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蕓蕓對著鏡子畫烈焰紅唇，口紅接連斷了三只。一把拍在桌子上，放棄塗抹。拿起披帛裹在肩上。波浪燙卷短發，旗袍勾勒妙曼。她靠在落地窗上抽煙，有人進門。看了她一眼，勸道：“夫人，別抽了。”

蔣蕓蕓從善如流熄滅。她望著自己身邊越來越多的保鏢，道：“你們都來保護我，他怎麽辦。”那人笑道：“瞧夫人說的，老爺還留了一半人在自己身邊呢。外面世道亂，夫人一個人在外面。老爺這不是不放心嗎。”

蔣蕓蕓眉眼軟波一勾，半真半假道：“我這就回去，收拾他的後院可好？”

那人沈默：“那些女人都算什麽東西，值得夫人放在心上。”

蔣蕓蕓笑笑沒說話，將撥桿置在唱片上。黑色圓盤一圈圈轉的飛快，見狀那人掩上門悄悄推出去。金色喇叭低低沈沈雜音後是關強的聲音：蕓蕓。一段戛然而止的沈默後，關強又喊了聲蕓蕓。

蔣蕓蕓是關強都抓不住的鳥，天南地北的飛。身邊跟了關強身邊一多半人。關堇行一直都不明白父親為什麽真的縱著母親，以前他覺得是父親愛玩，蔣蕓蕓走了以後天高皇帝遠，沒人管他。

後來關堇行就不這麽想了。關強在關家兄弟十幾歲的時候就把家業扔給兩兄弟，前後扶持不到兩年就徹底撒手。蔣蕓蕓不回家，關強就坐飛機追她的步伐。有時候蔣蕓蕓嫌他煩，或者又不知從哪聽到關強風流韻事，就把人趕回去。

沈瓷曾難掩羨慕的說。“少見的一片真心。”

女人之間談話往往都是很微妙，不必每一句話的掰的清楚，彼此卻已會意。這是無關友誼，兩個情敵之間也有這樣的默契。

獨屬女人之間的默契。

蔣蕓蕓輕曬，淡淡回頭，“他的真心值幾分。”

蔣蕓蕓對關強早已經死心了。關強風流，還總愛打著深愛她的旗號。這讓蔣蕓蕓很惡心。——哪怕至今她站在他面前心仍然砰砰亂跳，她也不會再喜歡他了。

蔣蕓蕓給過關強不止一次的機會。

知道關強收了周嬙時，蔣蕓蕓飛回滬都，跳起來對著關強劈頭蓋臉就是一陣打，關強躲得狼狽。關強一身功夫還是跟蔣蕓蕓學的。蔣蕓蕓父親是武館老師傅。生了一個女兒嬌滴滴的，捧在手心裏疼都疼不夠。

蔣父原以為生了個林黛玉，不曾想卻養出個花木蘭。蔣蕓蕓長的明艷照人，生的十分大氣。美的十分張揚，不同於美的含蓄讓人雋永回味的沈冰。蔣蕓蕓和周嬙一樣，都是那種讓人看一眼便要豎起大拇指誇漂亮的。

蔣蕓蕓哭的梨花帶雨，邊打邊罵：“小紅杏、周姨娘、白雲、還有那個歌星五菱！你到底養了多少小情兒。”

關強如今是真的後悔了。恨不得把自己褲襠裏二兩肉給剁了。蔣蕓蕓一哭比人用用刀剜他的心都難受。關強使勁煽了自己一巴掌，懊悔莫及：“我他丨媽自己就管不住自己。蕓兒你罰我好了。別哭了，快別哭了。我把那些雜碎早扔出家門了。”

蔣蕓蕓抽抽噎噎：“你還把人帶回家。”

“趕出去，趕出去了！”

蔣蕓蕓繼續控訴：“你還收姨娘！”

“休了休了。”關強見蔣蕓蕓眼淚有收住的意思，忙抱在懷裏安慰。

“你還給她蓋日式房屋！”

“拆！現在就拆。”關強毫不含糊，當機喊人：“高富。現在去帶幾個工匠把那裏拆了，要快，晚上沒拆完全部給我滾蛋。”

“老，老爺，裏面的東西怎麽辦，周姨娘還沒收……”

蔣蕓蕓聽到姨娘兩個字就要爆發。關強趕緊把人哄住。氣急敗壞道：“扔了，全都扔了！你們會不會做事。”

高富十分委屈，他當了關強快三十年的關家。還是第一次被人問會不會做事。

唱片吱啞啞斷斷續續傳來關強的聲音：“我最近忙，陪的時日少。天南地北風景都好，你且安心頑。我把我身邊最信任的人都交給你，你什麽都不用怕。想做什麽，都好。只是答應我...別回滬都。”

蔣蕓蕓眼淚淹沒整張臉，我又不傻。你們當我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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嵯峨山雙槍蔣寡婦。

短短八個字卻成為嵯峨山某些人心頭一把威名赫赫的刀。誰也不知道蔣寡婦是從哪裏來，仿佛一夜巍峨拔地起。一個國色天香的女人家，忽然帶著一批訓練有素的隊伍，占山為匪。逢日軍過山必殺，洋人過山必搶。世人對她的底細無從知曉，知道她姓蔣，一雙兒子和丈夫都死了。

嵯峨山遙望滬都，蔣寡婦這一生卻都沒有涉足滬都。大家都說，她敢死卻不敢再看他一眼。沒頭沒尾的，懂的人都沈默。不懂的人也無從問起。

蔣蕓蕓不知道關堇行還活著，她一生離關堇行最近的一次。是某次觀固安帶著隊伍過山，大家原本都打算搶了。蔣蕓蕓聽聞觀固安戰功後，說：“這是義士，放他過去。”沒有任何為難。觀固安也對她是耳聞多次，神交已久。有念頭去拜訪她，蔣蕓蕓拒絕了。只留一句：“過山吧。我是孀居寡婦，不便見人。”

這一生關堇行和蔣蕓蕓都不知道，他們曾隔咫尺之遙。

關堇行從來沒想過去找蔣蕓蕓，關堇衍亦是。關強希望蔣蕓蕓是他手心裏最快樂的小鳥。關堇行知道家破人亡的那天，無比想去找蔣蕓蕓。什麽也不做抱著哭一場也好。可他不敢，他怕蔣蕓蕓問他父兄近況，他怕他忍不住。他更怕的是九泉之下，父親不原諒他。在情義面前，他們每個人都是膽小鬼。沒人敢頂天立地，只會瞞著，拖著。

仿佛這樣就能治愈一切一樣。

後人記載，蔣寡婦死時八十歲。身子骨健朗，死於自殺。嵯峨山有座無名冢，是關家父子的衣冠冢。一個樹葉枯黃的秋天，蔣蕓蕓摸著石刻墓碑。難過的說：“老頭子，我熬了一輩子。都熬不住了，你怎麽還不來...”她哭的像個孩子，好久才停止啜泣道：“你不來，我去找你。”飲彈自盡。

蔣寡婦埋葬地點至今是迷，大家都說，也許早就被恨她入骨的日軍拋屍掘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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