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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終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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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緩緩地向自己的妻子和船長走來。凱爾茜也輕輕扭動著腰肢向他走近。

當他即將摟住凱爾茜的時候,女海盜輕盈地轉了個身,就像是一朵紅色的雲彩從他的身邊飄過,在他耳邊留下了一句話:“我說的是刷洗甲板,好孩子別忘記了,三遍哦……”

……

盡管事實上幾乎每個人都知道這條造型奇特、性能卓越的戰艦是一支海盜船,可降下了海盜旗幟的黃金玫瑰號還是暢通無阻地駛入了海德爾港口。在彗星海這片崇尚自由的勇氣的大海上,“海盜”並不是一個讓人畏懼和憎惡的名字。在海上討生活的漁民和商人們對於從自己的收益中拿出可以接受的一部分去換取一條安全的航路這件事並沒有表示出強烈的反對,而且一旦在海上遭遇險情,海盜們將會是他們十分可靠的幫手和保護著,就這一點而言,他們比只收錢不幫忙的稅務官員們要友好得多。

幾乎是在黃金玫瑰號靠岸的同時,幾個十來歲的男孩子一頭紮進了港口的酒館中,興奮地大聲嚷嚷起來。

“爸爸,爸爸,她來了,我看見她的船靠岸了。”一個胖胖的小家夥大叫著,邊叫邊搖著酒館老板的褲腰,一手指著門外的港口方向。

“是我先看見的……”另一個略高的孩子立刻驕傲地宣稱,與自己的同伴爭奪著這份榮譽,“……她的船還沒靠岸我就看見了。”

“是我最先看見的。”孩子們中年紀最大的一個尖聲反駁道:“只看桅桿我就能一眼認出它來,是黃金玫瑰號,準沒錯,我見過好幾次了……”

如果說剛開始的嘈雜讓酒館中的人們不知所雲,那麽當“黃金玫瑰號”的名字從孩子口中說出來時,整個酒館立刻炸開了鍋。有關那位美麗而勇敢的傳奇女海盜近十年來的冒險勇行以極高的速度在酒客中擴散開去,激起一陣陣欽佩的讚嘆聲。酒館老板已經開始興高采烈地調配海盜們所鐘愛的烈性飲料--多年前,他還是一場海難的幸存者。正是黃金玫瑰號的女船長將他從激流和鯊魚的窺伺中搭救了出來。這些年來,他一直用最狂野辛辣的美酒作為報答救命恩人的唯一方式,並一直以提供這種“海盜唯一指定飲料”為榮。一些沖動的年輕人已經按耐不住見一見心中偶像的沖動熱望,紛紛放下酒杯向碼頭走去。

在這雜亂熱烈的氣氛中,誰也沒有註意到正坐在酒館角落中的那個倚劍而坐的青年男子。在聽聞黃金玫瑰號抵岸的消息後,他的身軀微微顫抖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搖,在桌面上灑下一片酒水。他楞了一會兒神,而後猛地將酒漿倒入口中,緊皺著眉頭大口吞下,而後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又扔了幾枚遠遠超出酒水價格的銀幣,回身抓緊了自己的劍柄站起身來,跟在人們身後向門外走去。

“是時候做一個了結了,這所有事情的了結。”年輕的劍手輕輕對自己說道。痛苦掙紮和冷酷無情兩種情緒糾纏在他的目光中,讓他恨恨地吐出一個名字:“凱爾茜·拉格,我的殺父仇人……”

這時的紅巾女海盜並沒有想到自己的對手會這麽快找上門來。她正站在船頭,指揮著自己的水手們降下風帆、準備離船蹬岸。碼頭上有些熱情的擁護者已經在向她揮手致意了,有些人還冒失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她也頗有興致地向愛戴自己的海邊住民們揮手還禮。在更遠的地方,一些守護港口的軍人們正遙遙地望著這個倍受愛戴的盜匪,卻一點要找她麻煩的意思都沒有:只要沒有人向當局報案,沒有人願意招惹在彗星海上來去如風的狂飆海盜。

