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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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城信托局局長擔任第二年,他終於打探到寇成下落。——那也成為他任期最後的一天。

原因簡單又輕便,關家至此,寇成已沒有任何價值。顧北堯獻計,殺寇成逼關堇行再次現身永絕後患。消息放出來後,沈恒第一時間來找他問:“通知二少營救?”

“這件事你們都別管了。”收拾好東西,風光明媚:“我自己來解決。”

“這樣。”沈恒半信半疑,不好多話。

人在南京老虎監獄,韓城將人提出來不費絲毫力氣。他有能力有手段,以前是沒找到地方。現如今找到掐住他命脈一線的地方,第二天飛機一落地,韓城隔著昏暗潮濕的柵欄,看著寇成衣衫襤褸,遍體鱗傷。唯有一雙眼睛亮的出奇,澄凈如心,磨難打不倒他。什麽都打不倒。

“你不見他?”秘書疾步跟在韓城後面。

“不必。”出了大門。韓城從口袋掏出一個信封,寫一行字。安穩的交給秘書:“我做這一切唯獨拖累了你。從事發消息傳到宋先生那裏,你有三小時逃亡時間。這個政治保護的簽署令勿必收好。他日有機會傳信回國,請勿必告訴裏面的人,我希望他為我收屍。”

寇成是在個陰雨綿綿的午後被人送出去的,接他的人是愛妻和一雙兒女。問她們,他們也是一無所知。寇成心存疑惑,胡子茂密的頹喪下,不住回頭看這個關押他近兩年的地方。一個星期後,寇成突然收到一封神秘來信。心中寥寥數語,希望他去幫忙收屍。隨信還付一筆豐厚的報酬。

寇成猶豫很久,同意。去了才得知,這人是個重犯,被上頭提走了。如今掛在城門以儆效尤。寇成兌了票子,留下極小一部分錢。寫了抱歉信,並把餘款重新存了寄過去。盡管他心裏清楚,這封信註定是寄不出去的。這個神秘來信的地址必定是假的。

直到寇成看見城門曝屍的那個人是誰。腦中一片空白的跑回那個監獄。

“他叫什麽。”

“不知道,編號2689,反正是個重犯。”

“他的家人呢。”

“他沒有家人。”

“聽說以前有個青梅竹馬,後來嫁人了?”

寇成大罵:“放屁!我倆從小跟著師傅學武,一起練功同吃同住,後來也是一起進的關家。我怎麽不知道他還有個青梅竹馬!”

那人訕訕的,“我也是聽別人說的。韓哥以前有個心上人,後來成親了就不了了之。”

寇成狠狠訓斥他一頓,沒有註意到韓哥兩個字。

寇大郎等的不耐煩了,“爸,你走不走啊。”

“來了!”寇成走向兒女。

忽然,寇成駐足。他一只擡起的腳慢慢從樓梯撤下來,回頭望著黑色的監獄籠子。寇成腦中不敢置信,閃過韓城很多副樣子。——他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什麽。

難以付予唇齒的,絕望而隱忍。

迫窘、憤怒、莫名其妙,各種各樣的情緒充斥在寇成胸腔,醞釀成憤怒。寇成想罵娘,想把他痛罵狠狠打一頓。然後他才後知後覺,他想打罵的那個人已經死了。與他陰陽兩隔。內心慢慢冷靜下來,由震驚到平靜。

有些不明白。又什麽都能理解。

寇成蹲在地上痛哭。

“你他媽怎麽這麽齷齪。”屋子裏傳來一句咒罵。“我他媽把你當兄弟,你竟然,你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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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堇行和韓城一直斷斷續續有聯系。彼此不多問,知道互相安好也就各自安心。末了關堇行總會問一句。沈瓷回來了嗎。問得多了,韓城答不下去,索性不提。關堇行通篇看下來,見只字無影,心如明鏡。

關堇行笑了笑,折起電報貼身收好。半年後再發,韓城便無音訊了。不多日,當韓城曝屍城門的消息登出來後。關堇行攥著拳頭,指尖發白發木他都了無知覺。

在大家都蓄力解救韓城時,一個星辰黯淡的夜裏。城墻上一個黑影偷偷隔斷綁在城墻上的繩子,有人看見了。默默翻了個身假裝沒看見,懵然無知的熱血少年出聲想攔。被人死死捂住嘴。小聲道:屍體都臭了,留著下飯呢?

關堇行背著微微腐爛的韓城回關家祖墳,沈恒聽見動靜,打著手電筒照過去。兩個身影錯落相疊在地上。“這是...”沈恒疾步走上去。關堇行跪下痛哭,“沈恒哥。”他倒在地上,悲傷又絕望,被生命打垮。沈恒心驚,只害怕關堇行了無負擔後想不開去自盡。忙抓著沈瓷在他心頭點上微弱星火。

“那我妹妹呢?”沈恒言疾厲色的揪著他領子:“她是為了你才去的江寧。”

“她犧牲了。”關堇行頹喪,小心翼翼拿出貼在胸口的很久的報紙。“你不知道?”

