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周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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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瓷去女校念書,在校門口被韓城攔了下來。韓城坐在黑色老爺車裏長摁兩聲喇叭,沈瓷笑走過去敲出窗,笑問他:“韓哥怎麽今天來了,關關不是說初八見…”

韓城越過座椅,伸手開了車後門:“沈小姐先上車吧。”沈瓷笑看他一眼,從善如流進車。韓城遞給她一個牛皮袋,沈瓷狐疑的接過,以目光詢問韓城“這是什麽?”

“二少讓我轉交的”

沈瓷打開牛皮袋子,抽出一半,目光便凝聚黑白影像的人像上,光與影的交錯沈澱著歲月的光澤,而相片中的人卻與現實並無兩樣。檔案記載這是十六年前周嬙在日本藝妓館的照片。周嬙穿著和服,擺著婀娜的姿態,手上還拿著一把紙扇正緩緩向美麗的側顏遮去。

沈瓷呼吸頓時有些沈重,她急促的呼吸著,胸前起伏不定。不死人。這就是不死人的法術麽?視線繼續下移,沈瓷眼簾映入這樣一行字“…善駐顏術,類漢帝寵妃宜主合德紅丸之媚。”

車內氣氛頓時一凝,纖細而敏感的似少女的心思。韓城感覺的到沈瓷的惶恐和驚慌,他有心勸慰幾句,卻因不知緣由、無從下手,而倍覺所有安慰都顯蒼白。最終也只給她遞了帕子,輕聲道:“沈小姐,周嬙翻不出大浪的。二少在呢。”

沈瓷敷衍的點了點頭,心事重重的下了車。周嬙倚在不遠處另一輛黃包車邊上,優雅的吸著煙。見沈瓷下車,煙頭在皮包上扭摁兩下熄滅,提步過來。她穿著藏藍色英格利洋裝,小洋帽左邊紮著黑色牡丹紗花,飄零的黑色丨網紗隱隱約約遮著那雙明亮的美眸。韓城見狀冷著臉上了槍膛,推門下車,向前一步,整個人罩在沈瓷前面。

周嬙依舊不緊不慢的徐徐逼近,優雅的仿佛在踩著舞步,閑適又驕傲,一點不懼怕槍口。最後她停在沈瓷三步遠的地方,挑著嫵媚的眉眼質問:“沈瓷。我又不曾傷害過你什麽。你為什麽要讓關堇行查我?”

我沒有。沈瓷下意識的想反駁,最終卻只緊緊的抿著唇,沒有吭聲。關關見她怕周嬙的緊,好心為她查周嬙。她若不識好歹把一切責任推給關關,也太沒良心了。

聞言韓城很快就想明白其中關節,關家人在查周嬙,而周嬙是日本人送給關老爺子的。不管關堇行查周嬙的真相是什麽,起碼在外人眼裏就是關家疑心周嬙了。若有心人深究細想,指不定還以為關家跟日本人怎麽了。

日本人是遷怒周嬙了嗎?

韓城瞇著眼上上下下打量周嬙好幾遍,她也不像是受過什麽刑罰。幹脆直接了當的問:“你想幹什麽。”

周嬙惆悵的嘆息一聲:“我不幹什麽。”她幽幽的看著韓城:“我能幹什麽呢?”她幽怨道“日本人不要我了,關家若不要我,我就活不了了。但求沈小姐放我一馬,給我留條生路。”她的灼灼目光,似乎能透過韓城刺穿沈瓷。

“我幫不了你。關關不是會因私廢公的人。我不知道你隱瞞了什麽,但是我拒絕。”沈瓷搶在韓城開口道。

不知那一句話觸動了韓城,他面上帶著暖意,擡目銳利光芒,逼視周嬙離開。周嬙看著韓城不容拒絕的遣送,沖沈瓷微微一頷首,款款離開。

西德大廣場,基督教堂內。

“言瓊。”周嬙帶著夕陽餘輝進了教堂,看著耶穌像下虔誠祈禱的女人,她與她並肩而立,乍看兩人好像一起並肩作戰的女戰士。可惜周嬙從來不信這些,誰的罪惡可以用祈禱免恕?那上帝的救贖未免太過廉價。她冷笑著問:“梨園景致可好?”