忽然間,人群中爆發出一聲洪亮的吼叫:“凱爾茜·拉格,海盜中的驕傲,若你還記得自己的承諾,那就拔出你的劍,來接受我--一個因為你而失去了父親的兒子的挑戰吧。”

這聲音來得實在太過出乎意料,以至於喧鬧的港口猛然間失去了聲響,都沈浸在這聲吼叫所帶來的不可思議的驚詫中。碼頭上的人們循著吼聲傳來的方向自動地讓開一條通道,很快,人們就發現了那憤怒聲音的主人。

一個精幹強壯的青年進入了海盜船長的視線,他身材挺拔、申請冷峻而驕傲他將一柄造型古樸簡潔的長劍斜搭在肩頭,雙目炯炯地望向船頭的方向。他正是我們在酒館中看見的那個古怪的客人。

“驕傲的年輕人,我敬佩你的勇氣,你能否告訴大家你的父親是誰?我們可不想讓凱爾茜船長為一個不知名的死鬼而和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家夥打上一場,這樣即便打贏了你也不會使我們的船長獲得什麽榮譽。”在人們驚訝的目光中,凱爾茜的精靈族丈夫--水手紅焰挺身而出,張狂而戲噱地回應了挑戰者的聲音。他的回答讓船上的水手們爆發出粗野狂放的大笑聲,碼頭上的人們同樣也對冒失的挑戰者露出了譏諷的笑容。

這一切並沒有使年輕的劍手感到羞辱憤怒或是慌亂,他的輕輕眼角跳動了一下,兩道熾熱又冰冷的目光凝聚在紅焰的身上。他緩緩將自己的佩劍拔出劍鞘,高高地拋向紅焰。他用的力量恰到好處,長劍淩空打了幾個旋,在下落時劍尖正插在紅焰面前的甲板上,劍柄輕輕搖晃著,發出輕微震動的聲響。

“紅焰先生,您是否還記得,您曾經親口答應過我,這把劍的主人有資格向凱爾茜·拉格提出挑戰的要求?”年輕人的聲音激動地顫抖著,帶著某種奇怪的熱忱。

紅焰詫異地伸手拔出寶劍,拿在手中仔細端詳著。劍刃反射著陽光,在他的臉上畫出一道閃亮的疤痕。猛地,精靈水手的表情變得緊張,繼而一種莫大的喜悅呈現在他的臉上。他指著青年的臉,神情失態地大叫道:“菲利,你是小菲利?你在這裏?你……你……”他激動得不知該如何是好,轉臉沖著自己的妻子大聲嚷道:“凱爾茜,是菲利,你還記得嗎,是那個孩子,小菲利……”

“我不是小菲利!”這時候,被稱為“菲利”的年輕劍手已經沿著抽板踏上了黃金玫瑰號的甲板。他看著紅焰,一字一頓地說道:“在擊敗凱爾茜·拉格、為我的父親洗清汙名之前,我沒有資格使用菲勒夫森尼亞·臺·法賽利這個名字。您已經證明過我的資格了,紅焰先生,我要求與凱爾茜·拉格決鬥。當然,倘若她不願意,打算在自己的船上倚多取勝,我也並不反對。”

“你……你為什麽要這樣?”紅焰既歡喜又痛苦地看著年輕的劍手,矛盾的心情在他的心裏挽成了一個紛繁雜亂的結,“你父親並不是不名譽地死去的,沒有人讓他背負任何汙名。甚至於,在那件事上他並非全然的無辜,他的主人在販賣奴隸,而他對此完全知情。他是忠誠的,可也是愚蠢的……”

“這不重要!”菲利突然粗暴地大聲打斷了紅焰的辯解,“她逼死了我的父親,毀了我一家!這十幾年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能尋找這樣一個機會堂堂正正地擊敗她!我要為我的父親報仇!我恨她,你懂嗎?我恨她!”

