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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歸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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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蕙想到張劉氏對自己微微的不忿,覺著這一回張家該是不會那般輕易地再為張士釗求娶自己,越發覺得今個真是個好日子。

一時興起,約了顧彥、吳明蘭、莫漪等寒食節的時候,一起去踏青折柳。幾個女孩子聊到興頭上,有些難舍難分,幹脆一起陪著蘇清蕙去書院的客舍見安言師傅。

安言師傅是藜國頗為傳奇的才女,生平博聞強記,年輕的時候常和夫婿一起比試文采,兩個人收藏了十幾間屋子的詩詞和金石刻本,只是後來時局動蕩,丈夫又早逝,她一個人為了這些書籍、石刻,吃了許多苦頭。

安言師傅沒有子嗣,連親近的子侄也折在了戰火裏,幾個女孩子過去的時候,便見著一個有些枯瘦卻身形灑脫的老嫗在擔著水,屋內的竈臺裏傳來霹靂的豆莢爆裂的聲音,大家一時都不住紅了眼眶。

她們只知道安言師傅動蕩一生,卻一直不曾見到曾經的官宦小姐、藜國才女,晚年竟需要親自擔水作食。

她們背負著藜國才女的盛名,得到的不過是三兩虛偽的遙相恭維罷了。

“清蕙,你怎了?”已是滿頭銀絲的老婦人聽著門邊的響動,一回頭便見著好些日子不曾見到的徒弟正在那裏望著她不住落淚,一雙剪水秋瞳,水霧濛濛。

放下木桶,召喚女孩子們進來,枯瘦的手拈起絲帕,輕輕地一點一點為徒弟擦拭。

“師傅,徒弟前些日子落水後昏睡不醒,以為再見不到師傅了!”蘇清蕙想起這個曾經視她為親孫女的老人,最後撒手人寰之際,自己竟未能盡孝膝前。

不論是安言師傅,還是她,都不曾因身為才女而幸福過,她們追尋了一輩子,到底是為了什麽?

蘇清蕙為安言師傅的一生,也為她自己,哭得痛徹心扉。

顧彥、吳明蘭都上前安慰,不知什麽時候尾隨一行人過來的席斐斐習慣性地想嘲諷兩句:矯情!可見蘇清蕙哭得像沒了娘一樣,雖覺得怪異,卻好歹忍住了。

蘇清蕙也意識到自己哭得太過了,接過小姐妹遞過來的繡帕,擦了眼淚,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安言師傅說:“弟子一時情緒失控,師傅莫在意!”

安言師傅一張布滿皺紋的臉笑的溝壑漸深,“你們都是傷春悲秋的年齡,不礙事!”蕙兒撲到她懷裏的那一刻,女孩家嬌軟的身體,讓這個老婦人也感動不已,臨到老,還有一個這般珍視她的徒弟,也是晚來幸事了。

吳明蘭看著平日裏和她們討論詩詞歌賦,仿若不沾煙火氣的安言夫子,忍不住問道:“夫子,難道書院沒有給您配一個使喚丫頭嗎?”

女夫子微微一笑,“我還使得動,不需要,每日裏勞作一會,也能鍛煉筋骨,不妨事!”

莫漪眼眸微轉,“那我們以後每日下學有時間也來陪夫子鍛煉筋骨好了,夫子不知道,這春日裏,我每每覺得渾身酸軟,課上常不由得昏睡。”

女學生的好意,安言師傅並未拒絕,她這個小院裏,也確實有些孤寂,這些女學生正是爛漫的時候,她也喜歡和她們處一塊。

這一日裏,待莫家、吳家、席家、顧家的馬車都接了各家小姐回去後,安言師傅拉著蘇清蕙進了內室,摸摸索索地從一個小匣子裏取出一封信來,“清蕙,這是我夫家的侄孫給我寄的信,說想接我回去終老,不怕你笑話,我一輩子無所出,即使回去,孤零零的一人,也未必比這好!”

“師傅留在這便好,徒弟一定好好孝敬您!”蘇清蕙懇誠地說道,師傅和這侄孫怕是一面都未見過,想到這裏,蘇清蕙忽覺得前一世她辜負了許多人,包括安言師傅。

安言師傅搖搖頭苦笑:“傻孩子,女孩子家一嫁人,可就由不得你嘍!”見徒弟張著口要辯駁,安言師傅擺手制止道:“我和你說這個,是有事要托你!”

見安言師傅一臉鄭重,蘇清蕙也忙端坐好,便聽安言師傅說:“我和亡夫花了畢生心血,收集這些金石孤本,待我百年後,自是要妥當歸置它們的。你是我唯一的入室弟子,我是準備留一半給你的。”

“至於另一半,”安言師傅搖了搖手裏的信,“你到時幫我托付給這位子侄,他現在在蜀地任宣節校尉,好歹也讓亡夫後代有一半留存啊!”安言師傅面上不由有些淒涼。

聽是蜀地,蘇清蕙心裏微動。藜國的武官不逢戰事,一般會長期駐在一個地方,試探著問道:“不知師傅的這位侄孫,姓甚名誰?”

“我亡夫姓程,這位侄孫名修,字子休!”

蘇清蕙“噌”地一下子站了起來,程子休竟是師傅的侄孫,那前世,他為何不曾對她說起?她一直當程子休真的與張士釗有著深厚的兄弟情誼,故此才會在張士釗去世後,對自己百般照顧!

