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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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羅給林勳換了一身尋常人家的粗布窄袖長袍,又弄了一排胡子粘在他的嘴上。林勳看了眼銅鏡中的自己,問道:“為何要粘胡子?”

綺羅也給自己粘了胡子,擡著林勳的下巴審視,粗著聲音說:“因為小爺你長得實在太俊,不想叫別人家的姑娘惦記啊。”

林勳被她逗笑,把她直直抱了起來,抵在門上。綺羅比他略高了些,低頭看他。陽光在他的眼眸中光華流轉,男人臉上的線條剛毅如峰。女人的容貌嬌美如花,嘴唇上的胡子卻顯得滑稽突兀。兩個人在咫尺間靜靜地對視,她忽然抱著他的脖子,低頭碰上了他的嘴唇,輕輕淺淺,就像在品嘗一壺美酒般。

他抱著她的手倏然收緊。

“砰”地一聲悶響,是東西落地的聲音。

寧溪換好衣服,本來端著香囊玉佩進來,想給二人挑選,見屋中的情形,慌忙一個轉身,卻撞上了進來的透墨。

綺羅攀著林勳的肩膀,低頭羞著要他放自己下來,林勳照做,卻扶了扶綺羅發髻上的簪子,低聲道:“夫人最近很喜歡主動吻我,嗯?”

綺羅仰頭瞪他一眼,率先出門去了。

今日街上有集會,十分熱鬧,不僅沿街擺著琳瑯的攤子,人流如潮,而且還有游街等活動。據說是京城裏最靈驗的一座月老廟的請神日,廟祝特意花錢請了人來慶祝的。

綺羅沿街買東西,林勳跟在後面付錢,透墨負責提。先是在賣糖人的攤子前排隊,前後都是小孩,她好不容易買到了,吃了兩口就塞給他。然後是看到一個小姑娘在賣手帕,居然全買下來了,但那做工實在不怎麽樣。不過一會兒工夫,透墨的手裏都是東西,只能叫了兩個侍衛來,先送回府去了。

等透墨終於松了口氣,對寧溪說:“你看夫人,跟籠子裏放出來的鳥一樣。我要不要稟告侯爺稍微勸阻一下?再這麽買下去,整條街都要搬回家了。”

“夫人難得這麽高興,你就別過去掃興了。難道還怕把侯爺買窮了?”寧溪笑道。

綺羅拉著林勳進了月老廟,裏頭果然擁擠不堪。廟前的一棵大槐樹下也擠滿了人,槐樹上掛著很多紅綢,懸著小銀鈴鐺,風吹過都是清響。綺羅跑到樹下,看到旁邊一對男女去廟裏買了紅綢,細心地寫上願望,然後拋至樹上掛住。

“你也想寫?”林勳低頭問道。綺羅興奮地點了點頭。

林勳回頭吩咐透墨去廟裏買了兩根紅綢出來,又從一旁拿來筆,遞給綺羅。綺羅想了想,特意走遠了一些,提筆寫下:願君實平安長健。她寫完了之後,把紅綢背在身後,去林勳那邊偷偷看了一眼,見他寫的是“吾祈國泰民安”,心裏很不是滋味。

哪有人在月老廟寫這種東西的啊?真是不解風情的男人!

她走回樹下,虔誠地把紅綢往樹上拋,可拋了半天都沒掛住,她拋得氣喘籲籲。

林勳寫好了紅綢,看綺羅在那邊廢力地拋,便走過去幫她,綺羅來不及阻止,叫他看了紅綢上的字,不好意思地別過頭。林勳笑著,擡手輕輕一拋,那紅綢便掛住了,隨即點了下她的額頭:“還不禱告,不怕不靈?”