“我答應過你,教給你所需要的一切,讓你來找凱爾茜報仇。但我也答應過凱爾茜,要永遠保護她的安全……”紅焰把長劍拋還給菲利,又從腰間抽出兩把雪亮的鋼刀,既堅定又有些遲疑地向菲利走來,“……那就來吧,用你的劍,讓我看看我學生的仇恨有多大的力量……”

一個嬌柔的身影擋在了他的面前。紅色的頭巾隨風飄揚,紅得如同一面驕傲的旗幟。

“凱爾茜……”

“那孩子是來找我的,親愛的。”海盜船長偏了偏頭,向著自己的愛人溫柔地笑了笑。

“可是他……”

“不要緊的……”紅巾女海盜小聲安慰著憂慮的精靈,“……別忘了,他是你的學生,是個好孩子呢……”說著,她轉過身,取出自己的刺劍,面向著菲利。

一些年輕的船員們想要一擁而上,幫助自己的船長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扔下船去,可紅焰和一些老船員及時地攔住了他們,將他們向身後驅散,給前甲板上的兩個人留出了充裕的空間。

碼頭上,人群也安靜了下來。人們既驚喜又擔心地望著黃金玫瑰號上的兩名決鬥者,誰也不知道受人愛戴的女海盜這次遇到的是一個什麽樣的對手。他們很為她擔心,同時也因為終於能夠目睹傳奇女海盜的矯健身手而有幾分期待和激動。

“來吧,勇敢的年輕人,我接受你的挑戰。願你的身手不要辱沒了父親的武威。”凱爾茜面向著自己的對手,神情安詳地說道。

菲利的瞳孔立刻收緊了。突然間,他揮動著長劍,向前急踏兩步,猛地沖著凱爾茜的肩頭襲去。他的步伐短促有力,將距離拿捏得十分準確,當最後一步落下時,劍尖正好擦過凱爾茜的肩膀,動作簡潔又諧調,就像是隨風吹過的波流一樣自然,又像是層層湧起的波濤一樣淩厲。

站在一旁的紅焰不禁握緊了拳頭。菲利的劍術高得超出了他的預料,讓他不免為自己的愛人擔心起來。

女海盜的身體立刻輕盈地向左側飄去,刺劍隨即邪詭刺向對手的胸口。她的反擊既辛辣又兇狠,看不出任何手下留情的意味。

兩個超卓的武者就這樣在激戰在一起。寶劍閃亮的劍影猶如兩道金屬壁障將正在搏鬥的兩人裹在一起,讓旁觀的人群目為之眩。劍鋒交擊的錚鳴和破風呼嘯的聲音牽動著碼頭上眾人的心神。

菲利的劍術大開大闔,既勇猛剛烈又十分嚴謹克制。無論是攻擊還是防守,他的動作都十分規範,雖然手中長劍揮舞得虎虎生風,一波波攻勢如同澎湃的海潮般撲向對手,卻絕少出現致命的破綻、給頭帶紅巾的女海盜留下反擊的機會。

與之相比,凱爾茜的劍術更加狠辣。由於武器的限制,凱爾茜總是盡可能避免自己的刺劍與對手相交,而是更多通過敏捷的身形和步法來閃避對手的攻擊。盡管有時兩把長劍不可避免地相互交擊,也總是輕輕一碰就相互彈開。而一旦讓她發現破綻,纖細的刺劍立刻就會化身為噬人的毒蛇,向對手毫無保留地全力出擊。所有的輕靈、敏捷在一瞬間就會化為電閃雷鳴般的速度,撲向菲利最致命的要害。