“清蕙,有什麽不對嗎?”安言師傅見徒弟像受了驚嚇似的,有些茫然地問道。

蘇清蕙努力壓下心頭的悸動,盡量平靜地說:“師傅,沒有什麽,這名字我聽了好像小時候的一個玩伴,仔細一想,那玩伴不姓程的。”

安言師傅聽著徒弟聲音有些顫抖,直覺清蕙並沒有說實話,見徒弟面色潮紅,似有心事,一事也沒有就這事多提。

蘇家派馬車來接的時候,好些人家屋頂已經飄了炊煙,蘇清蕙由牡丹扶著上車,一路上腦子一直處於空白的狀態。

她曾經陪著張士釗在蜀地待了三年,張士釗任知州,程修任宣威將軍,蜀地匪患多,二人時常聯手剿匪,程子休一直未娶妻,張士釗常請他過府飲酒暢談。

她與他的話並不多,蘇清蕙忽地想起,程子休是問過她:“嫂夫人是否曾師從安言夫子?”她當時也以為他是客套地詢問一句而已,並不曾知曉,她是與他一起接管了師傅的畢生心血。

“小姐,你可是不適?”牡丹仰著頭擔憂地問道,她隱約覺得小姐今個下學後有些不對勁,額上竟隱約可見淡淡青色的筋絡,像是心緒急劇起伏一般。

“沒事,可是今日有一闕詞怎麽都填不好。來,和我說說最近城上有什麽趣事不曾?”蘇清蕙見牡丹溜溜轉的一雙杏眼,便覺得靈動有趣,一時也不想去想那些事,這輩子她不會嫁給張士釗,估計,也遇不到蜀地的程子休了吧!

“小姐,有趣的事倒沒有,奴婢今天在課間,聽其他小姐妹八卦說,大老爺似乎要將湄小姐嫁給東城張家三房的老爺。”牡丹猶猶豫豫地啟口道,說完便垂下了頭,主子家的事,一向不容她們下人置喙的,只是她知道小姐和湄小姐一向交好。

蘇清蕙一時思緒沒有反應過來,半晌才恍然道:“你說湄姊姊要嫁給張家三老爺?”

牡丹覷著眼看了眼小姐,鈍鈍地點頭。

蘇清蕙只覺眼前無數星星在轉,張家的三老爺就是個瘋子啊!自稱什麽青蕪隱士,不過沽名釣譽之輩,更重要的是,張家三老爺有個不為人道的暗疾!這事再過個幾年,整個倉佑城都會知道的,湄姊姊要是和他訂了親,一輩子可就真毀了!

蘇清蕙回家立即隱晦地和爹爹提了這事,只說是小姐妹們在書院議論的,張家三老爺的事,雖然目前並不是都知道,但是蘇清蕙隱約提起幾句,她相信她爹會去查的!

畢竟清湄和清林是伯娘下輩子的依靠,只要伯娘在,爹爹和娘就會管湄姊姊!

蘇志宏的行動力並沒有讓蘇清蕙失望,很快娘便和她說:“你大伯真是鬼迷心竅,竟要把女兒往火坑裏跳,那等人家,竟也看得上!”蘇侯氏便說便搖頭,眼裏滿是對蘇志遠的不屑。

蘇清蕙隱約覺得,這世的發展軌跡似乎和上輩子不一樣,上輩子並沒有聽過湄姊姊和張家的親事啊?

可是不管怎樣,這事解決了,不僅幫了湄姊姊,便是爹娘在得知張家三老爺那暗疾之後,估計也不會對張家有什麽好印象了!

沒了前世裏的爭強好勝,也沒了什麽歪倒人懷的流言,蘇清蕙在書院裏過得頗為安逸,每日裏聽聽課,和小姐妹們去安言師傅的小院裏幫著縫補衣服、做做飯食,日子過得倒也輕快。

便是一向不對眼的席斐斐也能好聲好氣地聊兩句了,雖然席斐斐有時候還是會炸毛。蘇清蕙依然會在第二天當做啥也沒發生似的,繼續找席斐斐聊天。權當在這百無聊賴的日子裏,找些樂趣了。

席斐斐是個刺頭,書院裏和她交好的女孩子寥寥無幾,顧彥見蘇清蕙有些交好席斐斐,還勸她來著:“她就是一個刺頭,仗著是京裏來的,誰也不放在眼裏,你理她作甚?”

“彥大美人,她就憤世嫉俗了些,心眼也不壞,多個夥伴不好?”蘇清蕙笑嘻嘻地看著顧彥,見她嘟囔著嘴,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自個,眼睛裏都是一副你忒沒骨氣的樣子,只得收起笑嘻嘻的臉,好言好語地安撫。

其實,蘇清蕙是記得的,前輩子她名聲那般臭,席斐斐卻不曾落井下石過,有一次她陪著張士釗上京述職,在某家宴會上偶遇同樣梳著婦人髻的席斐斐,她還譏諷她不爭氣來著,那神氣和眼前的顧彥像了七八分。

蘇清蕙和顧彥所在的是書院後花園的花亭,許多學生課間都會過來走走,一會便又有幾個女學生過來歇腳,蘇清蕙已哄好了顧彥,兩人商討著夏季要做什麽式樣的衣裙來著,便忽聽剛進來的一女學生說:“聽說張家公子在議親了!”

蘇清蕙耳朵微動。

另一個女學生說:“是東城張家的公子嗎?他不是才考了舉人回來嗎?”

“對呀,功名有了,所以他娘開始給她挑媳婦了,聽說長得挺俊俏的,你們見過嗎?”

後面的蘇清蕙便沒了心思聽,張士釗開始議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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