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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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子很小,醫院也很好找。只是劇組現有的車都派去雨崩送拍攝器械了,幾個人費了一番周折才在路口攔了一輛電動三輪車。車上坐不了幾個人,最後商議的結果是由喻塵和同行的男場記送小杜去醫院,另外兩個女孩原路折回了旅店。

醫生檢查了一番,倒不是喻塵做的魚湯出了問題,而是小杜水土長時間不服導致的急性腸胃炎。

隨行的男場記不加掩飾地松了口氣。

當時許多人因為嘴饞都搶著分了魚湯,劇組裏的夥食問題不能隨便開玩笑,何況他們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偏遠之地,若真的病倒了一大片人可真不是小事。

好在小鎮離景區很近,旺季時經常有背包客經過,醫院裏備著許多治高原反應和水土不服的特效藥。

喻塵後知後覺,一路上緊繃的神經也終於放松下來。

醫生給小杜打了一針,掛上了吊瓶。

過了半個鐘頭,小杜終於幽幽轉醒了,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

“沈姐……”小杜喃喃地喚了聲,目光有些渙散。

喻塵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別怕,醫生說你就是水土不服,休息兩天就會沒事了。”

小杜欣慰地笑,眼睛彎成了月牙,聲音卻有氣無力的:“那就好,過兩天蕭導才回來,我還不至於耽誤工作。”

她的語氣十分認真。

其實小杜只是一個化妝組的臨時化妝師,因為人手不夠臨時招聘來的,水平也不高,屬於跟著師父學習的見習生,在偌大一個劇組裏實在是可有可無。

喻塵想勸她放下工作好好休息,可看著小杜閃動著光彩的雙眼,襯著她此刻蒼白的臉色尤為生動,心中的話無論如何都不忍心說出口。

十□□歲的年紀,做著最美好的夢,少女情懷總是詩。無論抱著何種動機去打破這樣一個詩意的夢,都是種罪過。

“你是因為崇拜蕭導演才進組的?”

小杜吐了吐舌頭:“呀,被發現了,有這麽明顯麽……”

喻塵笑看著她。

“其實我在技校學的不是化妝,我是自學的。”小杜有些得意地眨眨眼睛。

“你真了不起。”喻塵看著女孩年輕的臉龐,笑著由衷讚嘆。

小杜也笑了,笑得十分開心。

狹小的病房裏人聲嘈雜,小杜身體還很虛弱,同喻塵說了幾句話便有些倦倦的,不知不覺又闔上眼睛睡著了。

隔壁床是一個小男孩,大概是因為病痛的難受正哭鬧不止,臉頰有兩團不知是高燒的紅暈還是本地人常見的高原紅。

孩子的父母正端著糖水罐頭絞盡腦汁地哄著,年輕的父親被吵得煩躁了,不時小聲埋怨幾句妻子。年輕的媽媽看起來有些慌亂,怕孩子亂動扯偏了手上的針頭紮傷自己,一直握著孩子胖乎乎的小手,一瞬也不放開,就那樣維持著一個有些別扭的姿勢。

婦女見喻塵一直盯著糖水罐頭,十分直爽地將玻璃罐子遞給她,臉上滿是樸實的笑容,普通話不太標準:“妹子,吃幾瓣橘子潤潤喉嚨吧。”