這場爭鬥的每一個旁觀者都緊張得喘不過氣來,而其中最可憐的就是與眾不同的精靈水手紅焰。正在他面前做生死較量的兩個人,一個是他心愛的情侶,一個則是讓他愧疚和想念的學生。隨著兩個人的交手,他的心已經裂成了兩半,正相互戰鬥著。每當凱爾茜遭遇險情,他總緊張得幾乎要大聲叫喊出來,而一旦菲利有了生命危險,他的心也忍不住幾乎要跳出禁錮著它的胸口。無論是誰戰勝了誰,都不是紅發的精靈海盜所希望見到的景象,可這景象註定要在不久之後呈現在他的面前。

終於,格鬥場上出現了變化。因為戰鬥方式的不同,凱爾茜的體力消耗註定要比她的對手更為巨大,而年齡的不同則使這種差距更為明顯。漸漸地,紅巾女海盜的身形變得有些緩慢,而她的反擊也不像剛開始時那麽精確有力。這點差距對於並不精通戰鬥的圍觀者來說並不是很明顯,但對於有經驗的戰士、尤其是對於正在戰鬥的兩個人來說則意味著許多。

“嘶啦!”終於,凱爾茜躲閃不及,不得已用手中的刺劍硬接了菲利的一記力劈,兩柄長劍相互摩擦碰撞,發出難聽的聲響。在力量與力量的對話中,人到中年的女海盜完全被年富力強的對手壓制住了,手中的刺劍再也拿捏不住,掉落在自己的腳下。緊跟著,菲利右手平舉,將鋒利的長劍架在了殺父仇人的脖子上。

眾人同聲驚呼起來,紅焰緊張地高叫了一聲:“菲利,不要!”連忙搶上幾步,忽然又頓住了腳,臉上第一次流露出驚恐乞求的神色。

“你長大了,菲利,已經變成了一個很強的戰士。我想,你的父親會因此而感到驕傲的。”仿佛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身處險境,凱爾茜微笑著向菲利點頭說道,神情慈祥和藹,就好像……就好像一個母親因為兒子的成長而欣慰不已。

“不許你提我的父親!”盡管擊敗了強勁的敵手,可年輕劍手的臉上一點也看不到驕傲的神色。菲利臉上的肌肉痛苦地躊躇著,眼眶微紅,就連持劍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顫抖。

“是你害死了他,是你!”他聲嘶力竭地大吼著,既像是在憤怒著,又好像正在害怕著什麽。

“沒有人害死他,他是為了維護自己的榮譽和正義而死的,這一點你知道。”凱爾茜溫聲勸慰地說道,“我們曾經告訴過你,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正義。解救奴隸,消滅奴隸販子,這是我的正義,哪怕今天你在這裏殺了我,我也絕不會因為當年做過那件事而後悔。同樣的,毫無保留地執行命令,哪怕要違背自己的良心、哪怕最終要以死來彌補自己的罪過,這也是你父親的正義。他得到了他希望得到的,我也是……”

“而你呢,孩子?你的正義是什麽?你找到它了麽?”

“我的正義就是殺了你,為我的父親報仇,報仇!”菲利近乎是歇斯底裏地暴躁狂喊,他握劍的手已經綻出了條條青筋,手中的寶劍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紅焰的手心捏滿了汗水,生怕他在狂躁中傷害了自己的愛人。

“是嗎?”凱爾茜暖暖地笑著,“如果是這樣,那你為什麽現在還不動手呢?你的劍就在我的脖子上,如果你認為這樣做是正確的,那麽好吧,我不會躲閃,也不會責怪你。沒有人會責怪你的,你完全有理由這樣做。”

“我……我……”菲利漲紅了臉,他的目光和劍鋒一起聚集在凱爾茜的脖子上,仿佛是在凝聚全身的力量,想要斬下這覆仇的一劍。

可是,他終於沒有這樣做。

“當啷!”長劍無力地掉落在地上,勇敢的年輕劍手跌跪在地上,痛苦失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像個孩子一樣軟弱地哭泣著,任由淚水撒濕他的衣襟,“……父親死了,而我什麽也做不到。我再也看不到他的臉,聽不到他的聲音,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該去恨誰,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做些什麽。我害怕,害怕自己一個人這樣空蕩蕩地活下去。我必須得做些什麽……”