沈恒一噎,揍他一拳:“所以你就這麽自暴自棄?做世間最徒勞無功的事。”他一字一頓:“關堇行你聽好了,如果你就這麽死了。你就什麽也不是。你連替他們報仇的勇氣都沒有。”甩手離開。

沈恒沒想到的是他會用一生去後悔這句話。關堇行真的去同歸於盡了,他賠上自己的命炸了洋租界最大一批軍需物資船,而船艙最底下,是黃金。

很多年後,很多人潛水在這片海域下撈金。發現一連串腳步,海底腳印。離奇又驚異,去向為知。蹤影沒入大海深處。誰也無法解釋這些腳印是怎麽留下的。大海竟然沒有隨時光沖刷掉這個清淺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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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沈瓷一睜開眼,被一個短發軍裝姑娘激動的抱住,簡樸綠色上衣。胸膛起伏連綿,兩筐熱淚。她道:“我們的英雄,你終於醒了。”沈瓷動了動胳膊,嗓音幹啞:“這是哪。”

“我們救了你。這是軍營。”

轟然腦中一片黃浪滾滾,記憶回歸。沈瓷在江寧身上很快就沒錢了,想離開滬都都沒有路費。何況她心裏還惦記著關堇行。沈瓷想找份工作維持生計,可憐她十指不沾陽春水,苦力活幹不得,清貴的活沒有門路。想把一張沈家大小姐的牌甩出來,卻憂心惹的禍比得的福多。

前怕狼後怕虎,很快她的腰包就山窮水盡。

病急亂投醫,她被騙進一家紡織廠當女工。起早貪黑,就圖每個月幾塊錢的薪水。沈瓷想逃,卻又舍不得那幾塊錢。一封封寫給沈家的信接連石沈大海後,沈瓷便不在寄信。找不到關堇行,攢錢回家好好給父親道個歉。她打定心思。一場變故卻來的突然又必然。是她的突然,歷史的必然。

沈瓷跟著人群一起被推搡著跪在坑邊,早上沒幹完的活還在縫紉機旁放著。沈瓷很茫然,後腦勺是寒冷的槍口,一聲聲槍響挨個過來。每響一聲,沈瓷抖瑟一下,直到離她還有兩個人的時候。那些瘋子好像累了,吵吵嚷嚷幾句,又趕著他們每個人抱著一具屍體跳進坑裏。

大家都跪在坑邊,一槍爆頭,大多數人順著重力栽進坑裏。有幾個槍法不好的,人側倒在坑邊。大家被槍口和刺刀趕著,手忙腳亂的抱著人往下跳。還有沒撿幹凈的,被士兵一腳踢下來。大家看不慣同胞被這樣對待,幾個大漢默不作聲的伸手拽了坑邊的人下來。

沈瓷不知道是自己太懦弱,還是太膽小。總而言之她在那種時刻竟然什麽也沒有做。隨波逐流的等死。也許是被嚇傻了,也許是別的什麽。一鏟一鏟土被揚下來。一個小孩子偷偷拽了拽她衣角,遞給她一塊布。“到下午他們累了就不埋了。姐姐捂好,天黑了我們一起跑。”

沈瓷五味陳雜的接下。可惜他們沒能等到天黑,許是那些惡魔今天興致高漲,一直到下午活埋的隊伍都沒停下。很直接的後果是,還不足沈瓷腰高的孩子已經被悶死。起初大家還把小一點的孩子舉起來,上面撒土。孩自眼睛一瞇土就哭。十分淒慘。沈瓷觸的孩子沒有氣息,大腦一片空白。

憤怒,充滿全身上下。

憤怒的不止她,很多人跳起來爬出坑,年齡大的則一直外坑外砸石頭、土塊。士兵們訓練有序的對準坑內掃射,還是有偷襲成功的,爬上去撞開士兵,抓起槍紅著眼掃射這群殺人狂魔。給大家爬出來爭取時間。

有槍掉進坑裏,沈瓷踉蹌一步。緊緊抓在手裏,一邊走一邊對準士兵開槍。她一槍都不躲,再多的炮火打不倒她。沈瓷屹立在炮火硝煙下,像個不死戰神。她撿起腳下每一把槍,彎腰的時候被神槍手打中頭部。沈瓷冷冷一笑,站起來。毫發無損的繼續走,從坑裏走向平地,從平地走向堡壘。

各個高級長官紛紛被掩護著離開。沈瓷不假思索的靠近,任憑槍林雨彈打進身體。手中極穩,對準每一個以殺人為樂的長官,沈瓷從來沒有這麽感激過她曾跟著韓城學過槍法。使她幸運沒有錯失每一個奪他們狗命的良機。

“那是誰?”紅方部隊長官拿著望遠鏡,吃驚的望著日軍堡壘下的戰爭女神。她身中數槍,卻奇跡般的不倒。一槍又一槍剿了日方高官們。大家都忍不住為她喝彩。

終於,她倒下在戰場。

短發軍裝姑娘叫吳茯苓,她到了杯熱水遞給沈瓷:“我們都以為你救不活了。”她憐惜的望著沈瓷,似乎看著自己還沒有長成的小女兒。“我們醫療簡陋,你身上中了四十三發子彈,人都快被打成骰子了。要不是你一直有氣息...”她捂著嘴哭了,好半天才緩過勁:“英雄,你叫什麽名字?”

“我。。。”吳茯苓寬容的看著她,“不想說還是忘了?......是怕連累家人嗎。”沈瓷沈默了一會:“我叫沈瓷。”醫藥箱貼著鮮紅十字,沈瓷看著看著,低頭望向自己的手。仿佛不認識了般,反覆扭轉。

吳茯苓笑了下,說出去給她喊醫生,對著首長嘆氣:“...她可能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真是個傻孩子。”宋賢道:“你們好好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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