小男孩見狀哭得更加大聲,拽著婦女的胳膊不依,生怕其他人分走屬於自己的一點點寵愛。

父親低聲訓斥了孩子幾句,憨厚地沖喻塵笑笑,喻塵連連道謝著同婦女擺手。

其實她只是看著那瓶糖水罐頭古樸的包裝想起了小時候見過的一種,這種包裝和貼紙的圖案這麽多年來她在南市的各大超市都沒看見過。

小時候,若是誰家收到了從村子外面捎來的糖水罐頭,全村的孩子都要羨慕得將眼珠子都瞪得掉出來。

村子實在偏僻,山路更難走,就連郵遞員一年裏都不會經過幾次。

也就是過新年時,才偶爾有在外打工的人回鄉過春節,帶著些年貨和城裏的稀奇玩意。全村的老人孩子都跑出來迎接,興奮地就像盼回了自己的兒女或爸媽一樣。

其實村裏的許多孩子其實滿歲後就沒見過爸媽,所以她從小就特別羨慕阿答,阿答至少能每天見到自己的媽,雖然村裏人都說他媽精神有問題。

阿答的媽沒名字,就叫阿答媽。

雖然村裏人都那麽說,但她私心裏覺得阿答媽精神並沒有什麽問題,她只是時常健忘,又愛認錯人,有時神神叨叨的。

阿答媽自己還像個小孩似的需要人來照顧,阿答從小就得做飯劈柴,養活自己和照顧他媽。

村裏大多都是些老人彼此照應,阿婆說阿答那孩子怪可憐的,便隔三差五地叫她去給阿答家送飯。

每次去,阿答都在院子裏的草垛上用功。阿答媽一時笑嘻嘻地叫她“小姐姐”,一時又拉著她的手說要送她一對祖傳金戒指、叫她以後給阿答做媳婦。

每到那時,她就羞澀地垂下頭,心裏卻悄悄樂開了花,雖然阿答媽每次都說要給她祖傳金戒指,但每次煞有介事地在床角櫥櫃裏翻找半天,最終也翻不出什麽來……

思緒一恍惚,喻塵坐在小木凳上,腦袋重重垂了一下,瞬間醒過來。

睜開眼睛,感覺肩上被人輕輕披了件衣服,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深藍色沖鋒衣,轉頭說:“劉場記,你回來啦。”

可剛回過頭,喻塵就楞住了,有些詫異地看著眼前的男子。

黑發黑眸,弧線溫潤的眼睛裏盛著淺淺的細碎的笑意。

“沈小姐,辛苦你了。”蕭意和幫她攏了攏沖鋒衣的領子,隨即很快有利地收回手:“外面下雪了,你穿得太少了,小心著涼。”

“下雪了?”

喻塵楞了楞,沖鋒衣上果然有幾道雪珠子融化後淌下的水痕。

她仍是有些懷疑地走到窗邊。

天已經黑了,臨床的小男孩和年輕夫婦不見了,小杜掛著的葡萄糖換成了生理鹽水,而這一切她都毫無察覺。

她以為只是一晃神,原來竟已睡了這麽久。

“這邊晝夜溫差大,可能白天還是艷陽高照,夜裏就會下一整晚的雪。”

蕭意和走到她身邊,指給她看天上那一輪清亮亮的孤月:“有時下雪時還能看見雪峰之巔的月亮,這種景色是絕不可能在城市裏看到的,是不是很奇妙?”

喻塵望著天際清朗的月,雪花無聲飄落,醫院灰白色的水泥地早已變成濕漉漉的泥土的本色。

不知不覺,兩個人離得越來越近,身畔隨著夜風飄來淡淡的沈香氣息。喻塵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武俠小說裏讀過的成語,香遠益清。

她不動聲色地挪遠了兩步:“蕭導,你不是才回南市嗎?”

蕭意和似乎也意識到方才兩人的動作過於親密,向窗棱邊倚了倚,擋住了大半夜風:“聽說劇組裏出了事我就立刻趕了回來,回來才知道是幾個年輕人沈不住氣一驚一乍。”

蕭意和頓了頓,語氣有些嚴厲:“那幾個孩子真是不會辦事情,竟然讓客人在這守夜。”

他仍舊穿一件仿佛萬年不變的黑色高領毛衣,在夜色中顯得越發清瘦。神情雖有些不悅,眉眼間卻仍是和顏悅色的平淡不驚,讓人想象不出這樣溫潤的一個人發起脾氣來會是什麽樣子,或者他這樣的人根本生來就不會發脾氣。

喻塵搖搖頭:“我也有責任。”

她轉過頭,看著病床上年輕女孩恬靜的睡容,輕聲說:“小杜是個好員工,或許蕭導可以考慮把她長期留在劇組。”

能夠一直守候在仰慕的人身旁,即便知道一切都是妄想,但只要能時常看著他,也是一種幸福吧?

她年輕的時候一直期盼著能得到那樣的一個機會,只是命運從來不曾對她寬宥半分。

蕭意和也轉過頭,將目光落在病床上:“我相信沈小姐的眼光。”

小杜掛完了最後一瓶生理鹽水已近淩晨,小姑娘一睜開眼睛,見蕭意和竟在,嘴上雖然沒好意思表現出來,雙頰卻漲紅得發了高燒一般。

醫生來拔針,小杜表現得很堅強,下了床卻忍不住紅著臉在喻塵耳邊小聲說:“沈姐,我想上廁所……”

小醫院每層只有一間公共衛生間,小杜低著頭緊張地攥著她的袖口,喻塵思忖片刻,對蕭意和說:“我扶小杜出去下。”

蕭意和心思十分通透,淡淡點頭道:“我先去樓下發動車子,我來時看醫院樓道的聲控燈壞了幾個,你們下樓時當心。”

剛走出病房門,小杜就抑制不住地在喻塵耳邊小聲雀躍:“沈姐,我現在感覺簡直就跟做夢一樣!你說蕭導會不會是特意來看我的呀?”

