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搖搖頭, 後退幾步，面露悲色。

“希爾……”凱茵再次上前，心中有些慌, 希爾剛剛那滿身傷痕的樣子讓她感覺到一絲不妙。

“母後, 你回去吧，希爾再也不能陪伴在母後身邊盡孝, 請您原諒。”他再度後退幾步, 眼神覆雜的望向不遠處的倫薩, 低聲念了聲“父王”, 卻不敢靠近。

凱茵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 就看見倫薩還未來得及掩飾的陰沈。

她的視線在兩個人之間打了幾個轉，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湧上腦海，讓她一瞬間臉色煞白。

倫薩一步步走過來，披風拖過地面，留下“沙沙”的聲響。

希爾五官扭曲，眼中清明與瘋狂輪番上演。

烏瞳急得想要拉開他，但是澤布拉卻阻止了她，輕聲說：“不急, 讓他們自己解決。”

倫薩臉上掛著笑容, 如果不看他冷漠的眼睛, 還以為這是一個多麽溫和的父親呢。

希爾身上虛虛幻幻, 一會兒可愛，一會兒恐怖，層層黑霧在他的身周繚繞。

凱茵腦子一熱, 直接擋在在兩人之間。

“倫薩，你……”她眼中噙著一抹晶瑩。

“乖，凱茵，讓開好不好？”倫薩按著她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溫柔到極致的笑容。

凱茵一個恍惚，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他，那是他們年少的時候，他意氣風發，卻獨獨對她一人溫柔。

只是，到底是什麽時候，他好像收斂起全身的鋒芒，只剩下了溫和？

“唳——”一聲尖利的嘯音響起，刺得人腦仁生疼。

倫薩臉色一變，一把攬住凱茵往一旁滾去。

希爾眼中已經只剩下了瘋狂，攜卷著濃濃的怨氣沖向他。

凱茵從地上坐起來，就見自己的丈夫和兒子互相大打出手。

“你們，你們停手啊。”她完全不知所措了。

“孽種！你有本事殺了我啊！”倫薩卻顧不得安慰凱茵，陰沈的對希爾罵道。

“啊！”希爾周身的怨氣更濃了，向著他就沖過去。

倫薩快速移開，但是還是被怨氣掃到了，踉蹌的被帶倒在地。

“咳咳，孽種！”倫薩捂著胸口，臉色扭曲的罵。

雙方你來我往，倫薩的傷勢越來越重，但是他卻一句口德都不留，用一切惡毒的語言罵著希爾。

烏瞳被澤布拉拽住，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兩敗俱傷。

倫薩筋疲力盡的坐在地上，無數的冰淩紮向希爾，將他的靈魂傷得支離破碎。

而希爾則是卷攜著巨大的威勢，直直的沖向他。

倫薩想要躲開，但是已經沒有力氣了，躺在地上好像認命了一般，緩緩閉上眼。

但是在他認命的一瞬間，一個人影出現在他的身前，倫薩目眥盡裂的望著擋在他身前的凱茵，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希爾狠狠撞在她身上，血液好似散開的花朵，染紅了他的眼。

“茵茵……”他抱住她倒下來的身子，瞬間淚水盈眶。

希爾也被這突發情況驚醒了，重新恢覆了清明，想要觸碰凱茵。

烏瞳連忙跑過來，急慌慌的給凱茵餵下藥劑，但是凱茵受到傷害的卻不是肉體，而是靈魂。

凱茵虛弱的咳嗽幾聲，一股無力感從靈魂深處彌漫出來，經歷了萬年輪回的靈魂本就虛弱不堪，被這怨氣猛地沖擊一下，再也撐不住了，星星點點的靈魂碎片從她的胸口傷口出逐漸飄落。

“咳咳。”凱茵捂著嘴不停的咳嗽著，拂下烏瞳的手，搖搖頭，歉意的說：“謝謝，但是不必了。”

