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1)

關燈
終於,當拍賣師宣布下一件拍品為北宋的《司馬遠告身帖》時,簡祎才緩緩睜開眼。

作為夜場中古代書畫的焦點之作,這道五年前以六百萬歐元落槌的告身帖不出所料地再次引沸了全場的氣氛。起拍沒多久,場上的出價便節節攀升,一如當年巴黎拍賣場上的烽煙再現。

然而,簡祎依舊鎮定——她不願再做他人競價的墊腳石,她要做這場對決的終結者,就像五年前的那個背後買家那樣,在他人登頂的一刻驟然空降,並利落地將“勝利者”斬於馬下。

場上的叫價已經上了一千萬美金,遠遠超過了預估的成交價,可場上競拍的對手們仍鬥志盎然。

到了兩千萬美金時,陸地出手了。

此時,場上除了他,還剩另外兩個競爭者——三足鼎立,競價還在繼續,局勢依然焦灼。

可此時陸地的心裏除了緊張,更多的則是一種不安。

在這輪競拍的後半場,他的目光不斷地掃視著全場,可他卻始終不見簡祎的身影。

這麽重要的一件寶貝,如果不是出了什麽意外,她怎麽可能不出現?

想到這兩天來他確實沒見到過她,他胸腔裏不禁來來回回響著擔憂的心跳聲,他甚至都有些後悔為什麽剛才入場前沒有去前臺打聽下,3216房間的客人是否已經退房……

眼看著價格飆到了兩千五百萬美金,場上只剩陸地和另一個日本收藏家時,陸地更是心頭一陣狂跳。眼看著拍賣師即將進入最後的幾輪詢價,可場上依舊不見簡祎的身影。糾結一番後,他終是按捺不住內心的恐慌,給她發了一條微信:怎麽沒見你來競拍?

隨著手機的一陣震動,簡祎看了眼,但卻沒有回覆,只是順著舉牌的方位望向左前方。

一瞬間,兩兩視線相交。

陸地那提到了嗓子眼的一顆心終於落地,可當觸到簡祎那平靜無波的目光時,他的心莫名地疼了起來。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

“2550萬!”拍賣師在臺上激動地喊出了本場至今最高的報價,“最後一次……”

未等拍賣師說完最後一個字,簡祎收回目光,緩緩舉起了手中的號牌。

“2555萬!”眼看峰回路轉,拍賣師興奮了。

可沒多久,陸地也再度舉了牌。

“2560萬!”

得了父親不惜一切也要拿下的囑咐,簡祎毫不猶豫地舉起號牌,大聲道:“2600萬美金!”

她話音一落,場上頓時驚呼一片。

震驚之餘,陸地也才真切體會到了簡祎以及司馬家對此的執著。

臨行前祖父眉心深鎖的模樣在眼前浮現,他說:娘,兒子對不住你……

陸地心中一片苦澀,他想,祖父口中的這聲“娘”,喚的只怕不是自己的曾祖母,而是簡祎的曾外祖母。

他回頭再望了眼簡祎,只見她淡淡地註視著前方,面上一片平靜,不見絲毫波瀾。

陸地默默嘆口氣,再次出價,“2605萬。”

雖然館方有過表示,哪怕不惜一切代價,也一定要讓國寶回歸,但卻也沒說以什麽樣的途徑回歸。所以,他在舉牌的同時,也撥了電話回國,與B市博物館方面確認此次拍賣的底線。

果其不然,館方沒料到時隔五年,這道告身帖的價格居然翻了整整兩倍,一時間也陷入了猶豫。好在陸地的競價不似簡祎般淩厲,仍保持在原有的5萬梯度,因此,館方也默許了這樣的跟進。

又過了好幾輪,價格已經突破兩千七百萬。作為本場的第二高價拍品,這道告身將全場的氣氛推向了又一個高|潮。

“老大,這局面我有點控制不住啊……”陸地對著電話有些無奈地說。

片刻,電話那頭猶豫地回覆道:“你先跟著,盡量拖一下時間,最終的價位我想我要請示下上頭的意思。”

“好!”陸地一邊應著,一邊看了眼手機上的電池餘量,道:“老大,盡快啊,我怕手機沒電……”

