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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惱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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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兩個多月的僵持, 衛衍終於低頭認輸, 這場歷時良久的較量, 景帝可謂是大獲全勝。

只是, 聽到了他一直想要聽到的承諾, 他的心裏卻沒有一絲取勝以後應有的快意。

他一開始就知道,衛衍有太多放不下的東西要顧忌, 所以起初不敢推開他, 所以後來任由他胡作非為,所以無論他提出多麽荒謬的要求, 衛衍都會答應。就像這一次, 他早就預料到衛衍為了家人,會向他低頭,但是真的發生了,他還是忍不住感到非常惱怒。

是的, 非常惱怒。惱怒衛衍為了家人, 毫不猶豫地向他下跪, 惱怒衛衍為了家人, 使勁力氣向他磕頭,所以他堅持要衛衍答應他的條件,但是衛衍真的低頭了, 他卻更加惱怒,惱怒於衛衍為了家人, 終於放棄了他一直在堅守的東西。

這種心態也許很矛盾, 很別扭, 很乖張。不過景帝一直是這樣的人,無論衛衍還是其他人,相信都已經習慣了。

以景帝目前的混亂狀態來思考這事,衛衍為了家人願意做出任何犧牲,卻不肯為他做出哪怕一點點小小的讓步,這麽不把他放在心上,自然是罪大惡極,引得他一怒再怒了。

而且除了惱怒之外,似乎還有些別的情緒在心頭翻騰,特別是衛衍此時的神情,讓景帝心裏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不斷往上湧。

景帝曾經看到過衛衍露出那種表情,從起初的不敢置信到最後的絕望,然後終於低頭。那時候他端坐殿上,冷眼旁觀,淡然籌劃,恣意自如,何等瀟灑。而此刻,衛衍臉上的表情,卻讓他心中沈甸甸的,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景帝沈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衛衍的腦門,確定沒有磕破皮,才將他的腦袋按入了懷裏,好像他這麽做了,就可以不用去面對衛衍的神情。

懷裏的身體僵硬著,不肯稍作軟化。

景帝無聲地嘆了口氣,將手掌按在衛衍的後頸處,慢慢安撫。

“別這樣,朕沒有讓你一輩子都不許娶妻成親,到時候朕會親自為你賜婚。”

如果有一天,困擾他的那些莫名迷戀煙消雲散,終成過去,他會親自為他賜婚,幫他成家立業,看他嬌妻美妾兒孫滿堂。只是現在,讓他看著他去娶妻成親,他還做不到。

懷中的身體還是僵硬著,似乎在無聲地譴責他的霸道。

“如果你是喜歡孩子,想要個孩子,要不朕先賜你幾個美人?不過等她們有了身孕,就不許再碰。”

即將初為人父的景帝,突然覺得衛衍可能是喜歡孩子,所以才會反應這麽激烈。好吧,他可以忍一忍做出最大的讓步,但是僅此而已,衛衍休想再得寸進尺。

懷裏的人又沈默半天,才擠出三個字:“臣不要。”

“朕賜的,你敢不要?”

皇帝賞賜的,人也罷,物也罷,都該高高興興地謝恩收下,哪容得有人說不要。景帝聽到這三個字,第一個念頭就是衛衍又想和他討價還價了,剛才故作大方的姿態,頓時維持不下去了,口氣不由得又嚴厲了起來。

“臣不要。”衛衍重覆道,聲音中有了一絲啞意。

他不知道皇帝到底在想些什麽,不肯讓他娶妻,卻要賜給他美人,這到底打的是什麽主意?他已經到了這般不堪的地步,怎能再拖無辜的人下水?

皇帝一開始逼他答應的時候,明明說的是以後都不許他娶妻成親,現在又換了個說法,說什麽不是一輩子,到時候皇帝會親自為他賜婚,現在還要賜給他美人,皇帝這些話到底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他根本就分辨不出來。

縱使皇帝這麽說,並非存心試探他,而是真的想要賜給他美人。既然皇帝在他成親這事上這麽堅決地反對,皇帝的賜美人之舉,恐怕只是為了安撫他的不得已讓步,他真的收下了這些美人,就算這些人有了他的孩子,日後恐怕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若皇帝對這些人如鯁在喉,想起這事就心中不快,哪日又肆無忌憚起來,不想再忍了,要來個留子去母,他豈不是害了這些女子?

罷了,這事就順著皇帝的心意來,皇帝不許他就不做吧,免得再把無辜的人扯進來。

衛衍腦中這麽想著,心中卻愈發難受起來。

剛剛應承的時候,他感到的是絕望,但是被皇帝抱在懷裏,不停地撫摸安撫,他開始覺得很難受,感到很委屈。他一直以為皇帝做不到對他這麽狠心的,但是事到臨頭,皇帝卻還是硬下了心腸,這麽逼迫他。

他難受,卻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為承諾本身難受?他委屈,卻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因為皇帝剛才冷酷無情的姿態,才會感到這麽委屈?

