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8章 離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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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十二峰草木常青,此刻在一座青峰上,只聽得陣陣琴音傳來,撫琴的是一個身穿碧衣的女子,女子纖指如玉,而那琴上,卻有著一條條細微的裂痕。

“淚兒,你……”

“婆婆。”

只見遠處一個拄著木杖的花發老嫗走了過來,看著地上那張瑤琴,嘆聲道:“淚兒,已經三百年了,他……”

“他會回來的……他還欠我一件事。”

女子輕輕笑了笑,雙手十指仍然輕挑慢撥,陣陣琴音不絕,往那山峰外面飄了去。

……

人間,轉眼也是三百個寒暑了,因上次的劫難,許多山脈已經橫斷移位,不過當年大劫所留下的痕跡,也慢慢被青草覆蓋了。

此刻,在一座森嚴的宮殿裏,只見殿上站著三十來個女子,個個垂首不語,噤若寒蟬,而在殿首之上掛著一簾輕紗,透過輕紗,隱隱約約可見裏面的美人榻上,側臥著一個女子。

殿上氣氛如冰,直至許久,那輕紗裏面才傳來女子冰冷的聲音:“找到了麽……”

下方三十幾個女子頓時渾身一顫,為首一人拱手道:“回……回女帝,已經找遍所有地方,還是沒有您所說那位公子的蹤跡。”

“找不到,那就繼續找,直到找到為止,還欠我一件事,別想這麽輕易了結!”

女子的聲音冰冰冷冷,下方眾弟子又是一顫,為首那人顫聲道:“女帝,恕屬下多言,已經……”

“恩?”

“屬下該死!這便再派三千人出去尋找!”

“哼!”

……

時下正值三月初春,在一處幽深的山谷裏,但見一片片雪白梅花悄然綻放,梅林的盡頭,隱約有琴聲傳來,循聲望去,卻見一名白衣勝雪的女子,正在一株梅樹下撫琴。

片片梅花隨風而飄,落在女子肩上,發上,琴弦上,宛如一幅畫。女子琴聲悠悠不絕,卻在這時,梅林的另一邊忽然傳來個少年和少女的嬉戲聲,打破了此間平靜。

“師姐你說,當年真的有過青蓮仙尊這個人嗎?不會是那些說書的糊弄我們吧?”

“不要胡說!青蓮仙尊當然是真的啦,爺爺跟我說過,那次青蓮仙尊在玉樞界大戰妖魔,從那以後,世上就再也沒有妖魔啦!”

“你們兩個,不要亂跑,當心……慢點!”就在這時,又傳來個中年人的聲音:“咦?如此荒山野嶺,前面怎有琴聲傳來……”

片刻後,只見一個身穿青衣的中年文士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和一個十來歲的少女來到了女子撫琴的地方,但恐擾到女子,中年文士打了個噤聲手勢,隨後才慢慢走過去,待看見那女子容貌之後,不禁整個人一怔,如此仙顏,莫非是天上仙子下凡?否則這荒山野嶺怎會有人家?

那中年文士楞了許久,這才恍覺有些失禮,遂拱了拱手,恭恭敬敬賠笑道:“恕在下唐突,擾了仙子雅韻,實是抱歉……”待片刻後,不見女子回應,又笑道:“在下兩個劣徒,前些日非吵著來找青蓮仙尊當年進入玉樞的地方,不成想在這山間迷失了方向,可否請問仙子,此處乃是何地?”

過了一會兒,只見白衣女子仍舊撫琴,仿若聽而不聞,中年文士不覺有些尷尬,正待離開之時,女子忽道:“這裏,以前叫做離恨天。”

“哇!原來這裏就是離恨天呀!”

少年少女立時歡呼了起來:“師父師父!我們找到離恨天了,這裏就是以前青蓮仙尊去到玉樞界的地方,哇!師父快看快看!那邊!”

