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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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做了一場千秋大夢。

蕁娘從這漫長而混亂的記憶中醒來。重韞將她圈在懷中。她扭頭看去,只見到一具巨大的龍骨,龍首微垂,空洞的眼眶居高臨下地對著她,那眼眶後燃著兩把小火,像是兩條交纏的蛇,一黑一金。

蕁娘擡起右臂,將衣袖捋上去,尋到夢中守宮砂所在的位置。

沒有。沒有。沒有。

她使勁地在手臂上掐了一把。

為什麽在她的記憶當中,青帝宮從來沒有給女仙點守宮砂的規矩?

為什麽在她的記憶中從來沒有寧淵這麽一號人物?

為什麽在她的記憶中,她之所以會失了半顆心,乃是與青帝一同前往北海巡查時被惡獸所襲之故?

明明很難過,明明難過得恨不得嚎啕大哭,然而蕁娘咬住下唇,卻楞是沒讓一滴眼淚流出來。

她忽然想起夢境最後,那個叫寧淵的男人最後一句道別,忽然間就恨不得朝天大喊幾聲來發洩心中的郁悶。

蕁娘掐住手臂的手指松了松,她眉心一皺,忽然朝指尖註入一道仙力,那仙力如同離弦之箭,順著她的指尖爬向臂上肌膚,在滲入膚下一寸時,忽然被一道極為柔和的力量反彈出來。

一線金光閃過。

她將手指拿開,便看到一道純金色的盤龍印記緩緩地浮現在她的肌膚上。

像是一道封印。

封住了什麽?

記憶急遽倒退,她想起數百年前在鎖仙臺上受刑時的場景。

剝皮,破開脊背肌膚,行刑的仙官將一截如玉般的仙骨從她體內抽離之後,九道天雷依次降下,欲將她打回原形。

那時她看到青帝高高地坐在監刑的玉座之上,手上捏了個法訣,那法訣飛出,落到她身上,一股大火燎原般的力量從眉心湧入她體內,在逼近神臺穴之時好似撞上了銅墻鐵壁,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大響。

第一道天雷降下。

“啊——”

她淒厲的長號響徹整個鎖仙臺。

青帝微微皺了下眉,終於垂下眼,神色淡淡。

第二道天雷降下。

銅墻鐵壁的力量與大火燎原的力量互相撕扯,拉鋸。

第三道天雷降下。

她渾身虛脫,神思恍惚,嗓子嘶啞,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神臺穴後的力量終於反壓了青帝的法訣。

青帝面色微變,忍不住將手撐在案上,長身而起。

第四道天雷降下——

她的右臂上忽然爆出一圈極致耀眼的金光,好似海嘯一般的風暴疾速地席卷了整個鎖仙臺。

桌傾椅倒,玉柱崩催,方圓一百八十丈的鎖仙臺上,所有金磚紛紛碎裂開來。

有什麽不知名的力量,好似春風化雨一般包裹了她的身體。

朦朧中,她似乎聽到一聲長長的龍吟。一道金色的虛影直上青天!

她艱難地用最後一絲力氣擡起頭,那條金龍長長的龍尾卷著她的身體,它回過頭,與她遙遙相望,那眼神如此熟悉。

然後她終於聽到鎖仙臺外廝殺的聲音,賀天的暴喝炸響在她身後:“蕁娘!”

她從來不曾深想過,她一直以為那條龍就是賀天的本體,她一直以為救了自己的是賀天和織女。

可是……若不是那個封印替她擋了第四道天雷,她恐怕早已經身死道消了。

“哈哈,哈哈哈……”

蕁娘從重韞懷中爬起來,像是發了瘋癥那般大笑,笑著笑著,卻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男子冷冷的聲音響起:“寧淵設下的封印一共十二重。第十二重被人用法訣破壞了,第十一重為你擋了一次致命的雷劫,我沒有燭龍眼,只能憑著記憶替你解開第十重。看來你已經想起什麽來了。”

蕁娘回頭看了重韞一眼,收住哭笑,幽幽道:“我能想起什麽來?那些像夢境一樣的記憶你叫我如何當真?我根本不記得有那麽一個人!也根本不記得曾經發生過什麽!那些回憶!對我而言……全部全部!不過是個夢罷了!”

