說:“我沒有墓地。”

“沒有墓地,你到哪裏去?”他驚訝地問。

我感到自己的身體站了起來,身體帶著我離開了候燒大廳。

我重新置身於彌漫的濃霧和飄揚的雪花裏,可是不知道去哪裏。我疑慮重重,知道自己死了,可是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我行走在若隱若現的城市裏,思緒在縱橫交錯的記憶路上尋找方向。我思忖應該找到生前最後的情景,這個最後的情景應該在記憶之路的盡頭,找到它也就找到了自己的死亡時刻。我的思緒借助身體的行走穿越了很多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的情景之後,終於抵達了這一天。

這一天,似乎是昨天,似乎是前天,似乎是今天。可以確定的是,這是我在那個世界裏的最後一天。我看見自己迎著寒風行走在一條街道上。

我向前走去,走到市政府前的廣場。差不多有兩百多人在那裏抗議暴力拆遷,他們沒有打出抗議的橫幅,沒有呼喊口號,只是在互相講述各自的不幸。我聽出來了,他們是不同強拆事件的受害者,我從他們中間走過去。一位老太太流著眼淚說她只是出門去買菜,回家後發現自己的房子沒有了,她還以為走錯了地方。另外一些人在講述遭遇深夜強拆的恐怖,他們在睡夢中被陣陣巨響驚醒,房屋搖晃不止,他們以為是發生了地震,倉皇逃出來時才看到推土機和挖掘機正在摧毀他們的家園。有一個男子聲音洪亮地講述別人難以啟口的經歷,他和女友正在被窩裏做愛的時候,突然房門被砸開了,闖進來幾個彪形大漢,用繩子把他們捆綁在被子裏,然後連同被子把他們兩個擡到一輛車上,那輛汽車在城市的馬路上轉來轉去,他和女友在被捆綁的被子裏嚇得魂飛魄散,不知道汽車要把他們帶到什麽地方。汽車在這個城市轉到天亮時才回到他們的住處,那幾個彪形大漢把他們從汽車裏擡出來扔在地上,解開捆綁他們的繩子,扔給他們幾件別人的衣服,他們兩個在被子裏哆嗦地穿上了別人的衣服,有幾個行人站在那裏好奇地看著他們,他們穿上衣服從被子裏站起來時,他看到自己的房屋已經夷為平地,他的女友嗚嗚地哭上了,說以後再也不和他睡覺了,說和他睡覺比看恐怖電影還要恐怖。

他告訴周圍的人,房屋沒有了,女友沒有了,他的性欲在那次驚嚇裏也是一去不回。他伸出四根手指說,為了治療自己的陽痿已經花去四萬多元,西藥中藥正方偏方吃了一大堆,下面仍然像是一架只會滑行的飛機。

有人問他:“是不是剛起飛就降落了?”

“哪有這麽好的事,”他說,“只會滑行,不會起飛。”

有人喊叫:“讓政府賠償。”

他苦笑地說:“政府賠償了我被拆掉的房屋,沒賠償我被嚇跑的性欲。”

有人建議:“吃偉哥吧。”

他說:“吃過,心臟倒是狂跳了一陣,下面還是只會滑行。”

我在陣陣笑聲裏走了過去,覺得他們不像是在示威,像是在聚會。我走過市政府前的廣場,經過兩個公交車站,前面就是盛和路。

那個時刻我走在人生的低谷裏。妻子早就離我而去,一年多前父親患上不治之癥,為了給父親治病,我賣掉房屋,為了照顧病痛中的父親,我辭去工作,在醫院附近買下一個小店鋪。後來父親不辭而別,消失在茫茫人海裏。我出讓店鋪,住進廉價的出租屋,大海撈針似的尋找我的父親。我走遍這個城市的所有角落,眼睛裏擠滿老人們的身影,唯獨沒有父親的臉龐。