倫薩哭著抱住她，急慌慌的用手阻擋那些靈魂碎片的飄出，平日裏的溫文爾雅盡皆不見。

“倫薩，不必了。我這次恐怕真的沒有辦法陪你了。”她撫上他的下巴，輕輕的摩挲著。

倫薩將臉埋在她肩上，抽噎一聲，擡起頭笑著說：“沒關系的，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你等等我。”說完，輕輕理了理她淩亂的發絲和首飾。

凱茵看著他堅決的模樣，嘆息一聲，說：“父子間哪有隔夜仇，你替我照顧希爾好不好，如果你跟著我一起去了，那我們的兒子怎麽辦？”

倫薩面部肌肉抽動一下，望向一旁慌神的哭個不停的希爾，又低頭看向凱茵那希冀的眼神。

“我們人魚一生只有一個愛人，生死相隨，我做不到。”倫薩低聲說。

凱茵微微闔眼，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她的指尖已經隱隱透明。

“我臨死了，你都不答應我這最後一個願望。”她抱怨道，但是語氣中卻滿是縱容。

倫薩笑笑，回了個歉意而深情的眼神。

凱茵的身體逐漸透明，不到五分鐘就消散一空。

倫薩癱坐在地上，嘴角咧開一絲笑意，慢慢的越來越大，歇斯底裏的笑起來，只是眼中卻有一串串淚珠滾下，神色悲切。

“母後，父王……”希爾跪倒在倫薩身旁。

倫薩緩緩扭頭望向他，深深的望了他一眼，說：“你別叫我父王，她也不是你的母後，你是一個孽種，你不是我的兒子！要不是怕茵茵知道了那次的事情想不開尋死，我才不會縱容你在我眼底下活了那麽久！還好的是，你也算是有點用處，王室最精純的血脈，哈哈！正好合適做二維箔的靈體。”

“什麽！”希爾好似遭到了重擊一般，整個人都呆滯了。

烏瞳也睜大了眼，瞧了瞧澤布拉，澤布拉搖搖頭，回了一個自己也想不到的眼神。

在人群後方，灰綠色魚尾的年邁人魚面帶背上的搖搖頭。

當年亞特蘭蒂斯的大祭司窺伺到種族將要滅亡的事件之後，全亞特蘭蒂斯都被震動了，當時的人魚王（她的丈夫）想盡一切辦法想要阻止這個命運的降臨，因此，臨終之際將皇位傳給了激進派的大皇子，而放棄了更加賢能的二皇子倫薩。

但是大皇子與二皇子之間因為不同的理念，存在不可調解的矛盾，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原本親密的兄弟倆最終分道揚鑣。

而凱茵為什麽會懷上大皇子的種，這是一次意外，那時候兩兄弟關系還很好，在登基前的一個晚上兩人在一起喝酒談心，兩個人都喝醉了，睡在了一個屋裏，正好凱茵過來，大皇子將她認作自己的妻子，輕薄了她。

事後，倫薩醒來的時候，望著狼藉的屋子，心痛至極。因為人魚是一種十分忠貞的生命，倫薩怕凱茵知道這件事想不開，被迫之下將這件事的記憶封印了起來，將此事瞞下來。

而在一個月後，發現妻子懷孕之後，他曾經想要將這個孩子弄死，但是看到凱茵對新生命的期盼，他心軟了。

但是仇恨是一種越積越深的東西，被戴了綠帽還要強行歡笑，替奸夫養孩子，一個人咽下所有的苦果，這其中的憋屈可想而知，再加上大皇子登基之後兩人關系越來越淡漠，甚至慢慢走上對立的兩方，他終於黑化了。

發動了反叛，並且將那個孽種一身精純的皇室血脈融入二維箔之中，作為打擊大皇子的武器。大皇子的手段太強硬，全國上下本來就怨聲載道，在他反叛之後，事情進展的很順利，但是就在勝利之後，武器卻失控了，將整個亞特蘭蒂斯毀為一旦。