2710萬——2715萬——2730萬——2735萬——2750萬——2755萬……

最後的對決逐漸白熱化,兩人你來我往、見招拆招。

整個過程裏,陸地始終看著簡祎,眸色越來越暗。

她渾身散發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倔強和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仿佛瞬間回到五年前他們初遇時的那一刻。

場內冷氣簌簌,仿佛那一年的秋風乍起,吹得內心一片蕭索。

“2800萬!”在簡祎一口加了45萬後,拍賣師激動地大喊。

陸地喉嚨哽了哽,聲音喑啞,似是帶著迫切的緊張,“老大,2800萬了,我們跟……”不等把一句話說完,他就按了結束鍵,隨即把手機關了機。

“2800萬,第一次!”

“2800萬,第二次!”

“2800萬,最後一次!”

“成交!”

隨著落槌聲響起,簡祎嘴角終於浮上一絲淺笑。

陸地遠遠望著她,看到了她眼中亮起的光芒,終於也是緩緩舒了一口氣。

這樣的放手,也是一種成全……

他看著她低調退場,心裏默默道:“祝賀你如願!”

“外公,我做到了!”步出會場,簡祎第一時間向司馬松齡報喜。

“好好好!”電話彼端的司馬松齡聞言頓時老淚縱橫,“祖宗庇佑啊!”隨即,他又連連誇讚簡祎,“我們司馬家的寶貝,就是能幹!丫頭,說吧,要什麽樣的獎賞?外公通通答應你!”

簡祎會心一笑,道:“外公,這個獎賞我要想想,可以先暫存嗎?”

“當然可以!”司馬松齡哪會不答應她,“什麽時候想好了,就什麽時候跟外公講!”

簡祎咯咯笑著,“嗯,謝謝外公!”

“傻丫頭,說什麽謝!”司馬松齡道,“你辛苦了,這次趁著在國外,就索性好好休個假。”

“嗯,我正這麽想著呢!”

“有想過去哪裏嗎?我讓秘書給你安排。”

簡祎想了想,“巴黎吧,我想再去一趟。”

“好!”司馬松齡一口答應,“那外公先讓小趙給你安排機票和酒店,其他的事情,等你想到了就隨時告訴小趙,讓她幫你安排。”

“外公,一個人去法國好像有點孤單,我想找個夥伴一起。”過了會兒,簡祎緩緩道,語氣裏透露著些許釋懷,“你隨便給我安排個人過來吧,哪怕是個司機也行呢。”

司馬松齡一聽,有些出乎意料,下一瞬,他便開懷大笑起來,“好好好,我們家的小公主終於想通了!”

簡祎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笑著跟司馬松齡又閑聊了幾句後便掛了電話。

此時,獅城已入夜,深邃如幕的夜空中正繁星點點。

幾天後,簡祎辦完相應的拍賣手續,準備離開新加坡前往巴黎。

退房時,酒店前臺轉交給她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簡小姐,這是前天陸地先生離開時委托我們轉交你的。”

輕飄飄的一個紙袋,感覺裏面什麽都沒有似的。

簡祎疑惑地打開袋子,裏面是一張薄薄的燙金宣紙。

她小心翼翼地把紙攤開,只見四尺四開的紙上躍然寫著“莊周夢蝶”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她把目光移向落款處,瀟灑中卻略帶幾分澀意的“藍田人”三個字配著一方略顯粗糙的鈐印與整體書法顯得頗為耐人尋味。

簡祎皺皺眉,可很快,她便明白了。

小心地把作品重新收好,思索片刻後,她發了微信對陸地道謝。

過了許久,她才收到陸地的回覆:客氣了,這是當初答應你的。

簡祎默默笑了笑,正準備鎖屏,卻見陸地又發來一條消息:祝你幸福![玫瑰]

看著手機上平實的字眼,簡祎再度流下了眼淚,在回覆了一句“你也是”後,她默默地把保存了近三年的兩人的聊天記錄選擇了刪除,並發了一條新的朋友圈:我要換手機了![勝利]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會補充一長一短兩則番外,算是對文中幾處前因後果作一個詳細的說明,不出意外的話,本周末更新,謝謝大家捧場!