言瓊睫毛微動,仿佛剛剛從聖經的沐浴中驚醒。她柔柔的笑:“不及早年。”周嬙明白她的潛臺詞,不死人一族女子多絕色,一生不知服侍過多少王公貴族,世間梟雄。什麽大世面沒見過,哪一個拎出來不是禍國殃民的美人。

周嬙不知道言瓊今年多大,端看顏色,周嬙覺的言瓊當是比自己小。但除了容顏,言瓊言行舉止,談吐行事,儼然一副經過幾千年沈澱不死族人長老的樣子。周嬙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道:“言瓊,你給我惹了很大的麻煩。”

“是麽?”

“同為族人,你就不愧…”

“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你…!”

“還有事?”言瓊微微蹙眉問她。

周嬙忽地就沒了脾氣,喟然道“也罷。”頓道“沈家在查你。你自己好自為之。”話畢,自徑離去。

言瓊目送著周嬙背影,嘴角微微彎出個喜悅的弧度,兀自喃喃低語:“小嬙還是這麽心軟。”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教堂靜謐的有些殘忍,斜照的日光的透過彩色玻璃窗細散的鋪開,塵埃在陽光下起伏游移。言瓊看著便有些恍然,不知道幾千年前的塵埃和如今的這些會不會有一粒相同。活的越久,她越不知道為什麽而活。

西德大教堂外有白鴿飛過,兩輛黑色的車分別等候著一位絕色佳人。周嬙和言瓊各自上了車,兩輛車一前一後,背道而馳,囂塵而去。

晚上關堇行聽韓城稟告了事因前後,也沒說什麽。揮手便讓他下去了,屋裏終於只剩他一個人了,關堇行慢慢舒展開手心,給沈瓷打電話,沈默良久,才低聲問她:“怕不怕?”

沈瓷在電話那頭懵然半晌,才哧哧的笑道:“關關才在怕吧。”

“對…”我很怕。

“…什麽?”沈瓷以為自己幻聽了。

“沒,明天我陪你去琉璃胡同頑吧。你上次不是說想燒套青花瓷?”

“好!!!”頓了頓,沈瓷忽地又想到什麽,沮喪道:“可是我明天還有課啊。”

“那周末陪你去。”關堇行當機立斷改了行程,一點也不欲讓她為難。

沈瓷一邊拿牙簽紮著水果,一邊應付著關堇行的電話。忽然一個不小心把果盤打下去,便用耳朵和肩膀夾著電話,欲騰出手去撿東西。一只手卻先她一步出現在果盤上,沈瓷順著那只漂亮的玉手看去,上面是純白色的功夫衫功夫褲,寬寬松松的搭在女人身上,透著幾分慵懶,硬是把功夫衫穿出了嫵媚的味道。視線接著後移幾分,沈瓷在她的背後看見兩個亦步亦趨的黑色影子。沈瓷緩緩擡頭,竟不是周嬙。

是那個杜十娘。

電話咣當掉了下去,任憑關堇行百般焦急的呼喊,沈瓷也聽不到了。她不知道青衣旦是怎麽避開沈公館層層守衛過來的,也來不及思考她來幹什麽。她只覺得頭昏眼花,四肢發軟。昏迷前最後一個畫面卻是那個女人接住她軟下去的身子,她身體馨香,溫暖的像母親的懷抱。

言瓊摸了摸沈瓷額頭,冰冰涼涼,溫度低的駭人。再一摸她的手,也是冰涼透骨。她不竟笑了笑,小聲嗔怪:“這孩子,還是沈家的小姐呢。膽子這樣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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