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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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車,沈家的傭人遠遠地過來迎接他們,喻塵毫不理會地便急沖沖地往屋子裏沖。

傭人們頭一次見到她如此失態的樣子,沈畹畹也嚇壞了,不停地追問林特助發生了什麽。

沈峰和沈太太正坐在客廳的長沙發上喝茶,她走到沙發一旁直直站著,一動不動地盯著沈峰波瀾不驚的側臉。

沈峰放下茶杯看著她,然後笑著同坐在對面的沈太太說:“女兒回來了。”

沈太太這次擡起眼睛淡淡看了她一眼,語氣客氣而疏離:“旅途勞累,快去休息吧。”

喻塵忽然一下子都明白過來了,轉頭直視沈太太那過分美麗的眼睛:“你也早就知道了。”

沈太太沒有回答,仿佛完全沒有聽見一樣,優雅地端著骨瓷杯小啜著杯子裏的紅茶。

有傭人輕聲輕腳地走過來換上一盞新鮮的果盤,晶瑩剔透的小叉子和銀制托盤在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線中閃耀著浮華的光暈。

林特助急匆匆地趕過來,有些無奈地和沈峰交換眼神。

喻塵仍一動動地盯著沈太太,沈峰終於開了口:“玉兒,和我去書房。”

喻塵不等他站起來,率先一步轉頭,快步走出客廳。沈畹畹正一臉莫名其妙地追過來,感受到客廳裏微妙的氣氛,她有些遲疑地抓住喻塵的手,一臉驚疑不定地問:“姐,到底出什麽事了?”

一雙柔軟溫熱的小手緊緊握著自己的掌心,喻塵停下腳步看著沈畹畹仍然腫脹泛紅的小臉,心莫名地軟了下去。

“沒事,你先睡覺去。”她努力控制好自己的語氣,聲音聽上去就像平常一樣。

“好……”沈畹畹抓著她的手慢慢松動了:“姐,今晚我等你一起睡。”

喻塵點點頭,轉身跟上沈峰。

厚重的雕花木門在身後緩緩合上,下一秒,她將那張不屬於自己的身份.證直直甩在沈峰面前的辦公桌上:“我不幹了,錢我還你,也請你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兩個人在一起,時間久了,就會變得越來越像彼此。”沈峰坐在皮質轉椅上微笑著看她:“這次雲南之行你變了許多,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朗唯的影子。”

“你這麽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喻塵一步步向他走過去:“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戲,你要我騙住的從來都不是沈太太,而是盛朗唯?”

沈峰的神情漸漸變得嚴肅,雙手交握著放在油亮發光的木桌上:“我的目的很簡單,面對過於強大的對手,最便捷的勝利法則就是和他做朋友。盛家的關系脈絡一直枝葉繁茂,年輕一輩也都是人才,我們兩家是世交。只是很不巧,這兩年蕭意和已經把新生的枝幹越界到我的地界了。”

沈峰用手指輕輕在桌面上輕輕畫了個圈:“你應該很清楚,餅,一共就這麽大。最好的劃分方法就是成為一家人,同桌吃飯。”

喻塵倒退兩步,緊緊逼視著沈峰的眼睛:“那是你們的事,和我有什麽關系?就為了你的利益,我就要完全變成另一個人?還是你覺得,像我這樣的人,天上忽然掉下來個這麽大的餡餅,我就該感恩戴德地閉上嘴跪下去接著?”

沈峰慢慢搖頭:“我很理解你的感受,但這其實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麽糟,此刻你只是一時無法接受而過於情緒激動。”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知道你對朗唯的感情變化,你不想欺騙他,但其實你並不需要為這一點如此愧疚。等我百年之後,我這幾十年積攢下來的所有財產都將是你和朗唯的,他會得到他應得的最豐厚的補償。至於選他做接班人,我也很放心。”

喻塵看著沈峰,忽然笑起來:“你以為所有人都和你一樣愛錢。”

沈峰微微皺眉:“喻小姐,你對我的指控,是因為你一無所有。當你某一天也擁有了自己的家業,你就會像我一樣,不忍心看著它們後繼無人。”

“那你的女兒呢?沈玉呢?”喻塵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中年男人:“就為了這些,你就找來一個替身,完全取代了她的一切?她原本應該被自己的親人、朋友、愛人追悼緬懷,可是現在,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下,成為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孤魂野鬼。”

她深吸一口氣,快速抹了抹眼睛:“我沒法像你這麽殘忍,你知道嗎,之前住在這裏的每一晚我都膽戰心驚。躺在她的床上,閉上眼睛我就能看到她的影子……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會離開,然後告訴盛朗唯實情。沈先生,你也該醒醒了。沈玉她死了,這世界上沒有人能勾替代她的位置。”

沈峰擡眸沈沈地望著她:“你不怕他恨你?”