☆、番外一:往事(1)

作者有話要說: 此篇番外會對正文中的一些比較隱晦的地方做一個詳細的說明,字數略多,不要嫌煩喲~

轟隆隆——

伴隨著天空中不斷盤旋的日軍戰機,四周的爆炸聲此起彼伏。

砰的一聲巨響後,我家那兩層的小樓在瞬間被炸得只剩西北面的一堵矮墻。

那一瞬間的變故讓我徹底驚呆,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整棟樓房傾倒下去卻怎麽也邁不動腿逃跑——當然,只怕我當時想跑也跑不了。

因為,那一天,我剛滿三歲。

很多人都說,人在長大後,三四歲以前的記憶就會變得空白,可是於我,那時候的記憶卻一直鮮活,恍如昨日。

我死都忘不了那天的情形!

那天,是我三周歲的生辰。

兩個月前,我在隔壁司馬伯父家裏吃了一碗糖氽蛋,那味道簡直讓我恨不得把留有餘味的碗都啃下去。可我不好意思開口再要,因為那是松齡三周歲生辰,家裏特地給他準備的。所以,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吃。後來,我回家跟母親撒嬌,討著也要吃糖氽蛋。母親笑笑,說,等我生辰那天,她也給我做。

就這樣,我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生辰那天的到來。

可是,那天迎接我的不是生辰的喜悅,而是一場突然的空襲和家毀人亡的哀慟。

那一天,在廢墟的硝煙裏,娘緊緊護著我,直到她的身子漸漸變冷、僵硬。

“元麟,兄弟同心,你一定要和松齡好好的……”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我幾十年來午夜夢縈中時常響在耳邊的一句話。

娘是不是我的親娘,而是松齡的親生母親。可自我開口說話起,家人就讓我喊她娘,教我敬她愛她,視她如親娘。

是以,我一直喊她娘——她雖不是我的親生母親,但卻給了我兩次生命,勝似親娘。

三年前,眼看著日軍鐵蹄踏碎我大好河山,在北方淪陷前夕,父親帶著即將臨盆的母親,舉家逃往重慶。

西進的火車上,母親因奔波辛勞劇烈胎動,繼而臨盆。

由於是在奔馳的列車上,沒有醫護人員,加上母親難產,情況極為危險。然而,火車廣播裏緊急求助的消息播了一遍又一遍,可就是沒有回應。就在父親束手無策之際,司馬伯父領著夫人過來,說願意盡力一試。

就這樣,在簡陋的車廂裏,司馬夫人把我帶到了這人世間。

本來,我還有個雙胞胎的妹妹。只不過我們兩個在母親肚子裏時不安分,使得臍帶繞頸,結果不僅折騰了母親整整一天一夜,更在落地時把眾人嚇得不輕。

據說,我出生時渾身烏紫,緊閉著雙眼,沒有絲毫哭聲。父親看到我脖頸上纏繞著的臍帶後,更是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他面無血色地望著床上暈厥的母親,眼中一片空洞,以至於忘記告訴大家母親肚子裏還有一個沒出來。

在眾人絕望的眼神中,司馬夫人迅速剪斷臍帶,不顧臟汙,毫不猶豫地給我做人工呼吸。皇天不負有心人,在司馬夫人的傾力相救下,我終於活了過來。

當聽到我的哭聲,父親這才從絕望失神中驚醒,告訴司馬夫人母親懷的是雙胞胎。很可惜,妹妹沒有我幸運,因為在胎裏窒息太久,生下來的時候就沒了氣息。

母親產後大虧,加上喪女之痛,整個人虛弱不堪,因此沒有奶水。幸虧,彼時司馬夫人生產不過兩個月,正在給兒子哺乳,所以,我再度承恩,足足喝了她三個月的奶。

司馬家是一方巨富,因而在重慶落腳後,司馬伯父立刻買下了一處寬敞的大宅。因為我的關系,我們兩家便住到了一起,而後更是成為至交。

在兩家人的共同呵護下,我和松齡一起慢慢成長。

與很多同齡的孩子不同,記憶裏,我好像從來沒有和松齡吵過架,幾乎在每件事情上,我們都有著高度的協調,而這又更進一步密切了我們兩家的關系。所以,我和松齡雖然不是親兄弟,但感情卻比親兄弟還要親密幾分,更何況,我還喊他母親一聲娘。

我記得我兩歲時的那年除夕,兩家一起守歲過年。父親抱著松齡,跟司馬伯父嘆息,“要是當年兩個孩子都在,鈞華兄,我可真想跟你做親家……”結果司馬伯父笑著說:“結親家還不簡單?”然後他笑瞇瞇地摸著我的頭問:“小元麟,明年讓你娘給你生個小媳婦,好不好?”