事情很簡單，但是卻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

所謂因果循環，或許就是這樣吧。

年邁的人魚後退一步，閃電的亮光閃過，依稀還能夠看出她那跟倫薩十分相似的眉眼。

作為一個母親，親眼看著兩個骨肉自相殘殺，她的痛苦無人知曉。

“母後。”頭發花白，灰黑色魚尾的人魚攙扶住她。

“巧巧，我又將要失去一個兒子。”她面露悲色，低聲說道：“或許還要加上一個孫子。”

灰黑色魚尾的人魚陰翳的一笑，說：“他活該得到報應，殺兄弒子，他活該不得好死。”

灰綠色魚尾的人魚拍開她的手，面露不虞，“那他也是我兒子！”

“呵。”灰黑色的魚尾中隱隱閃過一絲紅意，如果烏瞳看到的話，估計就會認出這是當時那個消散的紅尾人魚。

……

視角轉回烏瞳這邊，倫薩或許是心灰意冷，也或許是在報覆希爾這個仇人的兒子，竟是將真相悉數告知於他。

烏瞳聞此狗血大戲，目瞪口呆，她一直以為這是只有戲本裏才會出現的大戲，但是居然真的上演了，並且造成了一個文明的覆滅。

總感覺這之後，有一只命運之手在推動著它的滅絕。

倫薩說完之後，就手持凱茵留下的那顆二維石一步步走向墓園，身子逐漸消失在黑暗中。

在倫薩離開之後，希爾木木的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漸漸竟有崩潰的趨勢。

烏瞳上前凝了些魂力給他註入體內，但是卻如泥入海，一絲波瀾都不見。

“姐姐，我什麽都沒有了。”希爾感受到烏瞳的動作，哭著轉頭望她，純凈的眼眸中，絲絲陰霾彌漫而上，將它蒙上一層淡淡的霧霭。

烏瞳摸摸他，勸解道：“你母後還是想著你的，再說，這些事情究其根本，其實根本不是你的錯，你不必為此而有負罪感。”

“可是……”希爾坐在地上，眼中含著淚花。

年邁的人魚蹣跚的走過來，蹲在希爾面前說：“乖孫，大人的事情著實覆雜，跟奶奶回去，我們一起生活，好不好？”

烏瞳詫異的看著這個熟悉的人魚，什麽時候她變成希爾的奶奶了？

希爾反身抱了抱老人魚，親昵的蹭蹭，卻遺憾的說：“皇祖母，希爾不能陪您了。”

老人魚愛憐的看著他，慈祥的說：“沒關系的，只要希爾好好活著就夠了。”

希爾抽噎一聲，突然反身跪在烏瞳身前，請求道：“姐姐，救救我的族人吧，希爾沒用，已經撐不住了。”

烏瞳被嚇了一跳，突然發現一道道空間裂縫由遠而近慢慢蠶食著這片土地。

老人魚嘆息一聲，道了聲“果然”，她就知道自己的這個孫兒也保不住了，沒想到果真應驗了。

遠處的空間開始坍塌，宮殿前原本在看好戲的人魚們也慌了，四散奔逃。

雖然曾經想過這次沒有辦法，他們就去死，但是真的面對必死的結局他們又慌了，心中的求生欲湧出來，人（魚）真是一個覆雜的生物。

天空中電閃雷鳴，遠處空間崩塌，露出大片深邃的虛空，近處，人魚們慌亂的跑著，如無頭蒼蠅一般亂撞……

烏瞳默然，希爾卻揪著她的衣擺不撒手。

“姐姐，希爾知道你有辦法，求你。”他可憐的小臉上一雙眸子分外清亮，甚至讓人無法想象他是一只怨靈。

烏瞳被他瞧得有些心軟，嘆息一聲，說：“我答應你。”

