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鋒帶著戰士的遺體回到虎都。

這幾日來，虎都的追隨者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與抵抗軍簽定協議的喜悅早已被沖散，他們就如同一具具沒有生命的屍體，用他們那無神的雙眼默默註視著血跡斑斑的虎牙組。

勝利沒有帶給人們喜悅，因為沒人知道這樣的勝利還能持續多久。而虎都，卻早已傷痕累累。

安頓好一切後，岳鋒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拉上了窗簾，讓自己身處在黑暗中，似乎只有這樣才可以讓自己平靜下來。

“大人，暗蕓小姐求見。”門外，隨從的聲音響起。

岳鋒皺起了眉頭，他想一個人靜一靜，但現在似乎連這簡單的願望都難以實現。他無奈的站起身子，換上了件幹凈的外套後走了出去。

“叫暗蕓在行政大樓的議事廳等我。”

“好的，大人。”隨從恭敬的離開。

當岳鋒來到議事廳時，暗蕓早已在此等候多時。從她焦急的表情來看，這次的事件想必非常嚴重。

“出了什麽事？”岳鋒直接問道。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暗蕓苦惱地揉起了眉心，她花了很長的時間理清思緒，這才開口：“執行官叛變了。”

“意料之中。”

“不，不同。他們並不是投靠三角洲，他們投靠的是沙皇。”

“什麽！”岳鋒一驚，急忙問道：“那獅堡呢？昆龍怎麽樣了？”

“獅堡依然在抵抗軍手中，昆龍也還在堅守。不過他就算想不堅守也不行了，現在他的後路已經被背叛者截斷，他被困在獅堡中。”

“該死！”岳鋒一拳砸碎了眼前的案桌：“這群愚蠢的家夥！難道他們不知道沙皇的目的是要掃平混亂丘陵嗎？投靠三角洲尚有一線生機，投靠沙皇，簡直就是死路一條！”

“也許他們認為沙皇對待背叛者會寬容一些。”

“愚蠢！當他們對沙皇來說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就是他們的死期！”

“現在討論這些無濟於事，這個消息已經傳開，虎都與狼城現在人心惶惶，如果再不能拿出些有力的措施，虎都隨時都有可能崩塌。”

“你是說剿滅叛軍？”岳鋒苦笑著搖頭：“這次擊退三角洲的部隊，我方傷亡慘重。影組全軍覆沒，虎牙組傷亡將近半數，連華影都身受重傷，至今生死不明……虎都，已經沒有平叛的實力了。”

“那你現在準備怎麽辦？放棄虎都？”暗蕓顯得有些激動。

岳鋒張了張口，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絕不能放棄虎都，岳鋒，你答應過我的，這是我們辛苦建立的家園，怎麽能就這樣放棄！”由於太過激動，暗蕓已經有些語無倫次。

“暗蕓，冷靜一點！”岳鋒將暗蕓推倒在沙發上，看著她的眼睛，道：“我從未說過要放棄虎都……我們必須好好討論這件事情。”

“真的不放棄虎都？”岳鋒眼睛裏的真誠，讓暗蕓看到了希望。

“絕不放棄。”岳鋒再次肯定。

岳鋒的保證讓暗蕓松了口氣，她理了理散亂的鬢角，內疚地說：“對不起，是我太激動了。這件事已經讓我擔心很久，我想來想去，唯一的辦法就是放棄虎都，去聖域投靠蒂法，所以……”

“所以你怕我也是這樣想的？”

“嗯。”

“投靠蒂法……”岳鋒苦笑著搖了搖頭：“不到萬不得已，我絕對不會這麽做。”

“那我們該怎麽辦？”暗蕓已經沒了主意。

“讓我想想。”

岳鋒皺眉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死氣沈沈的人群，岳鋒的腦子拼命思考。

暗蕓默默的倒了一杯紅酒遞給岳鋒，“先喝點酒放松一下，你剛剛下戰場，不要太難為自己，我們還有一些時間。”

“謝謝。”岳鋒接過酒，抿了一口。忽然，他的視線中發現了三個熟悉的身影。

“他們怎麽到虎都來了？”

岳鋒再次望向那三個人，卻發現他們竟然走進了行政大樓。

不一會，議事廳的通訊器突然響了。

暗蕓接通了通訊器，聽了一會後，擡頭問：“岳鋒，唐秀帶隨從前來拜訪，你見還是不見？”

岳鋒輕拂著酒杯，考慮了一會……

“帶他們來議事廳。”