沒有了工作,沒有了房屋,沒有了店鋪,我意志消沈。當我發現銀行卡上的錢所剩不多時,不得不思索起了以後的生活,我才四十一歲,還有不少時光等待我去打發。我通過一個課外教育的中介公司找到一份家教的工作,我的第一個學生住在盛和路上,我與她的父親通了電話,電話那端傳來沙啞和遲疑的聲音,說他女兒叫鄭小敏,小學四年級,成績很好。說他們夫婦兩人都在工廠上班,收入不多,承擔我每小時五十元的家教費有點困難。他聲音裏的無奈很像我的無奈,我說每小時三十元吧,他停頓一會兒後連著說了三聲謝謝。

我們約好這天下午四點鐘第一次上課。我去發廊理了頭發,回家刮了胡子,然後穿上幹凈的衣服,外面是一件棉大衣。我的棉大衣是舊的,裏面的衣服也是舊的。

我走到熟悉的盛和路,知道前面什麽地方有一家超市,什麽地方有星巴克,什麽地方有麥當勞,什麽地方有肯德基,什麽地方有一條服裝街,什麽地方有幾家什麽飯館。

我走過這些地方,眼前突然陌生了,一片雜亂的廢墟提醒我,盛和路上三幢陳舊的六層樓房沒有了,我要去做家教的那戶人家應該在中間這一幢裏。

我前幾天經過時還看見它們聳立在那裏,陽臺上晾著衣服,有幾條白色的橫幅懸掛在三幢樓房上,橫幅上面寫著黑色的字——“堅決抵制強拆”、“抗議暴力拆遷”、“誓死捍衛家園”。

我看著這片廢墟,一些衣物在鋼筋水泥裏隱約可見,兩輛鏟車和兩輛卡車停在旁邊,還有一輛警車,有四個警察坐在暖和的車裏面。

一個身穿紅色羽絨服的小女孩孤零零坐在一塊水泥板上,斷掉的鋼筋在水泥板的兩側彎彎曲曲。書包依靠著她的膝蓋,課本和作業本攤開在腿上,她低頭寫著什麽。她早晨上學時走出自己的家,下午放學回來時她的家沒有了。她沒有看見自己的家,也沒有看見自己的父母,她坐在廢墟上等待父母回來,在寒風裏哆嗦地寫著作業。

我跨上全是鋼筋水泥的廢墟,身體搖晃著來到她的身旁,她擡起頭看著我,她的臉蛋被寒風吹得通紅。

我問她:“你不冷嗎?”

“我冷。”她說。

我伸手指指不遠處的肯德基,我說那裏面暖和,可以去那裏做作業。

她搖搖頭說:“爸爸媽媽回來會找不到我的。”

她說完低下頭,繼續在自己雙腿組成的桌子上做作業。我環顧廢墟,不知道要去做家教的那戶人家在什麽位置。

我再次問她:“你知道鄭小敏的家在哪裏?”

“就在這裏,”她指指自己坐著的地方說,“我就是鄭小敏。”

我看到她驚訝的表情,告訴她我是約好了今天來給她做家教的。她點點頭表示知道這件事,茫然地看看四周說:

“爸爸媽媽還沒有回來。”

我說:“我明天再來吧。”

“明天我們不會在這裏。”她提醒我,“你給我爸爸打電話,他知道我們明天在哪裏。”

“好的,”我說,“我給他打電話。”

我步履困難地離開這堆破碎的鋼筋水泥,聽到她在後面說:“謝謝老師。”

第一次聽到有人叫我老師,我回頭看看這個身穿紅色羽絨服的小女孩,她坐在那裏,讓鋼筋水泥的廢墟也變得柔和了。

我走回到市政府前的廣場,已經有兩三千人聚集在那裏,他們打出橫幅,呼喊口號,這時像是在示威了。廣場的四周全是警察和警車,警方已經封鎖道路,禁止外面的人進入廣場。我看見一個示威者站在市政府前的臺階上,他舉著擴音器,對著廣場上情緒激昂的示威人群反覆喊叫著:

“安靜!請安靜……”

他喊叫了幾分鐘後,示威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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