“……我強迫自己恨您,恨紅焰老師,我逼著自己報仇,否則我一天也活不下去……”

“對不起,凱爾茜阿姨……對不起……”

凱爾茜將菲利摟在懷中,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眼裏忍不住泛出兩點晶瑩的光亮:“傻孩子,你只是還分不清悲傷和仇恨的區別罷了。這十幾年來,我們一直都記得你,想念你。你怎麽會是一個人呢,你還有紅焰老師,還有凱爾茜阿姨……”

這時候,紅焰已經走到兩個人的身邊。他的眼圈紅紅的,用力攙起跪倒在地上的菲利:“相信我,仇恨並不能真正減輕悲傷的心情。留下來吧,小菲利,留在我們身邊,你會發現還有許多東西可以填補你的生活。”

“那是些真正美好的東西,無論你什麽時候感受到他們,都不會覺得太晚……”

恩典,父神的眷顧

一輛輕便馬車隨著平穩而輕快地駛入聖達瑞安城,車頭的銀質鈴鐺隨著車身的顛簸不時發出清澈的聲音,提醒著前方的行人小心避讓。

裝飾著漆金花飾的車廂中,坐著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年輕女性。她的脖子上掛著一枚由天平和鳶尾花構成的金屬護身符,這個小小的掛飾說明她是善與生命的神明--眾神之主、世人於天上之慈父、主神達瑞摩斯的忠實信徒。一條細膩的白紗從馬車窗戶上低垂下來,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她白皙的脖子和尖細俊俏的下巴來。

當馬車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一群喧鬧的男孩子從斜刺裏嬉笑打鬧著沖了出來。他們口中叫嚷著,手裏揮舞著木質的刀槍,正玩著所有男人童年時都玩過的戰爭游戲。當先的一個孩子一邊跑一邊回過頭來大聲呼喊著,並沒有看見正迅速向他迫近的馬車。

“噅……”馬車夫嫻熟的駕車技巧救了男孩的命,在緊急關頭,他拼盡力氣勒住了兩匹健壯的馬匹,使馬車在經過一陣劇烈的顛簸搖晃之後停了下來。盡管如此,那個男孩仍然不幸地被馬車撞倒在地,巨大的車輪碾過他的小腿,發出一聲可怕的響聲。繼而,可憐的孩子淒慘地呼叫起來,抱住自己已經變形的腿在地上痛苦地打著滾。跟在他身後的孩子們嚇壞了,這些“勇敢的戰士”們張大了嘴站在那裏,驚慌地看著自己受傷的同伴,不知道到底該怎麽才好。

“您沒傷著吧,巴特斯菲亞小姐。”一待馬車停穩,車夫連忙詢問道。車上這位年輕美貌的乘客身份尊貴,倘若她受了什麽損傷,那後果並不是他能承當得起的。

“我沒事,登特先生。”至高神的虔誠信徒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親近有禮地回答道。她的臉紅紅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剛才的那場事故幾乎把她從座位上掀起來,雖然沒有受傷,但確實讓她嚇了一跳。

“那孩子怎麽了?”心神稍定,乘客小姐看著地上的孩子關切地詢問道。

“誰知道……”馬車夫既沮喪又有些惱火地回答,“……至高神在上,這可不關我的事。不知是哪家的混小子連路也不看,直沖著我們就撞過來了。被軋住了腿還是好的,要是我再晚拉一會兒韁繩,哼哼……我們不用管他,小姐,主教閣下正在等著您呢,這點事交給城市巡邏隊處理就好,反正這不是我們的錯兒……”