龍眼裏的火焰一閃,對方像是沒料到蕁娘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是夷神吧?”

蕁娘不等對方說話,便接著道:“你搶了道長的三魂七魄,我希望你能把道長的神魄還給他。”

夷神道:“我本來就無意搶他的魂魄,只是他施法時所用的殄文法咒喚醒了我,彼時神龍骨上附有銷魂解魄的法咒,我為護他性命,這才將他的神魄從體內提出,搶到弱水裏施以救治。”

“我收了你半顆心,欠你一個承諾,現今承諾兌現,咱們兩清了。”

蕁娘將重韞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中,道:“我沒想起來自己跟你定下了什麽承諾。”

她忽然擡起頭,眼神銳利:“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我會自己回去確認。”

她伸出手:“現在——把道長的神魄還來吧。”

龍骨中的火焰跳了一下。那道金色的火焰緩緩飄出,像是一道青煙般分為九縷,依次鉆入了重韞眉心。

重韞的睫毛動了兩下,似乎即將醒來。

蕁娘卻想起她在重韞識海中看到的那個男人。

實際上夢中的寧淵與重韞長得並不相像,可她卻在重韞識海中看到了昆侖淬月,看到了那條綠色的緞帶。她忍不住要猜想,難道那一切竟是真的嗎?難道道長就是……

可是,為什麽她完全不記得有這樣的事情?便是想起一些之後,卻始終帶著一種隔岸看花的疏離感?

是不是因為……她沒了半顆心?

重韞覺得全身都痛。

他睜開眼後,看見的便是蕁娘冷淡的側臉,他的頭枕在她腿上,鼻間全是她身上的清香。

他有些貪念這種感覺,忍不住再閉上眼。

卻聽蕁娘淡淡道:“道長,既然醒了,幹嘛不起來?我腿都酸了。”

重韞好容易起一次歪心思,就被人識破了,不由有些尷尬。

他神色如常地從蕁娘腿上坐起來,發現他們此時正坐在一塊巨石頂部。放眼看,此地黑色巨石兀立,大雪鋪地,擡頭,頂上卻是一片水光盈盈的藍色結界,心念一轉,想起昔年在古書中所見的描述,已經猜到此處是弱水。

“此處是弱水?那條……龍呢?”

蕁娘背轉過身,並不看他,只道:“他走了,說是要找個地方冬眠養傷。”

冬眠……嗎?重韞心中存疑,只聽說過龜要冬眠,可從來沒聽說過龍要冬眠的。

這疑問在重韞心中一閃便不見了。此時的他更關心的是蕁娘奇怪的態度。蕁娘以往都是咋咋呼呼跟只小麻雀似的,怎麽現在看來似乎有些消沈?而且,她似乎有意避開自己?難道自己昏迷這段時間裏,發生過什麽了嗎?

但重韞慣來不是個會多問的人。蕁娘雖則性子跳脫,可她不願意說的事情,重韞便是多問她也不會說的。只能等她自己願意對他敞開心扉才行。

話雖是如此說,重韞心中仍舊感到不安。好似百爪撓心似的,撓得他心慌不已。他甚至有種錯覺,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個被夫君冷落的小妻子,一邊暗自惴惴不安,不解何故,一邊卻又不敢大膽地逾越過兩人中間那道無形的屏障,將自己的疑問宣諸於口。

蕁娘拍拍手從地上爬起來,道:“道長,我帶你來昆侖山之前,錢塘君發十萬水族圍住了嶗山……”

重韞足下一頓。良久,蕁娘聽見他沈重地說道:“我知道了。”

他朝前走了兩步,站在蕁娘身前,朝後伸出手,道:“我們回去吧。”

蕁娘下意識地就要去牽他的手。手已經伸出去了,就在快碰上他的手指時,忽然又縮回去。蕁娘將那只手背在身後,牢牢地壓在腰間,像是如此就可以壓制住什麽一般。

她越過重韞,又走到他身前,卻不防——

重韞握住了她背在身後的手。那只屬於男人的手掌心溫軟,掌心周圍和指腹上長了一層薄薄的繭。三根修長的手指圈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將她的手拉過去,手指朝下,掌心與她的相貼,五指插/入她的手指中,扣住,緊緊地。

十指相扣。

蕁娘回頭。那一霎間,大風飛起,漫天都是紛揚的雪花。她鬢邊的碎發被風吹亂,重韞微微垂首,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然而他頎長的身軀立在風雪中,身上的道袍被風刮得緊緊貼在身上,衣袂亂舞。

蕁娘看到他緊繃的下頜。

那一刻他的身影看上去如此落寞。

“蕁娘,等等我。”

簡短的,卻又平淡到不行的一句話,連語氣都沒有什麽不同尋常的起伏。奇異地,蕁娘竟在裏頭品出了一絲弦外之音。

道長其實想說的是不是“蕁娘,別丟下我,不要不理我”?