這個人是他的君王,唯我獨尊,恣意妄為是他的權力。他的命令自己必須要服從,根本就不該感到難受和委屈,但是此刻他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心裏面的委屈仿佛快要從胸腔裏漫出來了,嗓子眼裏好像堵了什麽東西,聲音莫名地沙啞起來。

“好,不要就不要。”景帝聽見他的聲音,很怕衛衍會當場哭出來,馬上放軟了口氣哄他,“你不要著急,朕派人打探過了,你的母親只是受點涼,不礙事的。”

“嗯……”衛衍怕失態,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用鼻音應了一聲,他沈默了半晌,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覆了正常,才開口說道,“等以後……求陛下以後將臣外放出京吧。”

如果有一天,皇帝厭倦了這種糾纏,願意放他離開的時候,他不想再留在京城,希望能被皇帝遠遠地打發了。

“哦,你想去哪裏?”這句話,景帝一個“哦”字,起碼就變了三四個調,問話的語氣更是微妙。

其中自有潛臺詞,前面比較蠻不講理,比如哼,甭想,想得美,做夢去吧;後面就稍微講理了一點,比如朕先聽聽你想去哪裏,再和你算賬之類的。

可惜,以衛衍拙劣的聽話辯音的能力,根本就聽不出來皇帝一個“哦”字裏面就包含了這麽多意思,更不知道皇帝問他要去哪裏的險惡用心,老老實實就回答了他的問題。

“嶺南漠北,陛下覺得哪裏合適,就讓臣去哪裏吧。”

“好。”景帝眉頭都沒有多皺一下,就應了下來。

他對衛衍的日後早有安排,也許有一日他會對衛衍的身體失去興趣,但是衛衍對他的忠誠毋庸置疑,就算沒有了身體的牽扯,也不妨礙他繼續將衛衍留在身邊,他根本就沒打算要把衛衍外放出去,更不會把他外放到這麽遠的地方去。

不過他現在是在哄人,當然要順著衛衍的話頭說,至於到時候,那就根本不是事。

反正到時候就算他食言了,衛衍又能拿他怎麽樣,最多就是和他鬧個脾氣,到時候他再想辦法哄哄他就是了。說白了,此事並不屬於衛衍心中那些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較真事,就算衛衍一時生氣了,不肯理他,只要他耐下心來,稍微哄一哄,衛衍肯定就不生氣了。

景帝輕輕松松就下了這個決定,甚至還覺得自己做事很聰明很會變通,渾然不覺他這個想法有些地方非常不對勁。到時候,他都對衛衍失去興趣了,卻依然準備在衛衍鬧脾氣的時候去哄人,此間的因果關系,別說以他現在的混亂狀態,就算他睿智理智的時候,恐怕也是理不清。

當下,景帝輕而易舉地說服了自己,又安撫了衛衍一陣,把人給哄住了,命人收拾了衛衍這陣子在用的各種藥草用具,另派了小內侍跟著去服侍他,順便看著他,不許他丟三落四偷懶逃避,才讓人送他回家去。

衛衍前腳剛走,後腳景帝就拿高庸是問了。

他明明下過不準任何人私下為衛衍傳遞消息的命令,現在衛衍是怎麽知道這個消息的,是不是一個個都把他的話當耳邊風了?

他不在的時候,其他人等根本就不許靠近內殿,除了高庸之外,沒有旁人能為衛衍私傳消息,所以衛衍能夠與他前後腳收到相同的消息,肯定是高庸搞的鬼。

“老奴這麽做,也是為了陛下好。”高庸很爽快地承認,是他告訴了衛衍他母親生病的消息,不過他真的是為了皇帝好,衛衍始終不肯低頭,皇帝就沒法下臺,這麽磨下去,到哪一天是一個盡頭?現在趁這機會,了結了此事,也算是皆大歡喜,反正衛衍要是真的受了委屈,皇帝最後看不下去,也會去哄他的,“衛大人的脾氣,陛下是知道的,就算陛下一時欺負狠了,只要陛下肯花點心思哄一哄,過段時日,他就不放在心上了。只是這事牽扯到他的家人,若陛下瞞著他,萬一有什麽不妥,到時候衛大人傷心,陛下看著他這樣,心裏也難受,所以老奴就自己拿了主意,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衛大人。”

“這麽說,朕不該罰你,反而要賞你才對?”景帝冷哼一聲,挑起眉頭,問他。

“老奴不敢,還望陛下恕罪。”高庸連忙躬身請罪,連稱不敢。

“這次先記下了,下次再敢自作主張……哼……”下面的話,景帝沒有說下去,讓高庸自己體會。

景帝當然知道家人是衛衍的死穴,真的有什麽萬一,再想哄好他,就不是一件易事了。

不過他這裏的人,先有衛衍,再有高庸,一個兩個都拿他的話當耳邊風,非常駁他這個皇帝的面子,他一時不能氣平,又笑著罵了高庸幾句,才算揭過此事。

此時,景帝並沒有想到,衛衍就這麽一去不覆返了。

原先,他估摸著,這又不是多大的病,有個四五日的時間,也該差不多好了。

等拖了十餘日,衛衍母親的病還是沒有一點起色,衛衍又始終以在母親病榻前侍奉湯藥為由,遲遲不願回到他身邊的時候,他終於醒悟過來,這大熱天的會受涼,顯然從一開始就透著幾分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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