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看得最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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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看得最遠的地方——和你手舞足蹈聊夢想。

夢想。

近些年來被炒得很熱的一個詞。

還記得在我小學時,作文題目常常是“我的志願”,中學時,最流行的題目是“我的理想”,而讀大學時,再沒人會要求我寫作文,也正是在此時,“夢想”這個詞鋪天蓋地地襲來。也許是因為沒人讓我以“我的夢想”為題寫過作文,我迄今也沒有一個明確的夢想。

志願,理想,夢想。

仔細品味,這三個詞還是有相當微妙的差別的。

記得在小學的作文裏,我的志願是當一名天文學家。那時剛剛知道,除了每天玩耍的院子,我們還有一個國土遼闊的祖國,祖國之外還有一個巨大的地球,地球之外還有一個無邊無際的宇宙。這對年少的我而言,是非常神奇的事情。

每晚擡頭看著天空中閃爍的星星,想到那些小點其實也是和我們這個星球類似的巨大球體,想到那上面也有可能有人類一樣的生命,就覺得神奇得不得了。

如果那時有夢想這一說,那我的夢想應該是擁有一臺天文望遠鏡吧。這的確是個夢想,畢竟當年從沒聽說過誰家真有天文望遠鏡。

上了中學,我的志願——天文學家——就被遺忘在回不去的青春年少裏了。仔細想想,主觀原因應該是學業逐漸繁重,每天晚上我都低頭在做不完的作業裏,再沒閑情逸致擡頭看看窗外的星空。而客觀原因應該是城市裏高樓越來越多,霓虹燈越來越亮,空氣質量越來越差,導致即便我擡頭看窗外,也只看到一片被霓虹燈染了色的霧蒙蒙的天空,也看不到兒時璀璨的星空了。

當年的志願出生時,可謂轟轟烈烈雄心壯志,但到它死時,卻默默無聲,沒人在意。

中學時我的理想被刻在課桌上,掛在床頭上,寫在每本參考書的扉頁上——考上理想的大學。後來的確實現了,可現在看來,也沒什麽可驕傲的。反而讓我對於在最敢做夢的年齡裏,卻活得如此沒有理想而深感遺憾。

現在的夢想是什麽?

我不能說沒有,因為在這個時代,你要是給別人說你沒夢想,別人會鄙視你的。這年頭,沒個每天能掛在嘴邊上的夢想,都不好意思出門跟人打招呼。

我的夢想是開一家小書店。這倒也是真心實意的。即便在電子化閱讀泛濫的今天,還有多少人習慣於看書都是問題,但我仍然希望將我開的書店作為一種對紙質閱讀方式的堅守,並在那裏遇見三五志同道合的好友。

這夢想比起什麽拯救全人類的宏願,有點太小了不是嗎?可是又有誰規定了夢想就一定要是拯救全人類那個層面的呢?

我很喜歡一首歌的主歌部分——

我們越來越愛回憶了 是不是因為不敢面對未來呢

這個世界天天在傾塌著 只能彎腰低頭把夢越做越小了

胡思亂想了一大堆與夢想有關的話題,原因是剛才節目裏有一個女生打電話進來,說她的男朋友最近在和她鬧分手,分手的原因是——他嫌棄她是一個沒有夢想的人。

“小葉,你的夢想是什麽?”

電話剛被接通,那女孩劈頭蓋臉地問我這麽一句,我承認我一時還真有點手足無措。在小學的志願和中學的理想之後,我貌似還真沒認真梳理一下每天滿腦子亂七八糟的零碎想法,沒有認真梳理一下其中是否有有關夢想的星星點點。

所幸那女孩顯然也沒興趣聽我的相關話題,拋出問題之後就自顧自地進行下去。

“他當初問我這個問題,我沒回答。也許在他看來,不回答就說明我是一個沒有夢想的人。可是我應該怎麽回答呢?回答了,夢想就能實現了嗎?那麽我告訴他我想有一億美金然後環游世界。他能幫我實現嗎?”

看來我說的沒錯,哦不,是那首歌唱的沒錯,不是我們不敢做夢了,只是在慢慢傾塌的世界裏,我們只能彎腰低頭把夢越做越小了。

“後來每次一吵架,他就拿這個當借口,似乎他給我貼上一個沒有夢想的標簽以後,我就成了一個罪大惡極的人。直到有一次我真的忍無可忍,我說,我的夢想就是和你一起好好過日子,簡簡單單,相伴到老。”

是啊,這是很多很多女人的夢想吧。

“可是他卻譏諷我,說明明是自己的夢想,卻是建立在別人的身上。隨之而來的是又給我扣上了沒有自我,毫無想法之類的大帽子。”

這男人是在挑刺,給他們這段感情的終結找借口。

——任誰聽了這段故事,都會有這樣的結論。

不過,拿夢想來當分手的借口,或者說,把一段感情結束在夢想層面的高度,不得不說,這男人手段還挺高端的。

“那麽現在你們的狀況是?”我問她。因為兩人是否在一起,決定我接下來應該怎樣和她繼續聊下去。

“分手了。我提出來的,如他所願。”

女孩能說出最後這句“如他所願”,才正說明她一點也不笨。

“哦,”我問出剛剛就一直想問的問題,“那他總在嫌棄你沒夢想,你有沒有問過他的夢想是什麽呢?”