綺羅張嘴驚嘆了下,連忙雙手合十,虔誠祝禱。

林勳趁她閉眼的時候,把手中的紅綢往最高處拋了去,四周驚呼,只見那紅綢在最高的枝椏上垂落,上面的字跡遒勁有力:惟願吾與愛妻皎皎白頭偕老。

林勳看著眼前的人,也微笑著閉上了眼睛,雙手合十。只透墨在旁邊哀怨地拋紅綢。他也想寫個自己的願望啊,憑什麽要被主子命令拋這種寫著國泰民安的東西!

寧溪在旁邊看著直笑,也悄悄地拋了個紅綢到樹上,默默地在心裏禱告:願小姐一生平安。

從月老廟裏出來,眾人肚子都有點餓了,就去酒樓裏頭點了一桌酒席。二樓的雅座全滿了,他們只能坐在大堂裏頭,大堂也是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林勳擦了擦筷子,遞給綺羅,綺羅道了聲謝,聽到旁邊離得近的一桌人說:“你們聽說了嗎?太子新近娶的那個良媛,原來是國公府的長媳呢。”

“噓,天家的事,你也敢妄加議論?”

“怕什麽,難道太子還會來這種地方?我跟你們說,你們知道為何那良媛要改嫁太子?因為靖國公的長子,那方面不行!”

那一桌的人都哄笑起來,綺羅握拳動了下,被林勳按住。

又聽那邊說:“這件事在京中都傳遍了,只怕靖國公府都跟著沒有臉面了。唉,這靖國公府真是大不如前了,大長公主病重,主母瘋了,長子又出了這種事……嘖嘖,想當年,它們家可是何等風光。”

綺羅忽然沒有了胃口,不知道街頭巷尾都傳成這樣,國公府有沒有聽到風聲。她心中不安,正想遣個人回家看看,卻有侍衛從門外跑進來,伏在林勳耳邊說了一番。

林勳眼睛微瞇,看向綺羅,擡手讓侍衛下去。

“怎麽了?”綺羅直覺不好,下意識地抓住林勳的手。

林勳回握住她的手:“你要冷靜些。你長兄自盡,你祖母沒有撐住,過世了。”

綺羅猛地一下站起來,直直地就往外走,林勳連忙跟上去,回頭吩咐透墨準備馬車。

還沒到國公府,就聽到裏面的哭聲,下人正在門外掛白事用的白綢白紗。綺羅等不及馬車停穩,就跳下馬車,林勳驚叫了一聲,看她不管不顧地沖進去了。

一日之間逝去兩人,整個國公府都被巨大的悲傷籠罩著。林勳去了朱景堯的院子,綺羅先去了松鶴苑那邊,朱明玉夫妻坐在裏屋,張媽媽含著淚給長公主換了身壽衣,又梳好頭發,她捶著胸口哭道:“公主的身體本來已經好些了,哪裏想到大公子……唉,公主啊!”

綺羅到床前給長公主磕了個頭,又寬慰了張媽媽幾句,看朱明玉和郭雅心在旁邊哭得傷心,問道:“大哥怎麽會這麽傻?”

郭雅心嘆道:“自從和離之後,景堯一直都不開心,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原先我們想著過一段日子就好了,可是昨夜下人送去房門外的飯菜他都沒有動,早上敲門也沒有人應,我們便破門而入,才看到他懸梁自盡了,給你大伯父留了一封遺書,說不堪再在世上受辱。我們才知道他有那種病……母親聽說你大哥沒了,一口氣沒提上來,也去了。”

綺羅沒想到酒店裏那些人說的居然是真的。可是連娘都不知道的事情,怎麽會傳到街頭巷尾,人盡皆知呢?這件事趙家恐怕脫不了責任。

“大伯父呢?他怎麽樣?”綺羅又問道。

朱明玉搖頭道:“你大伯父受不了連番打擊,當場暈厥過去,你大伯母正在照料他。皎皎,你怎麽這身打扮?”