喻塵轉過頭望向窗外濃墨般的夜色,沈默了很久:“他應該恨我,但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不再是沈玉和盛朗唯之間的事。”

“喻塵。”

她收回目光,轉過頭看著沈峰。

“對待對手,除了朋友定律,我還有一個原則。如果做不成朋友,那就做敵人。”沈峰頗有深意地看著她:“我第一次看到你名字的時候,就覺得‘喻’這個姓氏很少見。要查清一個名字如此特別的人應該會很容易,但進展卻出乎意料的艱難,後來我才意識到可能哪裏出了什麽小問題。喻小姐,你的姓氏前面,是不是少加了一個字?”

“八年前那場大地震,掩蓋了太多不為人知的故事,現在翻出來一定是斷瓦殘垣。血肉橫飛的場景,觀眾向來不愛看。”

她站在原地,像零件僵住了的木偶,一點點艱難地轉過身來,看著沈峰的嘴唇輕動,卻耳鳴得幾乎聽不清聲音。

有風從身後湧進來,沈峰的嘴唇忽然不動了,顴骨和嘴角的線條緊繃起來。

喻塵回過頭,看著沈畹畹正呆呆地站在門口孤立無援地望著他們,然後“砰”一聲甩上門轉身跑開了。

***

現實生活永遠沒有電影劇本那麽充滿戲劇性,就連故事裏的背叛也並非刻意。

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八年前的那個初夏的夜晚。

那一晚,天黑沈沈的,一丁點星光都沒有,也看不見月亮和雲彩。

她坐在山崖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用手扇著擾人的蚊蟲問阿答:“還有一個月就高考了,這回沒我拖累你,你肯定能考上好。我聽老師說少數民族還有加分,這次你一定能去到你想去的好大學。”

他坐在旁邊的另一塊大石頭上拿著手電筒溫書:“這是最後一次了,如果再考不上,我就不讀了。”

“不讀了?”她急急地站起來:“那怎麽行,那你之前的刻苦努力和這一年的覆讀不是白費了?”

他沒擡頭:“已經花了很多錢了,這兩年我姑姑姑父往家裏寄錢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如果再考不上,我以後就專心照顧你和婆婆,再也不想那些事了,村子裏也需要一個年輕男人。”

她楞了楞,眼睛亮亮的:“還要照顧你媽媽,我們倆一起。”

阿答笑了笑,沒有擡頭。

她擠到他旁邊,借著手電筒的亮光用樹枝在地上畫畫:“你要有信心,其實就只是英語差了一些。”

“我們這種地方的學生,哪有英語能學得好的?”他頓了頓,勾起手指輕輕彈了下她的腦門:“也就是你,這小腦袋是老天爺給的,偏偏你還不好好用功。”

她轉了轉眼珠,手電筒昏暗的光線中顯得黑白分明:“我們之前的那個暗號,你還記得吧?”

“摩斯密碼?”他看著她熠熠發光的眼睛,後知後覺地皺了皺眉。

她點點頭,用樹枝指了指地上畫出來的符號:“測試你一下,這個是什麽意思?”

他拿著手電筒照了照,閉上眼睛在心裏換算。

幾分鐘後,他轉過頭:“蕭長河。”

她看著他靜靜地笑,忽然覺得腳下一陣劇烈的震顫,緊接著仿佛天地都搖撼了起來。

阿答飛快地抱起她遠離懸邊,兩個人背靠著一棵粗壯的樹幹緊緊閉著眼睛,十指相扣。

不知道過了多久,來自腳下的震顫終於平息,他們牽著手走到山崖邊,望著山下漆黑一片的村落。

村子裏的老人在村裏的空地上圍坐成一圈,星星點點的燭光映照著一張張飽經歲月的蒼老面孔。村裏最年長的老人說這是不詳的異象,是上天給世人的懲罰;也有老人說,這是幾百年一次的天狗食月。

第二天早上她和阿答下山去學校,山間的許多路都毀了,到處是大塊的碎石和傾倒的樹幹。然後他們才聽說,原來昨天晚上發生了非常重大的地震,比唐山大地震還要嚴重,山下的許多地方都死了人,學校也徹底塌了。

太陽下了山,為了防止餘震突襲,他們把村子裏所有的人聚集在空地。他們不敢說山下發生特級地震的事情,因為有些老人的子女在那裏打工。

她擡起頭望著天空,月亮已經出來了,山下發生了重災,而這座被外界遺忘的村落卻仿佛受到神明的庇護一般,安然無恙。

熬過了漫漫長夜,太陽像以往的每一天照常升起。

所有人都好好的,只有阿答消失了。

之後的很長時間,喻塵一直很害怕他死了。

在那場災難中,據官方不完全統計,一共有六萬九千二百七十二人死亡,一萬七千九百二十三人失蹤。

她一直在找,直到有一天,在中心廣場的大熒幕上看到他的臉。新光璀璨,而他是萬眾矚目的焦點。

她站在那看了好久,然後裹緊大衣,縮著脖子在夜風裏跑向公交車站。

真好,他是那一萬七千九百二十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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