兩個少年少女立時興奮著往遠處跑了去,中年文士輕輕一笑,對著女子團團一揖:“多謝仙子告知。”說罷,便去追他那兩個小徒兒了。

待三人遠去後,林間又恢覆了平靜,琴聲悠悠不絕,片片梅花又落在了女子肩上發上,落滿了琴弦,只聽她緩緩唱道:

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

離恨:原意是指離別的愁苦。

離恨天:三十三重天,離恨天最高。道教的第三十三重天闕,別名:大赤天、太清天、火赤天。乃是太清道德天尊,太上老君的道場。

(全文終。)

完結篇番外一·歸來時

所有人都從玉樞界逃離了出來,離恨天上風冷似霜,天域裂痕仍在蔓延,歸思卻和羽逸風護著皇甫心兒等眾人往更遠的地方而去,天帝也施展神通,帶著所有人離開。

但卻在這時,後面的天域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天穹之上,像是綻放出了萬丈霞光,將整片漆黑如墨的天空,映得宛如白晝一般明亮。

“蕭塵……”

皇甫心兒胸口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竟仿佛是與蕭塵那久日不曾發作的絕情咒,在剛剛那一剎那,像是又忽然刺痛了一下,轉過身去,只見整個玉樞界都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萬丈光芒,照亮了整個黑夜。

“蕭塵……”

素憐月幾人亦是相繼失色,李慕雪更是臉色煞白:“蕭大哥……”

“快走!”

歸思卻瞬間施展出了無天領域神通,將眾人護在其中,然而玉樞界崩裂的力量太強,仍是將所有人一齊震離了數十裏遠。

“蕭塵……不,他還沒有出來!”

皇甫心兒轉身欲往回去,然而整個玉樞界崩塌的空間力量何其之強?她這一過去,縱然有著巫山神女的靈力,也非得一瞬間灰飛煙滅不可,慢說是她,便是天帝佛祖的真身來了,也不可能過得去,一旦靠近,難逃灰飛煙滅。

歸思卻伸手將她一攔,望著那持續不散的萬丈光芒,搖了搖頭:“回不去了……”

這一刻,所有人都看著玉樞界崩塌後那萬丈光芒,李慕雪已是泣不成聲,羽逸風將她扶著,看著那崩塌的玉樞界,兩眼也變得通紅,一遍遍喊著蕭塵的名字。

冰冷的天域,卻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轟隆!”

又一聲巨響,整片離恨天域也震蕩了起來,天帝雙眉微微一皺,玉樞界崩塌,離恨天也快封死了,所有人必須馬上出去,否則一旦離恨天封死,誰也出不去。

“此處即將封閉,所有人全部離開!”

天帝臉上神色凝定,語氣間更是不容置疑,皇甫心兒臉色微微一變:“等等!他……他還沒有出來!”

此言一出,所有人心情都變得頗為沈重,剛剛玉樞界崩塌,化作那萬丈白芒,沒有人出得來,沒有人能活下來,即便是天帝和佛祖,也不可能逃離一方崩塌的天域,因為玉樞界是一個獨立的世界,這個世界已經沒了,裏面的人,如何活下來?沒有任何人能夠在一個消失的世界中存活下來,因為這是……天地法則。

這一刻,所有人都沈默不語,上次天衢崩塌,蕭塵能夠活下來,畢竟天衢終究屬於仙界,而非一個獨立的世界。

“轟隆……”

離恨天震蕩得越來越兇猛了,天帝臉色微微一變,不能再遲疑下去了,正待施法帶人離開,然後封閉離恨天,便在此時,皇甫心兒也一下運轉起了神女靈力,竟是要阻止他。

“你做什麽?”

天帝向她疾視了過來,皇甫心兒眼神凝定:“他還沒出來,我不會讓你封閉離恨天!”

“你……”天帝臉上有些難看,但畢竟又是剛剛蕭塵為眾人爭取時間,若非是蕭塵的話,剛剛沒有任何人能從玉樞界逃離,甚至六界之隙也將崩塌。

眼見離恨天震蕩得愈來愈厲害了,歸思卻忽然趁著皇甫心兒不備,一下封住了她的功力,皇甫心兒臉色微微一變,不解地道:“你做什麽?你不是他的朋友嗎……”

歸思卻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有些痛苦,搖頭道:“抱歉,我答應過一塵,要帶你們安全離開……”話一說完,正待施術帶所有人離開,旁邊鏡花月卻驚呼了出來:“等等……尊上你看!”

歸思卻也在這一剎那感受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息,轉身望去,只見玉樞界那邊方向,那一道萬丈光芒的中心,仿佛出現了一道影子,而那道影子竟像是一棵樹,一棵白色的樹。

“那是……”

所有人皆屏住了呼吸,眾人都以為那樹影應當是玉樞界裏面天衍樹的影子,但是玉樞界已然崩塌,天衍樹又怎會存留下來?