“我……今日出門,為了方便行事。我去大哥那邊看看。”綺羅行了禮,走出松鶴苑,看看往日的湖邊,沒有了半只仙鶴的蹤影,冷冷清清的,像是祖母和大哥已經承鶴西去了。

朱景堯的住處,朱景禹和於文芝在裏外忙碌著。朱景舜當值,梅映秀要照顧楊妙音,林淑瑤和葉蓉聞本來要過來幫忙,朱景禹卻不肯她們假手,還把她趕了出來。林淑瑤冷嗤了一聲,直接走了,榮華也勸葉蓉道:“姨娘,我們也回去吧。小公子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別來自討沒趣了。四公子根本就看不上我們。”

“眼下國公府這般光景,正是要全家上下團結一心的時候,我不許你說這種話!”葉蓉斥了一聲,想起葉家出事之時,自己那般天崩地裂的感覺,心中倒有幾分同情朱景禹。

林勳到的時候,就看見葉蓉一個人坐在院子裏,臺階上的大門緊閉。他走過去見禮,葉蓉連忙起身:“侯爺來了。”

“我陪綺羅回來,她去松鶴苑那邊了,要我先過來看看,有何處需要幫忙。眼下看來,倒是不用。”林勳意有所指。

“綺羅也回來了?咱們府裏人手夠的。”葉蓉話音剛落,朱成碧就從外面奔了進來,也顧不上院子裏的人,跑上臺階猛敲門。門開了之後,裏面傳出她震天的哭聲。

哭聲哀慟,驚飛了林子裏正在棲息的鳥兒,天空的萬裏白雲也增添了一抹悲色。

朱明祁醒了之後,由李氏服侍著下了床,聽說人都回來了,讓四平把人都召集到鑒明堂裏。

綺羅蹲在朱明玉和郭雅心面前,握著他們的手說話,耐心而又溫柔。林勳坐在旁邊看著她,雖然不知為何今天身上穿著粗布的衣服,但依舊難掩豐神俊朗,眼裏是千般柔情,坐在他對面的朱慧蘭和朱成碧都看在眼裏。綺羅是家裏唯一一個由丈夫陪著回來的姑娘,而林勳是堂堂勇冠侯,五品職官,郭允之和王紹成都沒有功名在身,下人早都在說閑話了。

朱成碧眼眶通紅,忽然跑到綺羅身邊推了她一下,綺羅跌坐在地上。

“你幹什麽!”林勳俯身把綺羅扶起來,護在懷裏,冷冷地看向朱成碧。

綺羅問朱成碧:“五姐是什麽意思?”

朱成碧現在正處於巨大的悲憤之中,也顧不了那麽多,對四下說道:“我什麽意思?大哥為什麽會自尋短見,這裏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吧?趙毓嫁到東宮,跟太子妃爭寵,她幫著太子妃打壓趙毓,趙毓懷恨在心,又動不了她,就報覆我們國公府,報覆在大哥身上!大哥身邊的丫環說,大哥是聽到外面的流言蜚語,一時想不開才自盡的,這都是她害的!朱綺羅,你這個害人精,這個家不歡迎你!”

朱明玉臉色微變,郭雅心起身道:“阿碧,我們都知道你心裏難過,可是我們心裏又何嘗好受?家裏出了這樣的事情,正是要想著如何妥善處理景堯和母親的後事,你這樣胡亂指責皎皎有什麽用呢?”

“我胡亂指責?大哥的事情十分隱秘,連嬸母您都不知道吧?可是現在街頭巷尾都傳遍了,都在看我們家的笑話!這事除了趙毓還能有別人亂說?她為什麽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這個時候說出來?”朱成碧毫不示弱地說。

綺羅垂著眸沈默,經過朱成碧這麽一說,她忽然想起在東宮碰見趙毓時她意味深長的眼神。可她當時並不知道大哥的事情……林勳看她的神色,知道她被朱成碧說得動搖了,怕她想不開,對朱成碧喝道:“閉嘴!”