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唐秀三人來到了議事廳。不過剛走進門，岳鋒便不悅地問：“是誰允許你們來虎都的？”

“你……”

唐秀正要發作，身後的唐飛急忙拉住了她，搶先解釋道：“大人，我們來虎都是事出有因。”

“哦？”

“哦個屁！”唐秀掙脫了唐飛的手，指著岳鋒問道：“你叫我們除了虎都和狼城外隨便選個城市待著是吧？”

“沒錯。”

“你這偽君子！現在你的地盤中，除了虎都與狼城之外，其它城市都叛變了。除了來虎都，我們還能上哪去？”

唐秀的厲聲指責，讓岳鋒的臉色變了數遍，屋內的氣氛也頓時變得凝重。

暗蕓知道岳鋒正為這事犯愁，現在又被這潑丫頭一通亂罵，任誰都會受不了，她急忙上前質問：“是誰在戰場中救了你們？是誰不計前嫌給你們安身立命之地？唐家大小姐，說話之前，是不是可以先問問自己的良心？”

唐秀臉色一變，反問道：“你是誰？”

“暗蕓。”

“暗蕓！”唐秀驚訝地問：“暗家唯一的血脈？”

暗蕓冷笑著回答：“沒錯，今天我之所以能站在這，還要拜你們唐家所賜。”

面對暗蕓，唐秀沒了一開始的底氣。

確實，在三角洲B區的權力鬥爭中，唐家使用不光彩的手段血洗了暗家，唐秀就算沒有參與這件事，但還是略有耳聞。

唐秀身後的唐飛與唐猛早已羞愧的低下了頭，他們兩人可是那次血洗行動的主力。

三人的表情盡收暗蕓眼中，但她早已不是一年前的黃毛丫頭，虎都的歷練已經讓她成熟了很多，也明白家族鬥爭其實只是當權者的錯誤，和家族中的其它成員並沒有多大的關系。

“你們不用露出這種表情。”暗蕓微微一笑，指著岳鋒說：“當初岳鋒可是親手殺了我哥哥，但我們現在還不是和平相處？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我會用手中的職權報覆你們。”

“什麽？”唐秀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奈，就好像你身後的那兩位。當初他們也參與了血洗我們暗家的行動，照理來說應該算是我的仇人。但，他們當初並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們只是聽命行事，錯並不在他們，而是在當權者。”

暗蕓的一席話，讓唐飛與唐猛感動得無以覆加，心中頓時敬佩起暗蕓的胸懷。

同樣，暗蕓的話也給了唐秀一些啟示。

其實仔細想想的話，岳鋒並沒有過錯，是唐家非要置他於死地，岳鋒只是反擊而已。

但，殺父之仇真的就這麽算了？唐秀捫心自問。

房間中的三人各有所思，氣氛一時顯得有些沈悶。

岳鋒掃了眼眾人，見誰都沒有打破僵局的意思，便咳嗽了一聲，率先說道：“現在我的情況你們應該也知道了，確實，除了虎都之外，我也沒什麽地方能夠收留你們……你們就住下吧，不過，我也不知道這樣的情況能夠維持多久。”

岳鋒的誠懇，終於沖淡與唐秀之間的敵意，三人對視了一眼後，唐飛上前說道：“大人，我們這次來，並不是為了能留在虎都。”

岳鋒一楞，好奇地問：“那是……”

唐飛從懷中緩緩掏出了幾枚虎頭勳章，放在岳鋒面前道：“這是我們從幾個執行官的身上取下來的，我們已經把他們送去了地獄，他們不會再需要了。”

岳鋒拿起一枚虎頭勳章看了看，若有所悟地問：“你們想來領賞？”

唐飛與唐猛相視一笑，點頭道：“也可以這麽說，但我們並不想只領這一次。”

“我不明白。”

“其實很簡單，現在我們三個無家可歸，又不習慣寄人籬下，所以我們希望獲得一個工作——這個工作就是為大人平叛，當然，大人必須給我們報酬。”

唐飛的提議讓岳鋒眼前一亮。

現在岳鋒最需要的就是老練的戰士，而唐飛他們三人的戰鬥力無庸置疑，連岳鋒都在他們手上栽過。

如果真的把他們當作一支奇兵使用，區區叛軍根本不是對手。

岳鋒在心裏想了想這個提議的可能性，他越想越覺得有希望，精神也不由振奮了起來。

“你們有什麽條件？”

“我們所需要的不多，我們只需要平叛時的補給，以及平叛後能選擇一座城市當作我們唐家的領地。”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唐家東山再起的好機會。為了這個目標，唐秀他們確實值得押這次寶。