我那時候哪裏知道小媳婦是什麽,看著大人們那眉開眼笑的樣子,自然連聲說好。

只不過,我最終沒等來我的小媳婦……

那年初夏,日軍入侵重慶。在那場突然的空襲中,娘為了救我,不顧轟然倒塌的橫梁,從外面飛奔進來,把我緊緊護在懷裏,用她的血肉之軀生生給我撐起了一片天。

我昏迷了兩天。醒來時,松齡在我邊上哭,他說:“元麟,我沒有媽媽了,我爸爸也不要我了……”母親在一旁聞言,把松齡摟在懷裏默默拭淚。

隨後,母親帶著我們去看司馬伯父。只見他一身縞素,跪在娘的遺體前一動不動,任憑松齡怎麽叫他都沒有反應。

我很自責,如果不是為了救我,娘就不會死,松齡就不會沒有媽媽,司馬伯父也不會變成這樣。所以,我也跟著松齡嚎啕大哭。可是,不管我們哭成什麽樣子,也不管大家怎麽相勸,司馬伯父就一直那麽僵跪著,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直到娘下葬那天,父親實在是不忍看他再這個樣子下去,便打昏了他,然後把他送去了醫院。

他的情況很糟糕,打針輸液了好幾天,卻依舊不見好轉,如果不是他的眼睛偶爾還會動動,我幾乎以為他和娘一樣,永遠不會再醒了。

醫生說,他是受了巨大的刺激,心死如灰,所以才會那樣。

死?

我只聽懂了這個字,頓時撲到母親懷裏大哭起來,“司馬伯父不會死,嗚嗚……”

松齡被我感染,也跟著趴到床邊大哭。“爸爸……我不要你死……我已經沒有了媽媽,我求求你不要死……”

或許是我倆哭得實在太慘,以至於連死神也為之動容。許久,司馬伯父緩緩睜開眼,擡手撫了撫松齡的發,沙啞著嗓子叫了聲“松齡”……

見他終於有了反應,父親欣慰不已。他鼓勵他振作起來,為了松齡,更為了死去的娘。

司馬伯父淚流滿面,他說:“我司馬鈞華愧對列祖列宗啊……”

那一刻,我望著他,只覺得我心中的一棵大樹倒了。

娘死了,我也很傷心、很難過,可我無法理解為什麽他會哀慟絕望到那個程度。我從來沒在一個人身上看到那樣的神情過——即便是幾十年後,父親因受不了迫害而投湖自盡,也沒有那般絕望。

後來,因為局勢緊張,父親決定離開重慶前往成都,可司馬伯父卻不肯同行,堅持留在重慶。

在日軍接連的轟炸中,半年後,父親無奈,只好帶著我們先行離開。原本,我們是要帶松齡一起走的,可他死死抱著司馬伯父,說什麽也不肯。父親不放心,想趁著他睡著的時候把他抱走,不想司馬伯父卻拒絕了。他說:“司馬家的子孫,為家傳之物留下來涉險也並無不可,否則,將來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就這樣,我和松齡分開了。

而後因為戰亂,我們並未在成都久留,半年後又輾轉雲貴、兩廣等地避難,直到七年後回到了故鄉。起初,我們還同司馬伯父保持著聯系,可後來實在是頻繁搬家,我們兩家便漸漸失去了聯系。

等到稍大一些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在那場空襲裏,司馬家一道祖傳了近千年的告身就此下落不明。據說,那是北宋時徽宗皇帝賞賜給司馬家先輩司馬遠的一道賜官的聖旨。我對歷史過往沒有多少了解,因而也不理解這樣一件東西與我家當初逃難前深埋在地下的那些古代字畫有多少區別。