但是有些東西,在蕁娘心中已經變得不一樣了。她的心狠亂,思緒也還未收拾好,她實在不知該怎樣來面對重韞。雖然想起了一些事來,可她的記憶中仍舊有大片的空缺。

在冰崖下的那個夜晚之後,一定還發生了別的什麽,可她卻半點都想不起來了。

蕁娘輕輕地掙了一下。

重韞只將她的手扣得越發緊了。

他忽然擡起頭,雙眸亮如星辰。

蒼白的雙唇翕動,吐出一句沒頭沒尾的問:“為什麽?”

為什麽忽然這樣對待我?

蕁娘與他僵持了許久,久到兩人的雙肩都落滿了積雪,沈沈的,有些被體溫化開,變成雪水滲進了衣服裏。

蕁娘嘆了口氣,喚道:“寧淵……”

重韞的五指驟然收緊!他的眸子愈發明亮了,眼神從最初的迷茫開始變得咄咄逼人。他進前一步,將蕁娘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下。

“寧淵是誰?”

蕁娘看到他如臨大敵緊張萬分的神色,不知怎麽地忽然覺得有些疲倦。如果……罷了,提什麽如果呢。反正那些事,那個人,他不記得了,她也不記得了。

就連她回想起來,都覺得虛恍如夢。

蕁娘搖頭笑笑,道:“我也不知道。走吧。”

她將左手手腕一轉,一條瑩瑩光線出現在她手上,她將線扯了扯:“我們是和姳霄她們一起下的弱水,現在卻和他們走散了。姳霄說,如果走散了,咱們就沿著這條光繩原路返回。”

重韞見她扯開話題,也不再追問。可一聽到姳霄的二字,他的臉色卻陡然一變。

他替蕁娘掃去肩上和發上的落雪,裝出一副不經意的樣子問道:“姳霄她……沒問你要什麽東西吧?”

蕁娘仰起臉看他:“她能問我要什麽東西?”

重韞微咳一聲,轉開臉,耳尖微紅,道:“也沒什麽。嗯,無論她問你要什麽,你一概不要答應,讓我來應付即可。”

面上雖是平靜,實際上重韞此刻心中簡直要抓狂。

啊啊啊!都怪他當年技不如人被逼著簽下了那個該死的契約!也不知道那只老鬼懷著什麽心思……她不會是當真的吧?

重韞偷偷瞄了蕁娘纖細的腰身一眼,只覺纖秾有度,裊裊如柳。他臉上一紅,忍不住想道:要是……要是……

剛冒出頭來的浮想聯翩又被他生生掐滅了苗頭。

深吸一口氣。

要是姳霄真地拿契約上門相逼,他恐怕也只能以武力解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國慶快樂啊……

咳咳,嘿,有點不好意思,本來說好國慶要雙更,結果我白天出去浪了,今天第二更不知道能不能再十二點前寫完,要是寫不完……那就只有一更了。。。

明天起雙更!

【小劇場】

寧淵【怨念臉】:都怪你,你寫了個什麽破玩意?現在大家都覺得我是渣男!

作者菌:不不不,你一定不是渣男啊親……

寧淵: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反正我臉都黑了。還洗得白嗎?

作者菌:為什麽要洗白?哼,本作者從來不寫渣男的……哦,我說的是主角啦。

寧淵【臉一冷,拔劍!】:難道我不是主角?

作者菌【一個哆嗦】:是是是。您老人家萬年主角,誰跟搶您的戲啊……

呼,寫個一言不合就拔劍的角色真是要命啊。我應該讓他多長點腦子的,怎麽這麽不通人情世俗啊。。啊?!要加戲,不是應該來討好我的嗎啊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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