唯一的問題是，岳鋒會不會把這樣的一個心腹大患留在自己的身邊。

“我同意。”

本以為是個艱難的決定，但岳鋒想都沒想就同意了這個條件。

“你同意？”唐飛沒料到岳鋒這麽爽快，一時沒反應過來。

“沒錯，我同意你們的條件，不過你們在行動前的作戰計劃我必須知道。而且我需要限制時間，因為等太久的話，我不知道還有沒有能力支付我所承諾的報酬。”

因為影響到唐家未來的生存大計，所以唐飛謹慎的與唐猛、唐秀商量了一下，待他們同意後，唐飛才咬牙問：“能給我們幾天？”

岳鋒想了想，伸出一根指頭。

“一周——我給你們一周的時間。當然，我不需要你們在一周之內殺光所有叛軍，我只需要你們打通一條通往獅堡的道路，與獅堡中的昆龍會合，並保證昆龍的退路暢通。”

“一周……夠了，但我們需要作戰設備，還有作戰地圖與補給，以及各個執行官的詳細數據。”

“這當然沒問題，暗蕓會為你們安排。”

“還有一點我們要聲明！”唐秀突然站出來，道：“在我們平叛結束後，你必須立即給我們一座城，不能用借口拖延。

“還有，我們必須擁有這座城市的自主權，也就是說，今後我們能夠合作，但是並不意味著我們直接受你管轄。”

“沒問題。”

“真的？你不會反悔？”

“我岳鋒答應的事，從不反悔。”

“好，但我需要一份協議，不然你的部下會不服，而且沒有這份協議，我們沒辦法管理追隨者。”

“可以。”

岳鋒回頭向暗蕓吩咐道：“去準備一份協議，我們立即簽署。”

“岳鋒，你真的決定了？”

“為了虎都，這些代價並不算什麽。”

隨後，岳鋒與唐秀在議事廳中完成了這份雇傭協議。

從此以後，岳鋒與唐秀不再是敵人，他們的關系轉變成了合作夥伴，而虎都的形勢也在這一刻得到了轉機。

暗蕓很快便為唐秀三人備好所需，工作效率之高，讓岳鋒也不禁感到吃驚。

由於平叛的時間有限，唐秀決定立即出發，而岳鋒與暗蕓也禮貌的將他們送出虎都。

虎都城外。

岳鋒的親自相送，讓唐飛等人感激涕零。

“大人，我佩服您的胸懷，如果這次我能活著回來，大人有任何需要，在下都會鼎力相助。”

“對，還得算上我。”唐猛也拍著胸脯附和道。

“這恐怕會讓你們的大小姐不高興。”岳鋒將目光撇向一旁的唐秀。

唐秀冷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我可沒你想的那麽小氣，岳鋒，這次的恩惠我記下了，不過我們之間的殺父之仇我暫時還沒忘，你洗幹凈脖子等我。”

唐秀的冷言冷語，讓唐飛等人一陣尷尬，反倒是岳鋒面帶微笑。

“大人，我們家大小姐的脾氣……”

岳鋒擺了擺手，打斷了唐飛的解釋：“你不用多說，我知道。其實我一直把唐烈當成是自己的師長，我也曾答應過他要照顧好他女兒。所以從今往後，你們可不必稱我為大人，把我當成朋友即可。”

“痛快！”一旁的唐猛豎起大拇指說道：“岳鋒，我唐猛這輩子沒佩服過誰，但你岳鋒算一個！”

還沒等唐猛說完，唐秀便在一邊催促道：“你們三個有完沒完？還走不走？”

唐飛與唐猛無奈的對視了一眼，苦笑著向岳鋒抱拳道：“大人保重，請等待我們凱旋的消息吧。”

“你們也要小心，記得，一定要照顧好唐秀。”

“這是自然，請大人放心。”

岳鋒點了點頭，目送三人漸漸離開自己的視線。

“你很關心那個小女孩。”也許是因為解決了困擾自己多時的煩惱，暗蕓的臉上終於露出迷人的笑容。

“我殺了她的父親，理應照顧她。”

“你真的不怕她報覆？”

“出來混，總有一天要還的，所以我從不擔心有人報覆……對他們來說，報覆我是應該的。”

“那……我呢？你認為我會找你報仇嗎？”

“你？”岳鋒回頭看了看暗蕓，笑道：“我不知道。”