車門被打開了,年輕虔誠的少女緩緩邁下馬車。她的臉上並沒有刻意露出什麽表情,但無論你從哪個角度來看,似乎總能從她的臉上捕捉到一絲安詳慈愛的微笑。這笑容仿佛帶有某種聖潔的力量,能夠為見到它的人們驅散心中的煩憂和苦痛。

“神說,若見人受苦痛便走開的,必不受我護佑。”少女溫和地說道,她的聲音就像是一縷春風,吹暖了初冬微寒的空氣,“請把我的藥箱拿來,登特先生,我去看看這孩子的傷勢。”

“可是小姐,主教大人正等著您呢……”車夫不安地提醒著。

“神教導我們在榮耀與行善之間選擇後者,我想,主教大人應該不會因為這小小的延誤而責怪我的吧。”年輕的小姐溫和而堅定地說道,緩步走到受傷的孩子身邊。這時的孩子已經停止了叫喊,他的嘴唇發青,因為劇痛而不住顫抖著,蜷縮在地上,臉上和身上盡是塵土。他的左腿下半截幾乎整個向身後扭轉過去,在被馬車軋過的地方高高腫起,皮膚已經變成瘀紫色。

白衣的信徒皺了皺眉頭,她口中輕輕默念了些什麽,繼而兩手發出一道乳白色的光芒來,將可怕的傷口包裹起來。隨著這道神聖光芒的閃耀,孩子的痛楚大為減輕了,臉上也有了些血色。這仰仗於神力和信仰的魔法奇跡使得周圍的人群爆發出驚訝的嘆息聲,人們看待這位少女的目光立刻由欣賞、讚美變成了虔誠和崇拜。

“你叫什麽名字啊?”白衣少女一邊撫摸著孩子的傷腿,一邊柔聲地對他說道。

“杜比,我叫杜比……”孩子咬緊了牙關回答道。

“哦,我想你是個勇敢的孩子,是嗎?剛才我看見你沖在最前面,你是個將軍,對嗎?”少女繼續問道,她的雙手一直沒有停止對傷腿的按摩。當說道“是個將軍”時,她的臉沒來由地泛出一陣羞怯的紅色。

看來她手上的力量加重了不少,盡管又神力的護佑,孩子依然感到了一陣陣的痛楚。不過“你是個將軍”這幾個字在這裏顯然起到了作用,他咬緊了牙關,沒有大聲呼痛,只是小聲呻吟著。一串串淚珠從他的眼睛裏不聽話地逃了出來,很快淹沒了他倔強的小嘴。

“杜比,過一下可能會很疼,但很快就會過去,然後你的腿就會完好如初了。你能忍得住嗎?”少女溫柔地看著孩子,對他小聲說道。

小杜比張著張嘴,剛想說“能”,聲音出口時卻變成了痛苦的“啊啊”大叫。隨著又一聲清響,他受傷扭曲的小腿已經恢覆了原狀。美麗的女信徒立刻打開她的藥箱,取出幾個夾板和繩子,熟練地將小杜比的腿捆紮起來。結束這些工作之後,她輕捏了捏孩子的臉:“我知道你一定忍得住的,是嗎?”

正在這時候,小杜比的父母得到消息,急忙地趕了過來。他們從鄰居口中得知小杜比惹下的禍端,既傷心又焦急,不知自己的孩子傷得怎麽樣了。當他們看見眼前的景象時不禁楞住了:自己的孩子正坐在一輛華麗的馬車上,左腿上綁著繃帶,和一個至高神的高級祭祀坐在一起說笑--這可是他們從未預料到的景象。

“傷著了你們的孩子,我對此感到十分抱歉。”在表明了身份之後,白衣少女誠懇地向他們致歉。馬車夫還想再申辯幾句,卻被尊貴的乘客阻攔著。

孩子的父母並非是不通情理的人,而且這起事故原本就不應責怪面前這位善良的信徒。他們再三向少女致歉和致謝,卻被她禮貌地阻攔住了。她從車上將滿身灰土的孩子抱了下來,送到他父親手中,又溫柔地拍了拍他的小臉蛋,“以後在街上玩耍要小心看路哦。”