沒有人知道那樹影是什麽,但許多人卻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絲異常強的氣息,那絲氣息一閃即沒,但卻仿佛超越了天地法則的力量,不受天地法則約束,氣息一閃即沒,樹影也只存在了短短片刻,然後消失了。

“轟隆!”

離恨天震蕩得越來越厲害了,歸思卻臉上異色一閃而過,看著皇甫心兒道:“一塵他……不會有事,走!”說罷,施術帶著所有人離開了即將封閉的離恨天。

這一晚,離恨天上的萬丈光芒持續不散,仿佛一輪太陽,將漫漫寒夜變成了白晝,那是玉樞界和三皇大陣最後的力量,在修覆著六界之隙。

“是不是……又少了一個喝酒的人。”

神魔淵,百花谷裏,花玉瑤坐在昔日與蕭塵共飲的亭中,望著那天穹之上的光亮,手裏還握著一杯,將盡未盡的酒。

六界之隙慢慢修覆,天界停止了震蕩,人界也慢慢停止了震蕩,白光籠罩著整個人間,山峰不再崩塌,大地也漸漸穩定了下來,餘下的人,都活了下來。

湮滅,就這樣過去了,但是這次湮滅之劫,天地產生的“裂痕”,這些“裂痕”,需要多久才能修覆?只有借助無邊無盡的靈氣。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唯有以所有人的靈力與天地間的靈氣,才能逐漸修覆天地的裂痕,否則下一次湮滅,不知何時又會到來。

所以,無論天界的人,亦或是人界的人,每個人的靈力,都將逐漸貢獻一部分出去,用以修覆天地裂痕,這是天地自然法則,周而覆始,沒有人能夠逃得過,如同湮滅將至未至之時,修為高的人,都將被天地法則禁錮在一個平衡點。

……

兩年後,淩霄殿上,天帝正襟危坐,氣勢威嚴,看著徐徐進來的太白星君,問道:“如何?”

“回天帝,皆已按照天帝吩咐辦妥。”

“恩……”

天帝微微頷首,望著殿外嘆道:“昔日三界得以周全,皆是玄女與三皇族,以及下界司天與靈寂間這七千年之功。只是眾生需要一個交代……明日,你便安排三皇族去鴻蒙古地吧,那裏盤古之氣充足,於他們恢覆神力有益。”

人界,靈寂間與司天都沒有事,只是這次大劫,眾生需要一個理由,故而天帝擬了一份禦書,讓太白昭告下界。

而無妄界大地靈脈將竭,天帝也從人界劃分了一條靈脈至無妄界,令魔族不得再侵犯人界,至於司幽,甘願受罰,神魂被天帝設下一道封印,禁錮在了幽冥殿下。

此後第三年,六界之隙漸漸得以修覆,三界逐漸恢覆秩序,歸墟界再次被禁錮,無人能夠從裏面逃出來,至於蕭塵,依舊無人知其下落,天帝遂又追封其“青蓮天尊”,並令太白親自下界,去到風雲不動城,送上一枚“天尊令”,從此風雲城,將受天界庇佑。

夕陽西下,送走了太白星君,白楹握著手裏的天尊令,看著上面天帝親自刻下的“青蓮天尊”四字,眼中漸漸聚起了淚水:“人都沒了,要這何用……”

“他會回來,只是這個時間,也許很長……”

後面忽然傳來了蕭寧的聲音,只見他和蘇小媚走了過來,白楹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轉過身微微一笑:“你們……”

蕭寧輕輕笑了笑,望著天邊的夕陽,道:“古風已經走了,我和小媚……也準備離開了。”

“那你們……打算去哪?”

聞言,蘇小媚輕輕一笑:“我啊,本是想與他隱居山林,那你看他,他閑得下來嗎?”

蕭寧搖頭一笑,看著白楹,神色又逐漸變得凝重了起來:“接下來,我打算去尋找紫府蕭家,所謂的太古六大伐天世家……這件事的背後,也許……並不尋常。”

“這樣麽……”

白楹漸漸鎖起了眉,只是如今蕭塵未歸,她對任何事都沒有心思,輕輕一笑:“那你們……當心一些,想回來了,隨時都可以回來看看……”

“恩……”蕭寧微微點頭:“如有小塵的消息,我也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

古風離開了,蕭寧也離開了,暗香浮動月黃昏十二人,出去找尋了蕭塵三年,如今依舊沒有回來,風雲城漸漸冷清,白楹心裏不是滋味。

就在這時,外面又來了一人,但瞧那人一身紫衣飄飄,卻是如今的羅剎宮女帝素憐月。

“我聽說天帝封他‘青蓮天尊’,所以今天來看看……”

素憐月走了進來,兩人沈默不語,各自心中黯然神傷,倘若不封這什麽青蓮天尊還好,所謂追封,便是表示天帝不會再繼續派人尋找蕭塵了。

“那一晚……最後你們究竟看見了什麽?”