“我閉嘴?這是在國公府,就算你是勇冠侯,又有什麽資格讓我閉嘴?怎麽,你還敢打我不成?”朱成碧不知道哪來的膽子,不怕死地往前一步,昂著頭。林勳未曾被人如此挑釁過,整個人肅殺得猶如利刃:“你以為我不敢?”綺羅抱住他,仰頭叫道:“君實!”

“來啊,他們都怕你,我可不怕你!”朱成碧歇斯底裏地喊道。於文芝連忙來拉她,她卻怎麽也不肯走。

這時,門外響起一聲斥責:“阿碧,你鬧夠了沒有!”

眾人尋聲看去,朱明祁扶著李氏走進來,指著朱成碧說:“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你還在這胡鬧!給我退下去!”

“爹!”朱成碧跺腳道。

“你還認我這個爹就去旁邊坐下來!”朱明祁說完,重重地咳嗽了兩聲,李氏幫他拍著胸口順氣,不由道:“五小姐少說兩句吧。國公爺身子虛,不能再受刺激了。”

“這是我們家的事,你一個外人,有什麽資格說話!”朱成碧看到李氏只覺得更礙眼,“爹,這個家如今都成什麽樣了!”

朱明祁推開李氏,上前幾步,狠狠甩了朱成碧一個耳光。那聲音極響亮,驚得堂上的眾人皆是一楞。朱成碧捂著臉,淚水瞬間就湧了出來,哭著跑出去了。於文芝起身道:“媳婦出去看看。”

朱明祁也沒有反對,徑自走到主座上坐下來,臉色慘白,好像一下老了幾歲。屋子裏靜了一會兒,他才長長地嘆了口氣說:“七日之後,我會送母親和景堯的靈柩回故鄉安葬。”

朱明玉馬上說:“大哥,我和雅心與你們一同去。”

朱明祁點了點頭,好像已經用了全部的力氣說話:“我們離開之後,家裏的事情交給三個姨娘掌管。你們定要安分守己,團結一心,不要再給家裏惹什麽麻煩。”

“是。”眾人齊聲應道。

***

趙光中進了府邸,脫掉身上的鬥篷交給丫環,走到花園裏,看見母親於氏帶著趙阮在花園裏頭喝茶,便走過去行禮。

於氏擡了擡手,笑著給趙阮用牙簽插了一片杏仁糕,趙阮乖乖地接過去吃了。

“母親,兒子有話要跟您說。”趙光中看了眼趙阮,於氏便讓丫環帶她下去了。

“你看她是不是好多了?”於氏望著趙阮遠去的背影,滿眼憐愛。

“是啊,在母親的照料下,妹妹的確是好多了。”趙光中也不知道話要從何說起,“兒子剛得到消息,景堯和大長公主,今天都沒了。”

“啪嗒”一聲,於氏手中的杯子落到地上,抓著趙光中的手臂,急聲問道:“你說什麽?景堯他怎麽了?”

趙光中艱難地說:“自盡了。”

於氏聽了老淚縱橫:“都是你!都是你讓毓兒嫁了他,又讓他們和離,還讓毓兒嫁到東宮去,他小小年紀怎麽受得了!我早就說過,我早就說過你這麽做會受報應的啊!這下白發人送黑發人,幸而阿阮已經不知事了,否則怎麽受得了啊。”

趙光中扶著於氏說:“母親,並非兒子狠心,而是景堯他……”趙光中覺得難以啟齒,在於氏耳邊說了一番,於氏楞住,隨後露出悲痛的表情:“這都是做了什麽孽啊。你得準備準備,於情於理,我們這裏都該派人過去吊唁。對了,此事別讓你妹妹知道。”

“兒子明白。只怕國公府的人會因為毓兒的事,不會給我們好臉色的。”

於氏沒說什麽,只是拍了拍趙光中的肩膀,起身扶著丫環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我十二點前能不能碼出二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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