父親知曉了我的疑惑,嘆息著告訴我說,只怕我家收藏的那些字畫通通加起來,也抵不上那道告身來的珍貴。

我頓時愕然,一種愧疚的遺憾再度湧向我的四肢百骸。我想,如果我當時能夠機靈一點,動作快一點,娘就不會因為為了救我而去世,司馬伯父也就不會因為受不了打擊而錯失了搜尋的最佳時機。想到這個,我實在是覺得我們陸家虧欠了司馬家太多太多……

後來,父親通過報紙廣播尋人,終於聯系上了司馬伯父。

那時候,司馬伯父正在香港,因為生意上有些緊張暫時無暇分|身回內地,而松齡也在半年前去了美國。得知他正四處托人打聽那道告身帖的下落,父親二話不說便表示願盡全力相助。

父親在古董字畫方面頗有人脈,是以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總有人隔三差五地往我們家裏送“聖旨”,只不過,清一色的全部都是贗品。

也正是那段時間的耳濡目染,我最終放棄了小時候和松齡約定的志向,提起畫筆,走上了家傳幾代的繪畫之路。

二十歲那年,我認識了華清。她是一個很溫婉的女子,只不過因為她家三代都是倒夜香的,父親看不上她的出身,不同意我們交往,非要給我介紹一個制片廠搞文藝的姑娘。我很反對,為此和父親大吵一架,堅決要求和華清在一起。

父親怒極,厲聲斥責我大逆不道、不成體統。

真是可笑啊,五四後就社會解放提倡戀愛自由了,他居然還用這麽古板的荒唐思維來包辦我的婚姻,而且當理字站不住腳的時候,他竟然還搬出體統這頂大帽子來壓我。

這都什麽邏輯!

我不顧他難看的臉色,嗤笑著反駁他的冥頑不靈,更一時嘴快拿了松齡當佐證。

“司馬伯父不是說松齡就在美國自由戀愛談女朋友,為什麽他沒反對?你什麽時候能向司馬伯父那樣懂得尊重我的決定,讓我選擇自己的人生?”

父親氣的不行,說松齡就不該去美帝國主義,沒的沾了這些不良風氣,還帶壞我。

他罵我沒關系,但他怎麽可以因此遷怒松齡?再說,這又關松齡什麽事?因為中美之間的敵對,我都快有八年沒和松齡聯系了。

於是,我們父子倆的關系更僵了。我賭氣搬離了陸家祖宅,在外面自己租了一個房子——如果不是母親從中斡旋,我想,我那時沒準會帶著華清遠走高飛。

我的舉動再度惹來父親的盛怒,他當眾揚言,就當沒生過我這個不肖子,並下令不準我再踏進陸家大門半步。

二十歲,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我見他這般決絕,更是反骨橫生,不顧母親流著眼淚極力挽留,頭也不回地離家而去,甚至連藏在房間床板下的私房錢都不曾帶上。

離開了家裏的豐衣足食,我的日子過得很拮據,一度甚至連作畫的紙都買不起。母親心疼我,偷偷給我塞錢送好吃的,結果被父親知道了。父親大怒,他鐵青著臉對母親說:“為了一個倒夜香的,這畜生居然忤逆長輩。你這麽縱著他,是要活活把我氣死嗎?”

母親是個傳統的婦人,雖然以往二十多年裏她同父親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但卻從來沒有對父親的決定有過懷疑甚至猶豫。然而這一次,我把這一道人生的難題推到了她的面前。

母親跟我說好話,讓我向父親認個錯。可我又不是小孩子,豈能乖乖聽他擺布?所以,我再一次選擇了和父親對著幹。

或許是真的被我氣到了,不久之後,父親就大病了一場,而母親夾在我們父子中間,本就左右為難整日憂傷,這麽一來,也病倒了。

我得知消息後,趁著夜深回家了一趟。母親看到我,頓時淚流滿面,抓著我的手再度懇求我回家,同父親講和。

說實在的,我覺得這應該是父親的意思,只不過他是借著母親的口向我傳達而已。他不過是拉不下臉,不然此前他發現母親偷偷補貼我的時候,即便不把我罵個狗血淋頭,也該嚴令禁止母親再背著他這麽幹——直到母親病倒前夕,她仍是隔三差五地來看我,只不過,我收下了她給我做的吃食,把錢退了回去。

