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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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頭的時候,誇口要不醉不歸的這幾位,都已經有了醉意。

衛衍明日就要遠行,而且一大早還要入宮去辭行,倒不敢多喝,他稍微喝了幾杯暖暖身體後,就讓人換了茶水,倚在軟枕上,看酒意上來的幾個人鬧做一團。

孟飛拉著齊遠恒不肯放手,一直在嚷嚷著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晚要好好較量一番,誰的酒量才是天下第一。齊遠恒和他折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奪回了袖子,開始用近乎哄小朋友的口吻與他對答。鄭五公子據說剛才突然詩興大發,正在那裏搖頭晃腦地寫他的傳世名作。至於林小公子,自然是在逮著美人獻殷勤。

好像很久沒有這麽舒服的感覺了,衛衍閉上眼睛,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只有和他們在一起,才有這種純粹放松的感覺,沒有陰謀詭計勾心鬥角黑暗陰晦,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那些東西,在這裏根本不可能顯形。

他歇了一會兒,便意上來,起身去如廁。完事後他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倚在柱後擡頭賞月。人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其實十七的月亮也是極好的。

“衛大人沒喝幾杯怎麽也醉了?這麽冷的天就穿了這麽一點,不進去在外面擡頭望天做什麽?”

衛衍正擡頭賞月的時候,背後傳來腳步聲,緊接著,齊遠恒的聲音從後面響起,然後一件大氅遞了過來。

“齊兄是不是還在生氣?”這樣的氣氛這樣的月色,或者還有那點酒精刺激了衛衍的腦袋,他突然醍醐灌頂般開竅了。他第一次覺得奇怪,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人開始稱呼他為“衛大人”?明明他們在幼時如此交好,幾年不見卻疏遠到這般地步。齊兄用那種口吻稱呼他為“衛大人”,現在想來,很有些負氣的味道,似乎齊遠恒在用這個稱呼發洩對他的不滿,衛衍想來想去,唯一對不起他的只有一件事,“對不起,齊兄。當年我不是有意要隱瞞。”

“我沒生氣。”對於衛衍跳躍似的問話和道歉,齊遠恒有點招架不住,趕緊矢口否認。

相交數年不識對方的身份,直到對方要入宮侍駕的時候,他才發現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轉的小小少年,是一介貴公子,可以歸結為他年少無知,並非對方有意隱瞞。

日後重逢,他發現對方有了一班可以交心的密友,自己在他心裏的地位不知道被排到哪裏去的時候,他的心裏頓時湧上了莫名的惆悵,刻意要用稱呼將彼此的距離拉開,但是每次碰到了,又做不到視而不見。

好吧,捫心自問,齊遠恒承認他有點生氣,就一點點。

“可是齊兄從來沒有問過我啊!”衛衍覺得自己很無辜很委屈,誰一開始介紹自己的時候,會介紹自家的祖宗八代。

不過後來熟識後沒說,是他的一點私心,在齊遠恒之前,他也曾碰到過很處得來的小朋友,知道他的身份後,對他的態度就大變,或恭謹或疏遠,他不希望他們之間有什麽變化,才從來沒有提起過自己的家世。

“我說了我沒生氣。”

“可是你以前不是這麽叫我的。”

“你現在不也叫我齊兄嘛?”

“那我還是叫你遠恒哥哥好了。”

“不,你還是叫我齊兄吧。”遠恒哥哥?你以為自己幾歲,還用疊音?齊遠恒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我也不叫你小衍了,衛七這個稱呼就很不錯。”

“可是這樣的稱呼,顯不出我們交情不一樣……”衛衍有些遲疑。遠恒哥哥和小衍這兩個稱呼,是屬於他們彼此幼年時代最美好的回憶,而齊兄和衛七這樣的稱呼則流於普通了。

“交情好不好,心裏明白就行,不用放在嘴裏說。還有什麽叫我們交情不一樣,小心被孟九聽到了,找你拼命。”有些話彼此挑開來說明,芥蒂就全消了。齊遠恒也是第一次發現,自己還很孩子氣,竟然為那點小事,鬧了這麽久的別扭。