說完，閉上眼，緩緩吟誦起那古老的咒語，遠處的人魚們漸漸停下了動作，委頓在地，一個個透明的靈魂從遠處飄到烏瞳的手邊，被她收到魂瓶裏。

拯救一個二維世界很難，但是救幾千個靈魂卻很簡單。

靈魂是無法降維的，它自始至終都是那個樣子，無主的二維石散落在地上，被澤布拉撿起來。

希爾松了口氣，珠白色的身子逐漸崩潰，最後留下一張巴掌大小的透明紙片，無數繁覆的紋理在上面繪制著，讓人看了就眼花。

那是，二維箔！

年老的人魚覆雜的看了眼那張小小的紙片，就是它毀了他們的文明，但是它卻是她的孫兒所寄宿的東西，緩緩合眼，一個明綠色的光點進入烏瞳的魂瓶之中。

“姐姐，謝謝你。”二維箔圍著烏瞳轉了一圈，發出白色的光。

烏瞳微微一笑，將瓶子收起來。

而二維箔則緩緩靠近她，烏瞳詫異的看著自己周圍的法則漸漸變化，變成肉眼可見的線條，隨後輕輕一震，化為烏有，隨後，二維箔在自己的身體四周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隔離帶，竟是將天道法則隔絕在外。

“這是……”烏瞳睜大了眼。

天空上方，雷霆萬鈞，好似感覺到烏瞳的氣息漸漸消失，電蛇亂舞，將黑壓壓的天空照亮。

“從此以後，天罰再也找不到姐姐了，這是希爾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謝謝姐姐救了我的族人。”

希爾的聲音漸漸遠去，烏瞳心中悵然若失。

他是最初的二維箔，也是一塊可以進化的二維箔，世間僅有、獨一無二，因為希爾已經化作了它的靈魂，它是有生命的東西。

可惜了，希爾從此消散，而這塊二維箔最後卻變成了隔離天道法則的護罩。

烏瞳感覺自己什麽都沒有做，但是卻得到了她所最期望的東西，心中有那麽一點不勞而獲的心虛感。

整片天地之間，只剩下了他們四個人，曾經的亞特蘭蒂斯一點點瓦解，果然應了那個預言。

澤布拉去墓園之中，將所有的二維石收起來，烏瞳則是去宮殿裏找傑克，最後在地下室裏找到抱著酒壇不撒手的傑克。

空間一點點崩塌，最後崩潰之際，一艘半舊半新的郵輪從山壁之中沖出，一整面的山壁上到處是支離破碎的溝壑，等他們剛剛沖出去，便化為一大片碎石，將那條海溝填平。

烏瞳楞楞的望著下面，鷹眼術下，無邊無際的海底動蕩起來，所有的山脈全部碎裂，而一部分被二維箔所封印在虛空中的山脈也化為無數巨石滾落出來。

視角轉到海平面以上，偉大航路的中間路段，平靜的海面上突然翻起滔天巨浪，暴風雨從天而降，一艘海盜船被巨浪掀翻，瞬間打為碎片，奇醜的海盜們驚呼著落入水中，等風浪平息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被沖到了哪裏去。

無數的海盜和海軍被驚醒，海水漫上島嶼，海拔低的島嶼被完全淹沒，海拔高的島嶼也損失了大片的土地。

而在不知名的角落中，一方方陸地顯現出來，荒草不生的地面上沒有一絲生命，但是不久的將來，相信它們會迎來等待了萬年的生命痕跡。

大自然的威力是恐怖的，短短半天的時間，海上哀鴻遍野，受到最大沖擊的就是在偉大航路上的海盜，一些小型的海盜團被湮沒在歷史的洪流之中，一時之間，竟將被寶藏沖昏了頭腦的世人打醒了一瞬。

而占據大陸中心的天龍人的住處，陸地上突然出現了塌方，自命不凡的天龍人好些被吞入了黑暗的鴻溝裏，面對大自然的偉力，連這些傲上天的天龍人都只能默默閉上了嘴。

……

烏瞳四人從海底深處慢慢往海平面上移動，一個星期之後，偉大航路上出現了一艘船。

終於再次見到了久違的陽光，幾人心中甚是感慨，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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