“小杜比的傷並不重,只要在床上靜養一陣,不要劇烈地活動,兩個月以後就沒事了。如果傷勢有什麽變化,你們隨時都可以來達瑞摩斯神的神殿來找我。”美麗的女信徒關切地叮囑著,隨即補充道:“我叫米莉婭,米莉婭·巴特斯菲亞。”

……

夜幕降臨,年輕的米莉婭熄滅了燈火,安靜地坐在窗前,在清澈明亮如絲綢雪緞般的月光中優雅地寂寞著。日間與達瑞摩斯神教中部教區大主教費雷羅大人的對話不時回想在她的耳邊……

“願至高神的光輝永遠照耀你的眼和心,巴特斯菲亞小姐。”剛一見面時,費雷羅大主教盡管上了年紀,但依然精神矍鑠。他是個慈眉善目的長者,倘若脫去身上那件象征著榮耀和虔誠信仰的紅色長袍,就和一個慈愛的祖父沒有什麽區別。他微笑地看了看米莉婭,讚許地點頭誇讚著:“我們聽說了您的事跡,高貴的小姐。您帶著最虔誠的信仰步入了戰爭之中,並以絕大的善舉挽救了眾多的生命,將徘徊於死亡和絕望邊緣的人們引入通往高尚的道路前。對於您的所作所為,我感到由衷的欽佩和欣慰。”

“您過譽了,主教大人。”米莉婭恭謹有禮地回答道,“我只是按照達瑞摩斯的指引去作我該做的事情罷了,一切榮耀屬於神明。”

“沒有一個父親會拒絕承認自己孩子的榮耀,我的孩子。”費雷羅大主教和藹地對米莉婭說道,“在戰亂中依舊堅守著自己的信仰,並將這高尚的信仰播撒開去,救助那些迷失在恐懼中的靈魂。即便是至高無上的父神也會為您感到驕傲的。”

年輕的信徒因為長者的極力誇讚而羞怯地漲紅了臉,米莉婭低垂下頭去,不知所措地絞動著雙手。因為自己的虔誠信仰被承認而產生的崇高幸福感在她的心頭洋溢著,就像一朵甜美的花兒綻放在少女的心中。

“在給您的信中我已經說明了,巴特斯菲亞小姐,在幾個月以前,羅斯托克聯合王國傳來了非常不幸的消息,教區聖女勒茉爾小姐因為一場疾病而不幸去世了。她是個純潔虔誠的信徒,願她的靈魂會在父神的座前永享福澤……”說到這裏,大主教大人略略頓了一頓,低下頭去為不幸身死的聖女默默哀悼,米莉婭和房間內的其他信徒們也都這樣做了。

“羅斯托克王國在我的轄區之內,我希望能找到一個德行功績和這個職位相當的信徒來接替勒莉爾聖女的工作,繼續將至高神的光輝播撒在那片榮耀的土地上。這時候,我就想起了您,小姐。您的行為證明了自己的虔誠,而您的善舉更猶有過之。盡管您的年齡比起在這個崇高職位上的其他聖女們要年輕許多,但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您可以完成這項光榮的工作,因此我就冒昧地向教皇陛下推薦了您,並很快獲得了陛下的恩準。很抱歉在此之前我沒有征求過您的意見,但我希望您能夠接受這項榮耀而艱巨的工作。當然,倘若您因為其他的什麽原因而無法接受這次委派,我也絕不會勉強您的意志。神教導我們說:比起一份強迫的信仰,我寧要一個真誠的異教徒。”