“他說他要當一個旅行家。”女孩回答說,“我們分手之後,他確實去旅行了,辭了工作,帶著東拼西湊的一點錢。後來聽他的朋友說,他四處游蕩,偶爾在旅途中遇上合拍的,就搞搞一夜情什麽的。”

唉……我在心裏嘆口氣,放了一個追求自由的人,其實本質上來說是給了自己自由吧。

“希望他有朝一日不會後悔他曾經錯過了一個願意和他平平淡淡過日子的女孩吧。”這是我由衷的想法。

“不用有朝一日了。”女孩說,“前幾天他回來了,找過我,說他看遍世間風景之後還是願意回到我的身邊。”

“那你怎麽說?”

女孩無奈地笑著說,“我當然不會同意。我對他說,在他離開的這一年多裏,我也有機會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氣。我開始反思我過去的生活,我感謝他教會我不應該把自己的夢想建築在別人的身上,於是我也辭掉了原來的工作,用自己的積蓄和從朋友那裏借來的錢,開了一家很小的甜品店。現在生意還不錯,我的日子也好了很多。”

這是我做節目這麽久以來,數一數二的有正能量的故事。我很欣賞這女孩能在挫折中找回自己,並且有勇氣改變自己。女孩在掛電話之前說,“其實每個女孩都有夢想,當你在她的夢中時,你厭倦,你不珍惜,當她把你從她的夢裏剔除,你再想回去,可能永遠也回不去了。”

我想,這段話她是有意說給那個“夢想帝”聽的吧。最後,我微笑地和她說再會,並且感謝她帶來了這樣一個有意義的故事。

節目結束之後,李先生沒有來接我。下午他發了短信過來,說晚上不能來接我下班。他沒說原因,我也沒問。畢竟他又不是我的司機,當然隨時有權利不來。所以我只回覆了一句“好的”。

不過仔細想想,這是兩年來他第一次沒來接我下班。

我走出電臺大門,看到門口路燈下空蕩蕩的一片橘色的光,才恍然意識到習慣是個多麽可怕的東西。自己打車回家,一路上都在考慮從小到大的那些與所謂“夢想”有關的事情。忽然想起原來和毛褲君在一起的時候,也曾經很傻很天真的做過一些夢。

因為我喜歡大海,所以那時候我們說好,結婚之後要一起去波拉波拉島度蜜月。也曾經暢想過畢業以後去濟州島開一家小商店。那時候天真得根本不知道這些夢想實現起來要多高的成本,甚至那時的兩人從小到大誰都沒曾走出過國門。即便如此,也膽敢把夢想標的定在國外,現在想來,有點好笑。不過更好笑的是,分手之後我再也不想去這些地方,它們無辜地躺槍,被我與那段失敗的感情一起連坐,打入天牢。

啊!我貌似還不知道李先生的夢想是什麽呢。

如果說以前和毛褲君在一起時,總是有的沒的說著這些不能稱之為“夢想”的白日夢,現在想想有點可笑的話,那麽和李先生在一起後,我們從來沒有真切地談論過這麽深層次的東西,現在想想,是不是有點可憐呢?

我坐在出租車的後座,在車子剛剛開上彩虹橋的時候,幾乎是毫不猶豫的撥通了他的電話。

“餵?”他聲音很沙啞,帶著剛剛被吵醒的濃濃倦意。這時我才意識到現在已經十二點多了,一時間有些抱歉。

“哦,你睡了?對不起啊?”

“嗯,沒事兒,怎麽了?”

“沒……沒什麽……就是突然想問問你,你的夢想是什麽?”

李先生那邊沈默了,我在想他是不是覺得我這深更半夜地打給他,就是為了問這麽一個不鹹不淡的問題,實在太癡線了。當我正準備開口說算了,你先睡吧,免得他開口罵我時,他那邊回答了。

“夢想啊,本本分分地工作,老老實實地賺錢,也有在節假日的時候帶著全家一起去旅行。”

……

我沒想到他能說出這樣的回答,更沒想到他的這個回答如此擊中我的心。本本分分,老老實實,有時間的時候和家人一起去旅行。一個看似平淡到不值得一提的夢想,卻在這個深夜直直戳進我的心裏。

原來我總以為我和李先生的這段感情,只是雙方家長安排下的一段妥協,沒有矛盾沒有沖突,相安無事穩穩當當地走下去,給各自空間,給大家自由,就是最好的選擇。

直到此刻我才發現,原來和這個總是不多話的人之間,也能有這一剎那的心靈相通的感覺。這很微妙,甚至讓我覺得有點竊喜。

“葉子?”

“嗯?我在聽。”

“那你呢?”

“我啊,我想開一家小書店。”我回答。

電話那邊李先生低聲笑了,“現在開書店,恐怕很快就倒閉了。”

“那又怎樣,夢想嘛。”

說著說著,已經到了我家門口。李先生聽到我問司機多少錢,他說,“到家了?”

“嗯。”

“那就快回家去吧。”

“好,你接著睡吧。晚安。”

“晚安。”

我跳下車,心情沒來由地好。打開門然後打開屋裏的燈,忽然在想,以後我開一個小書店,早早關門回來等著李先生下班,然後在他有假期的時候我們一起去旅行。假期時間長,我們就走遠一點,時間短,我們就在附近轉轉……

我一邊想著,一邊來到洗手間刷牙洗臉,擡頭看到鏡子裏一臉嘚瑟笑容的自己,被嚇了一大跳。所以我竟是如此渴望自己能有朝一日身處於李先生的夢想之中嗎?

忽然想起當年曾經好喜歡的一首歌——

我要去看得最遠的地方 和你手舞足蹈聊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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