“也對。朋友貴在交心,稱呼只是小事。”衛衍想通了,就不再拘泥於細節問題。他擡頭望去,齊遠恒也正望著他,彼此相視一笑,前事揭過,一切盡在不言中。

正在此時,空曠的月色中突然傳來了若隱若現的琴音。

“美人月下撫琴。”齊遠恒做了個手勢,挑眉詢問衛衍,有沒有興趣和他一起月下訪美人。

“這麽冷的天,美人月下撫琴,也不怕凍壞手指頭?”可惜,某人既無想象力,又無浪漫情懷,問出來的問題雖然很實際,但在此時此刻卻實在是大煞風景。

齊遠恒聽了這話,說他不是,不說他更不是,暗暗胸悶了半天,到最後只能是打落牙齒合血吞,咽下了自己誤交摯友的苦果,自動忽略了他的問題,拖了他的手就往前行。

玉瀾閣占地頗廣,不過這兩人對此處俱是熟門熟路,很快就穿亭跨院,來到了琴音發出的水榭外。

衛衍對音律一竅不通,不過看齊遠恒到了近處卻情怯,只敢站在廊下吹冷風賞琴音,不敢上前搭訕的作態,就知道眼前這位月下彈琴的美人,琴藝必是不差。

畢竟齊大居士一向挑剔,能讓齊大居士說一聲好,已是非常不容易,而讓齊大居士自慚形穢,不敢上前唐突佳人,簡直就是天下紅雨,千年難見一回了。

廊下四面通風,北風呼嘯,齊大居士不肯挪窩,衛衍也只能舍命陪君子,與他一起吹冷風。好不容易等到一曲終了,齊大居士又是整衣,又是理發,終是鼓足了勁頭上前搭訕。

“奴家紅玉,見過齊公子,衛公子。”佳人聽了齊大居士的自我介紹後,隔著水榭對他們遙遙福了一福,在那巧笑嫣然中,衛衍隱約感覺到了春天到來的訊息。

俗話說千金易得,知音難求。況且齊大居士長得玉樹臨風風流倜儻,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再兼他口齒伶俐出口成章,只是稍微閑聊了幾句,紅玉姑娘就出言邀請他們到水榭中一聚。

佳人開口,他們二人自然不忍心拂其意,再說他們本來就是來月下訪美人的,就算佳人不開口,也少不得要尋些由頭巴上去,此時見那紅玉姑娘相邀,都省了他們找借口的力氣,當下滿口應下,穿過湖中的九曲長橋,到達了佳人所在的水榭中。

這水榭本是四面臨水,因是冬天的緣故,三面都封了起來,只留了一邊沒有封嚴實,而且四下裏都籠著炭火,甚是暖和,衛衍剛才擔心美人會不會凍壞手指頭,實在是杞人憂天不足為慮。

賓客入座後,侍女奉上了茶,紅玉姑娘則開始彈另一首曲子,請他們細品。

衛衍對於音律實在是所知有限,除了幾支極其出名的曲子,如《梅花三弄》,如《平沙落雁》,如《春江花月夜》,因為他聽得次數實在太多,所以能記得個大概外,其他比較少聞的,他就算聽了半天,也是一頭霧水說不出個所以然。為了避免出醜,更是為了避免齊大居士的額角再次抽搐,衛衍很有自知之明地專心喝茶,不參與他們之間的討論。

幸好這裏的茶水還算不錯,否則聽著這兩人那些什麽“抹、挑、勾”,那些何時“進覆、退覆”的冷僻用語,就算齊大居士的額角沒事,他自己的額角倒要抽搐了。

說說笑笑之中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很快月過中天,齊大居士佳人在前,毫無去意,衛衍卻不得不告辭了。

衛衍明日就要遠行,齊遠恒也不留他,只是起身送了他一段路,最後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到了幽州後做你該做的事,千萬不要吃飽了撐的,去管不該管的閑事,此次犯事的俱是你家皇帝的親族,你家皇帝自己都不憐惜,犯不著你去多事。”

“逆王案”的首犯幽王乃當今皇帝的親叔叔,而此次衛衍要去幽州監斬的諸人,或多或少都與今上有些血緣關系。齊遠恒敏感地意識到,這趟幽州之行對衛衍來說有些福禍難倚。謀逆是為君者的大忌,任何人牽扯在其中,都不會有好果子吃,偏偏以衛衍的性格脾氣,真的到了某些時候,發生些不該發生的事情的幾率是很高的。

齊遠恒打心底認為衛衍不適合宣旨監刑這份差事,也不知道他家皇帝到底是怎麽想的,宣旨監刑,又不是去踏青郊游,當紙上被劃去的姓名,變成血淋淋的腦袋自頭上滾落的時候,不是人人都禁得起這般刺激的。

但是恩自上出,做臣子的拒不承上恩,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所以這差事既然下來了,也不能不接。現在他只希望衛衍什麽多餘的事都不要去做,平平安安地回到京城。

“齊兄放心,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輕重的。”

先是皇帝,再是齊遠恒,個個交代他不要去做不該做的事,難道篤定了他一定會去多事嗎?衛衍苦笑了一下,覆又想到了什麽,不由得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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