“我……”出乎大主教預料之外的是,年輕的信徒並沒有因為這份巨大的榮譽而表露出欣喜的模樣,她低聲沈吟了片刻,似乎是在猶豫著什麽,臉上泛起一陣桃花般的粉嫩的紅色。可是在片刻之後,一副莊嚴肅穆的表情顯露在米莉婭的臉上,她輕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用力地點了點頭:“這是我此生最大的榮耀,主教大人。我願將我的生命連同我的一切都獻給至高無上的主神達瑞摩斯。”她的口氣中帶著矛盾的痛苦,這份痛苦給她堅定的回應罩上了一層憂愁的決絕。

“希望您真是這樣認為的……”尊貴的大主教或許真的因為上了年紀而有些老眼昏花了,他似乎沒有察覺到年輕信徒的失態,滿意地點了點頭。

“哦,看來我是老糊塗了,連如何款待客人都已經忘記了。您趕了那麽久的路,一定非常勞累,看起來精神很不好,還要站在這裏陪著我這個糟糕的主人說這些沒有用的廢話。辛普森主祭已經為您準備好房間了,請您先好好休息一下吧。三天後,我們將會在達瑞摩斯的神殿裏為您舉行冊封教區聖女的儀式……”

此刻,被月色照亮的夜幕雖然寂靜安詳,可月光中的米莉婭心中卻紛亂困頓,猶如吞服了攙入了蜂蜜的鹹鹽水,一方面因為自己虔誠的信仰和即將獲得的榮譽而感到甜蜜滿足,而另外一方面,一個英武俊美身影卻在她的心頭越發明晰起來,讓她心頭的軟肉一陣陣難過地顫抖著。

最初,那是一次尷尬的親昵。那個身負重傷、神智不清的年輕人呼喚著亡友的名字把她緊緊抱在懷中。“湯米,湯米……”他的聲音欣喜又軟弱,仿佛一個需要保護的孩子。可他的雙臂又是那樣的有力、胸膛也是如此的寬厚,帶給她前所未有的溫暖感覺。

那一刻,她已經分辨不出那種讓人怦然心動的熱度是源於自己心頭的慌亂,還是因為年輕戰士負傷後過高的體溫。

而當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橫刀立馬矗立在城頭上時,那病弱的身軀又顯得如此高大,就仿佛能抓住天上的星辰。他明明已經再沒有任何力量,哪怕一陣輕風也會將他吹到,可卻又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般永遠也不會倒下。他的朋友們崇敬他甚於崇敬自己的父親,而他的士兵對他的愛戴也遠比對君王的忠誠更加熱烈。

這是一個什麽樣的戰士、一個什麽樣的朋友,而又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他的出現改變了許多,一場戰鬥、數萬人的生命、軍人的榮譽心和驕傲感、一個王國的興衰……然而,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些或許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正在因他而悄然改變著。

比如說,一個少女的心扉。

她喜歡和他說話,哪怕只是呆板無聊的一句“您好”也會讓她的心亂跳起來。哪怕他僅僅是拉住她的手臂,也會讓她全身僵硬;即便是一個在尋常不過的問候的目光,也會使她面紅耳赤。在他的面前,她會忽然變得很笨很尷尬,連一句簡單的話也會說錯。可是即便如此,她也喜歡呆在他身邊。

這種酸澀愚笨而又有些甜蜜的心情是什麽呢?是對一個偉人的仰慕麽?是對一個朋友的尊敬麽?又或者說……

這就是“愛”麽?

離開他時,她發誓要把他徹底遺忘。她要成為神座前最虔誠的一個信徒,至高神所垂愛的孩子。她的一切都屬於自己的神明,所有困擾她、讓她無法達成這個心願的事物都要拋棄、遺忘。

可是為什麽在她宣布離開的消息時,心中那麽地渴望他親口說出一句挽留的話語;而當他親手為她關上馬車車門的時候,她又為什麽會傷心地哭泣?

那晚,倘若來請求她留下的不是傑夫,而是他,她會如何決定呢?

“弗萊德啊……”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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