為了安慰病中的母親,我說我會考慮。

母親嘆口氣,讓我去看看父親——家裏兩個病人,父親把采光較好的主屋留給母親,自己則去了客房。

我想了想,答應了母親。不過等我過去的時候,父親已經睡下了。我示意陪護人員不要叫醒他,只是輕聲地進了屋。然而當我來到父親病榻前時,突然發覺,幾個月前容姿綽約、英俊倜儻的父親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一時間,我的心情很沈重。

看著睡夢中的父親,我回想著過往二十年來我們父子之間的點點滴滴,突然覺得我真是個不肖子,竟然把父母氣成這個樣子。只是,自責之餘我依然堅持,因為華清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姑娘,我們相愛,父親不該因為她的家庭職業而反對我們。

“元麟……”突然,父親低低囈語。

那一剎那,我頓時哽咽了。

我想,我錯了。

父愛如山,在那樣的剛毅面前,我居然選擇了一種最笨拙最錯誤的方式。剛過易折,強極則辱——方法得當,百煉鋼自然也能化為繞指柔不是?

所以,我決定換一種方式來尋求父親的理解和認同。

我問母親要了司馬伯父的地址,給他發了一封電報,簡要述說了我目前的兩難困境,並懇請他能為我們做個中間人,勸父親成全我和華清。

寫這封電報的時候我有些羞澀,所以言語之間很是小心謹慎。因此,之後的那幾天我幾乎是懷著極為忐忑的心情等著他的回覆。

幾天後,家裏突然來人催我趕緊回家。我嚇了一跳,丟下畫筆連衣服都沒換就匆匆往家裏趕。然而當我進門看到客廳裏的來人時,頓時驚呆了。沒想到,司馬伯父居然親自來家裏給我做說客。

他笑瞇瞇地望著我,慈愛的目光一如十七年前,“元麟長大了,是該娶媳婦啦!”

我被他說得頓時臉紅到了脖子根,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只能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他們相互追憶這近二十年來的點點滴滴。說到激動處,他們兩人都有些哽咽。

不得不說,姜果然還是老的辣。司馬伯父一出馬,父親的態度就軟了許多。

記得那天司馬伯父笑著對父親說:“亞青兄啊,兒孫自有兒孫福,既然元麟他們兩情相悅,咱們何苦做這個棒打鴛鴦的惡人?還不如成全這對有情人,也算是全了一樁姻緣。要不是松齡那小子還沒回來,我一定追著他趕緊結婚給我生個大胖孫子!再說了,家世門第這些事情,哪有一個準?前兩年國家搞的那些運動,多少曾經的顯貴一夜之間從雲端跌入泥沼呀,你看那末代皇帝溥儀不還在獄中接受學習改造麽?反是那些底層的人家,安安分分過日子,倒是日益受人敬重。”

父親無奈地嘆息,“鈞華兄,我終究是說不過你……”隨即又沖我板起臉,“小畜生!”

收到司馬伯父遞來的眼神,我立刻跪在父親面前認錯道歉。父親本還要再斥責我幾句,但最終還是挨不住司馬伯父的相勸。

就這樣,我家的這段公案算是有了一個圓滿的結局,只是沒想到的是,事情到了後來卻變成華清家裏反對了——得知我倆的事情後,她父母認為我家勢利看不起人,另一方面也覺得女兒這樣惹得他人父子反目太過丟人現眼,因此不同意她再跟我來往。

我好不容易求來了父親的許可,結果卻在未來岳丈那裏碰了個大釘子,一時間愁得錯誤百出,十足像個二楞子。

父親罵我不成器,可司馬伯父卻笑著跟我說:“八年抗戰都能勝利,你這點波折又何足道呢?好事多磨,我等著喝你的喜酒!”然後又再度勸說父親寬容並祝福我們這樣的有情人。父親不滿地瞪了我一眼,盡管沒什麽表示,但倒真的沒再來幹涉過問了。

只不過,如果司馬伯父能預見三年後的事,我想,只怕他一定會後悔來B市的這一遭……

☆、番外一:往事(2)