喻塵沒做聲,她知道,此刻小杜其實並不需要聽到任何一個確切的答案。

她們從急診廳正門走出來的時候,蕭意和正在不遠處銜著煙講電話。小醫院的建築架構十分簡單,三棟四層高的小樓圍出一個學校操場大小的停車場。此時停車場裏只有寥寥無幾的兩三輛車,空地上落著一大片完整潔白的雪。

蕭意和一身黑衣,站在黑夜裏熒白的雪地中央,黑發黑眼映著一絲月光的影子。雖然遠遠的看不清,但總覺得他臉上此刻一定也掛著淡淡的笑意,唇角微微上翹著。

看見她們站在門口,蕭意和沖她們遠遠招招手,很快掛了電話,將車子開過去。

車裏暖氣開得很足,蕭意和在外邊等著的空當已經早早將車載空調開了,車廂裏已經很暖了,只是車座還滲著徹骨的涼。出來時,喻塵將蕭意和給她的那件沖鋒衣披在了小杜身上,坐進車子裏才後知後覺地打了個寒顫。

蕭意和看著後視鏡,將空調風扇葉片的朝向往她那邊撥了撥:“我們堅持一會兒,很快就能到旅店了。”

夜色中的小鎮幾乎萬籟俱寂,路上只有他們一輛車子,道路兩邊甚至看不到幾盞亮著的燈光。

這裏的大部分鎮民還保持著農耕時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

車子在順暢無阻的馬路上疾馳,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旅店門口。

幾個和小杜同屋的女孩還沒睡,正守在旅店的小前廳,見他們回來了,忙攙扶過小杜噓寒問暖。

蕭意和還在外面停車,喻塵向那個方向望了望、又擡頭看了看前臺的墻壁上掛著的時鐘,想了想,抱著手臂輕聲上了二樓。

她的房間門開著,裏面漆黑一片,沒有人,沈畹畹已經回自己的房間睡了。

喻塵正想走進去尋找電燈開關,身後忽然傳來陣腳步聲。

她還以為是蕭意和上來了,轉頭卻見一個年輕小夥子,有些面熟,大概是蕭意和的助理。

果然,小夥子開口說:“沈小姐,蕭導讓我帶您去新房間。我看您行李箱還沒打開,就直接扛到三樓去了,您別介意。”

沈畹畹的房間就在三樓,如果能住在畹畹旁邊自然方便許多,但小旅店客房有限,喻塵猜,三樓的房間應該都是給演員和導演制片住的。

她跟在蕭意和的助理身後,走進一間三樓走廊盡頭的房間。

打開燈,屋子裏收拾得幹幹凈凈,裝修和格局比白天她住的那個小房間精致許多,房間裏還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

想來剛剛在醫院的停車場,蕭意和打電話就是在布置這件事。

“沈小姐,蕭導讓我提醒您,這裏早上可能會沒有熱水,如果要洗澡的話記得晚上洗。還有,窗子有些老舊,從裏面關可能會關不上,要是澀住了你就叫人來幫你關,千萬別不好意思麻煩別人自己吹冷風。”小助理盡職盡責地叮囑。

“這個房間以前是誰住?”喻塵問他。

“以前是空的,沒人住。”小助理面不改色。

喻塵低下頭,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地上的一截煙頭。

小助理終於繃不住,懊惱地撓了撓頭,如實說:“這間房是蕭導的,他和您調換了房間,怕您心裏不舒服所以不讓我告訴您。”

“沈小姐,您可千萬別跟蕭導說是我說的!”小夥子哀怨地看了她一眼,蹲下身撿起那截作祟的煙頭,站起來一溜煙地跑了。

雪光泠泠地從窗邊映進來,雖然吊頂燈不甚明亮,房間裏卻不覺得暗。

喻塵站在原地,將房門關上,留一條小縫。

過了一會兒,狹窄的樓梯間裏傳來一陣“吱吱呀呀”的腳步聲,腳步聲停在了二樓。

她從門縫裏望出去,遙遙看著男人頭頂的藏在黑發裏的一個小小的發旋。

昏暗的走廊裏,燈亮了,又暗了下去,光線隱滅在門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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