白楹不相信蕭塵會死,即使無人能夠逃離崩塌的玉樞界,但她始終相信,蕭塵不會就這樣死去。

素憐月眉心漸鎖漸深,像是陷入了回憶,許久才緩緩道:“說起來,有些奇怪,那晚他沒能從玉樞界裏逃出來,但是最後一刻,我在那光亮之中,好像看見了一棵樹影……然後,那樹影消失了,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我能夠感覺到,那是他的元嬰之力。”

白楹聽後也陷入了沈思,這件事,她自然早已聽羽逸風說起過,許久才道:“他的元嬰,似乎確實有些異於常人,但能夠……不受天地法則約束嗎?倘若能,那他……究竟去了哪裏。”

兩人皆陷入了沈思,過了好一會兒,才同時擡起頭來,白楹皺眉道:“他一生執念,皆系於一人之身,他如何都不可能舍那人而去,玉樞界崩塌,他會不會……”

“寒照界。”

兩人異口同聲將這三個字道了出來,白楹道:“他一生都執著於過去,寒照界玄之又玄,無視天地法則,甚至可跨越時間,回到過去,去到未來,他……”

素憐月皺眉道:“有時候,我感覺他像是忽然變了個人,變成一個十分冷酷無情的人,這個人不是他,會不會是……七千年前的他?倘若他能通過寒照界回到七千年前,那七千年前的他,那般大神通,也未必不可通過寒照界來到七千年後……”

兩人又逐漸陷入了沈思,如此荒誕又大膽的猜測,大概……也只會發生在兩個女人身上吧。

過了好一會兒,素憐月才又道:“我走了,不管他去了哪,我會找到他,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直到找到他為止。”

……

東洲,玉卿門。

房間裏,清塵真人和紫默青風等人皆凝神不語,羽逸風也緊鎖著眉,已經嘗試過許多次為寒熙和紫菱重凝元神了,但皆以失敗告終,那次在玉樞界,兩人是被淩音一指殺死,若非羽逸風及時凝住了二人的元神,只怕已是形神俱滅。

最後,仿佛接受了事實一般,羽逸風深吸了口氣,道:“這些時日,勞煩師尊與二位師叔了,寒熙和紫菱……弟子想辦法助他們輪回轉世吧,大概……需要三百年。”

上一世,他是昆侖弟子一風,最後兵解自身,天一子將他元神保住,為了使他再入輪回,花了整整六百年。

……

千羽門。

一間秘殿裏面,蝶衣靜靜躺在石臺上,自上次為了打開離恨天而耗盡力量,她便再也沒有醒來過,被曉月帶回千羽門安置在此處,已有三年了。

看著沈睡過去的“祖師”,曉月雙眉深鎖,天地靈氣大多被用於修覆天地裂痕,現在想要聚集靈氣使“祖師”醒來,更加不容易了。

……

無妄界,幽冥殿。

萬古帝如往常一般,每年都會去到幽殿裏,看看花未央,這一次亦不例外,直至許久,才起身往殿外而去,但當走到殿門口時,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又向那冰棺裏看了去:“小妹……”

許是剛剛產生了幻覺,讓他感覺花未央在剛才睜了一下眼,但是此刻,她依舊靜靜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

暮色四合,風雲城南城門外,芝巒和咕嚕獸,還有咕嘰獸,三個並排坐在一座小山丘上,望著前方那蜿蜒曲折,漸漸消失的小徑。

“三皇大陣法力耗盡,不知要多久才能恢覆,小丫頭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會再次從陣中蘇醒……死小子不知去了哪,三皇神器也不知遺落到了哪個角落……”

芝巒一個人碎碎念了不知多久,旁邊咕嚕獸和咕嘰獸無法口吐人言,也不知他在說什麽,他們以為蕭塵只是和往常一樣離開了,只是這一次,離開得比較久而已。

所以每天傍晚,兩只小獸都會來到這座小山丘,望著三年前蕭塵離開的方向,每每看見有飛雲石過來了,都以為……是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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