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暉夫婦素來早起，這會兒，屋裏的司馬素聽到了外頭的動靜，也連忙走了出來。

和簡暉一樣，她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把女兒打量了一遍，生怕她少了一塊肉似的，搞得簡祎簡直無語凝噎。不過，她也頗為享受這樣溫馨的天倫之樂，親昵地挽著司馬素的胳膊進了屋。

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用了早餐後，因一早失言讓女兒心裏有了不快，中國好父親簡暉二話不說，親自開車把老婆女兒送到了司馬松齡的別苑裏。

一見到司馬松齡，簡祎頓時一癟嘴，滿臉的委屈，“外公，我都沒臉來見你了……”

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卻是把司馬松齡惹笑了，“傻孩子，這哪能怪你？楊清都跟我說了，這是誰都沒有預料到的。”完了，他還拿出了一只經典款的卡地亞鐲子給簡祎，說是犒勞外孫女這一趟的辛苦。

簡祎雖然嘴上說著無功不受祿之類的話，但卻是毫不猶豫地把它戴到了手腕上，還在司馬松齡轉過身去的時候朝司馬素一陣炫耀。

司馬素不禁搖頭失笑。這個女兒啊，鬼精鬼精的！

隨後，簡祎又把巴黎拍賣會上的所有經過都詳細地說了一遍，司馬松齡一邊聽一邊嘆息，到了最後更是自責不已，一直喃喃地說著愧對列祖列宗之類的話。

簡祎連忙安慰地說了一通好話，隨即一轉話題，問：“不就是這麽一道聖旨，600萬歐元，這價格也太離譜了吧？”

司馬素也道：“是啊，我前陣子看楊清在搞的那些，貌似就有蔡京的一幅字，雖然也價值不菲，但也不過幾百萬人民幣，怎麽這個會那麽貴？”

司馬松齡嘆一口氣，道：“起初我也這麽以為，所以那天到了最後我才那般猶豫不決。然而楊清回來後給我詳細講了它的經過之後，我才知道，它的真實價值其實遠不止於600萬歐元——只不過以往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拍品，世人這才認為這是天價。唉，現在想來，真是追悔莫及啊……”

楊清是司馬松齡多年的秘書，不僅在商場上能獨當一面，在藝術品交易領域裏也頗有見解。因此，聽司馬松齡這麽一說，簡祎來了興致，忙問：“楊叔叔怎麽說的？”

司馬松齡從書房裏拿來楊清翻拍回來打印的彩色噴繪圖板，將這道告身的來歷以及價值娓娓道來。

司馬遠是北宋名臣司馬光的後代。司馬家族詩書傳家，司馬遠因善筆墨丹青而頗受當時還是端王的宋徽宗趙佶的青睞，後因從龍有功而被宋徽宗親賜了這道告身[1]。當時，宰相章惇因曾反立端王而被皇帝疏遠，蔡京則因曾與章惇相互依附而害怕自己仕途受損，故而主動向皇帝請纓書寫此文。蔡京書法獨具風格、享譽當世，更被不少後人認為是北宋四大家中“蔡”之真正所指。因此，單從藝術價值上來說，這道告身已然價值連城。

而另一方面，作為在唐宋時期最流行的告身，在元代遭遇了“下令凡收藏宋告身者，悉投水火，有妄訐者，坐死”的浩劫，存世之物便稀如星鳳，再加上年代久遠，能夠流傳至今的便更是屈指可數，但凡原件，無一不是稀世珍品，因而在學術方面的價值更是不可估量。

經過祖輩的代代相傳，這道告身一直完好地保存在司馬家人的手上。然而，八十二年前，因為一場空襲，這份祖傳近千年的寶貝卻不知所蹤……

聽著司馬松齡的介紹，簡祎不禁眼眶濕潤。“那場空襲，不僅奪走了太外婆的生命，還讓咱們家丟了這件傳家之寶，太外公肯定傷心死了……”

司馬松齡也擦擦眼角，嘆息道：“是啊，當時雖然我才三歲，但卻非常清楚地記得那天的情景——我爹，也就是你太外公，他就那麽一聲不吭地跪在那片廢墟上，抱著我娘的遺體，不吃也不睡，足足兩天。要不是鄰居跟他說我在瓦堆裏受了傷被送去看了大夫，加上天氣炎熱也應及早讓我娘入殮，只怕他都要跪死在那裏了……”

“然後呢？”簡祎又問。

司馬松齡道：“後來，我爹總算是振作起來了。但是這兩件事情的打擊實在太大，他一直郁郁寡歡……”

他話音未落，司馬素便點頭道：“難怪我從來沒見爺爺笑過……”

“是啊……”司馬松齡又嘆一口氣，繼續道，“再後來他就四處托人打聽，甚至不惜花重金向世人懸賞，只可惜來的都是濫竽充數之輩。如此這般整整幾十年，卻始終一無所獲。唉，到了最後，他真的是含恨而終……這一次，我以為總算是可以替我爹實現這個夙願了，誰知道……”

見他再度哽咽，司馬素連忙握住司馬松齡的手，安慰道：“爸，都是過去的事了，您要保重身體。”

簡祎也忙道：“雖然這次錯過了，但我們總算是知道了它的下落，這就已經是一個很好的消息了，相信太外公在天有靈也會感到欣慰的。”

司馬松齡點點頭，“是啊，總算是有了下落了……”說著，他又若有所思地喃喃，“新加坡……”

想到那天的拍賣經過，以及後來楊清告訴她關於陸家的那些事，簡祎便問司馬松齡道：“外公，那天跟我競拍的人叫陸地，是B市陸家的人。楊叔叔說他家挺有來頭，您是不是認識他們？”

司馬松齡眼神一暗，好半晌，才淡淡道：“幾十年前見過，打過幾次交道，確實是有名的書畫世家。”

簡祎見他的神色有些異樣，不禁若有所思，片刻，才又道：“好像上次咱去B市博物館的展覽中就有陸家老爺子的畫展呢。”

司馬松齡嘴角動了動，點頭道：“是啊，陸家老太爺陸亞青和林風眠先生是至交，在書畫方面頗有造詣，他兒子陸元麟更是盡得真傳，早在三十年前就是享譽國內的書畫大家了。他的那場畫展我看了，確實不錯，估計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作品了。”

“那您見過他嗎？”

“見過幾次，不過也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見他似乎有些不願提及當年的舊事，簡祎只覺得可能與告身有關，便琢磨著又問：“那他家知道這道告身的事嗎？”

“嗯，”司馬松齡點點頭，“那時候你太外公千金尋寶，自然有向陸家了解過，後來我也因此跟陸元麟有了一些往來。只不過，陸家人向來自視甚高，接觸得多了，我也慢慢發覺他們非同道中人，所以後來就沒了聯系。”

簡祎想到了陸地，頓時很認同他的這句“非同道中人”。

“時隔八十二年，這道告身重新出現，陸家肯定也是很感興趣的。所以，他家小子參與競拍，也就不足為奇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宋代告身，也叫告命、誥命、官告等，是以皇帝名義頒發的官員委任狀，其中由翰林學士在內廷起草的制書，稱“內制”；由中書舍人在外朝起草的誥命，則稱“外制”。因頒布內制制書為例行朝堂宣讀的儀式，比外制誥命更顯禮尊體重，規格也高於外制。內制官告也稱制授告身，外制官告也稱敕授告身。

文中的這道告身的來歷，是我的杜撰，考據黨莫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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