司馬伯父那趟過來,不僅為我解決了一個難題,也讓父親欣喜之餘很快地康覆了。

然而,母親的病勢卻日漸嚴重。

在司馬伯父的建議下,我們帶母親去做了一個徹底的全身檢查,結果醫生告訴我們,母親已經是癌癥晚期,哪怕調理得當,也不過最多只剩下半年的時間。

聽著醫生平靜地下完結論,我卻覺得猶如五雷轟頂。

半年,最多半年……

我無法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

十七年前,我切身感受了娘在我身邊逝去的經過,而如今,上天又要讓我再次親眼目睹這樣慘痛的過程。真的,我無法接受。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我簡直欲哭無淚。

母親對此倒是頗為坦然。見我和父親從醫生辦公室裏出來後,她就直截了當地問醫生自己這身子還能拖多久。我們在場的幾個人聞言,都是一楞。母親溫和地朝我們笑了笑,然後就跟醫生說她對自己的情況也有個大致的猜測,所以任何結論不過是讓自己有個充分的準備罷了。

起初,我們還是打算瞞著她,可母親卻說,自己都是經歷過幾次生死的人了,如果連這點都看不透,也就枉活了這些年,與其蒙在鼓裏等著死神宣判,還不如掌握好這剩下的最後時光,打點安排一切。

她的態度很堅決,所以我們最後還是告訴了她。出乎意料的是,母親不僅沒有表現處絲毫的驚愕,反而仿佛就是松了一口氣一般,笑著對我們說,這下好了,她的生活又有了意義。

司馬伯父建議我們帶母親去香港接受手術治療,可母親婉拒了。她說,既然都知道了結果,又何必白費力氣,相比在病床上忍受痛楚以求多活些日子,還不如在家裏安然地走完這最後的人生路。

在家調養了一陣子後,母親身子略微好轉了些。中秋前夕,母親讓人準備了厚禮,同我一起去了華家。母親的情況華清是知道的,所以當我們不請自來地叩開她家的大門時,她一臉的震驚。

母親讓人把東西放下,開門見山地表明了來意。她沒避諱自己的病情,對華清父母說,自己時日無多,除了希望孩子能找到一生所愛、幸福美滿之外別無所求。

到底是忠厚老實的人家,聽母親這麽一說,華家二老臉上頓時滿是關切。只是此前我和父親之間的那些沖突讓他們心裏梗了梗,是以一時間他們陷入了沈默。母親再次向他們致歉,並表示此番前來,正是父親的意思,而且將來我和華清結婚後,父親也絕不會幹涉我們的生活。

這麽一來,華家二老總算是放了心,不過他們說這個最後還是得由華清自己拿主意。母親笑瞇瞇地從口袋裏掏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紅包,還沒等我求婚就沖著華清叫了一聲“兒媳婦”,羞得華清紅著臉跑了出去。

隨後,我們兩家人坐在一起選日子定婚期,結果翻了好幾本黃歷都覺得年前沒有太理想的黃道吉日。我對他們這一套老派做法很是不屑,提議索性就定在半個月後的國慶節,趁著舉國同慶的大好日子裏跟華清把終身大事給辦了。

父親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板起臉低斥我猴急不像話,還說老陸家不能委屈了兒媳婦這麽倉促地進門。聽父親這麽說,華清父母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他們顯然是認同父親的觀點的,只是鑒於母親的身體情況,他們倒是認可了我的提議,叫我們先去領結婚證全了禮數,至於婚禮辦酒什麽的,則可從長計議,到時候一切由父親這邊做主便是。

我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司馬伯父,司馬伯父也是高興不已,只是他當時正好去了美國找松齡,是以沒法趕來參加我們的家宴,但他同我反覆保證,等到我大婚辦酒席的時候,他和松齡一定參加。

國慶節那天,母親如願喝了華清的兒媳婦茶。她拉著我們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今後,無論風雨,你們倆一定要相互扶持,好好地過日子……”

那一刻,我想到了娘,她在失去意識前也這般叮囑我。

我翻轉手掌,與華清十指交握,向母親鄭重承諾。我想,如果娘在天上看到,一定也會很高興。

婚期原本定在年後的正月二十,只是入冬後母親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一場初雪後更是臥病不起。岳母在一次來探病後提議把婚期提前,趁著母親精神尚好時盡快辦了。然而母親卻婉拒了,她不允許讓華清在旁人眼裏留下一個沖喜過門的說辭。

過年時,母親身子一度好轉,只不過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