岳鋒的回答讓暗蕓失望，她揉著眉心搖頭道：“岳鋒，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你什麽才好，說你大方吧……又不像，說你精明吧……你卻並不精於算計。但就是這樣的你，卻總能讓人放棄心中的仇恨，甘心與你成為朋友。”

“……我只是聽從我內心的想法而已。”

“沒錯，沒人相信，殺了這麽多人的你內心會是如此純凈。你無所畏懼，所以能包容對你心懷仇恨的人。岳鋒，我真的想知道，你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其實就是個普通人。”岳鋒仰望天空，微笑著問道：“知道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麽嗎？”

“和蒂法結婚？”

“不，愛一個人，並不需要非得和她長相廝守，只要她幸福，我便滿足了。”

“那是什麽？”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看一看一眼望不到邊的草原……還有蔚藍的大海、皎潔的月光……”

“這就是你的願望？”

暗蕓顯得很吃驚。她無法相信霸氣十足的岳鋒所擁有的願望竟然如此簡單，簡單的甚至沒有一點野心的存在。

“很普通？”

“對，這甚至像是三歲小孩的願望。”

“是啊……這個願望自我兒時起便有了，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完成。我甚至不知道在世界上是否還有這些如夢境一般的地方。”

岳鋒回頭看著目瞪口呆的暗蕓，搖頭苦笑。

“你不會明白生長在貧民窟中的兒童整天想的是什麽。權力、財富……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是簡單的自由而已。

“但越是成長，我越發現這個願望的難度，太多的俗事束縛著我，我永遠無法得到真正的自由。”

“人活在世上本來就是一種束縛，也許只有神才能擺脫所有的束縛。”

“神？”岳鋒想起了蒂法，不禁喃喃自語：“也許神更羨慕我們，因為神身上的束縛只會比我們更多。”

“……你太悲觀了。”

“……也許吧。那你呢？你相信神的存在？”

“不，我不信。”暗蕓痛苦的搖頭：“如果真的有神，神便不會給我們制造這麽多的痛苦，神，應該是創造幸福的存在，而現實中，我卻看到了太多的苦難。”

“也許，神也有神的無奈……”

“岳鋒，我第一次發現你如此多愁善感……你今天吃藥了嗎？”暗蕓用俏皮的目光望著岳鋒。

岳鋒一楞，然後不好意思的撓起了後腦，小聲說：“忘了……所以請你忘了我說的這些吧。”

“不，我不會。”

“為什麽？”

“如果換成是華姐姐聽到你的願望，她會忘記嗎？”

岳鋒雖然並不是個敏感的人，但他並不愚鈍。暗蕓的弦外之音如此明顯，岳鋒又怎麽會聽不出來？

“蕓，我……”

岳鋒想解釋，但暗蕓卻打斷了他的話。她背過身去，望著天空。

“你剛才說過，愛一個人並不需要與他長相廝守，我相信華穎姐姐也是這樣想的，既然她能夠做到，那我自然也能夠做到。”

“……值得嗎？”

“也許在別人眼中，這份沒有未來的愛並不值得。但在我心目中，是你將我從仇恨中解救了出來，你給了我生存的目標，你給了我對愛的渴望，有了這一切，我便覺得值得。”

岳鋒無言以對。

天色漸晚，一陣晚風吹過，暗蕓不由抱緊了雙臂。

岳鋒解下外套，披在暗蕓的肩上，“回去吧，小心著涼。”

“等一下。”暗蕓叫住了岳鋒，怯生生地問：“可以……可以抱我一下嗎？”

岳鋒停住了腳步，眼神中閃過一陣猶豫。

“一次而已，好嗎？”暗蕓低聲哀求。

多少次，她躲在柱子後面，默默看著華穎小鳥依人般靠在岳鋒的身邊。

她很羨慕華穎，甚至曾經有過嫉妒。

她渴望能分享岳鋒寬闊的胸膛，但她卻知道，那永遠不會屬於她，所以她一直未曾表露。

這次，她終於有機會與岳鋒獨處，她大膽的表露了心意。

暗蕓並不期望能取代岳鋒心目中神聖的蒂法，甚至是華穎。她只希望，在這個瞬間，岳鋒會屬於她。

“不要讓自己受傷害，千萬不要。”岳鋒看著暗蕓的眼睛，直到她點頭答應。

終於，岳鋒走到她的面前，將她攬在懷裏。

暗蕓得償所願，然後放聲大哭。

過了今天，她再也沒有抱著岳鋒痛哭的權利，只有在這一刻，她才可以盡情宣洩自己的情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